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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远客归,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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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轻轨从这个城市的上方行过,轰隆隆的轨迹声里,手机的铃声铃铃的响起,约克夏的夏天,我的手机铃声。接起:“你好,请问是哪位?”格式化的声音。
“你说我是哪位?”回答是不客气地反问。
一时有些愣神:“不好意思,我现在地铁里,听不清你的声音,请问你是?”
“你要再说不出我是谁我就挂电话了哦。”那样熟悉的淡淡的不耐语气,时下被称为性感的略略有些慵懒沙哑的嗓音。
我的语气立马换成了谄媚甜腻:“小亲爱的,小亲爱的,你是小亲爱的!”
“这还差不多。你那边现在是早上吧?”
“是啊是啊。”我迅速反应,“阿,你又熬夜??!!你还没睡??!!”
“才凌晨一点,不算太晚吧。”她的声音里有浅浅的笑意。
“不行不行,睡眠不足容易老。快睡去!”我用上了晚娘的语调。
“小姐,我要睡了怎么打电话来祝你生日快乐阿?不识好人心的家伙!”
生日?这才恍然,傻笑以对:“呵呵,忘了,忘了,今天是我生日阿。咦?我几岁了阿?”
“1岁。”
“哎呀,难怪我昨天掉了银行卡。”我开始哀号着诉苦,“我好可怜哦。生日都这么惨。”
“我生日那天收到银行通知说被列入了黑名单,差点被遣送回国,比你惨多了。”
“阿?为什么?怎么没听你说过?”
“说是开了超额支票,怀疑我恶性透支。”
“昏,怎么会这样?”
“银行弄错了。”还是淡淡的语气。
“阿,怎么这样?!银行也太不负责任了!”
“还好,事后有道歉信过来。”轻笑,“其实遣返回国也好,正好省了我的机票钱。”
“也是哦。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和亲爱的都不回来,我都要等成望夫崖了。”
“很快了。很快了。你等着吧。成了化石,我回来就可以直接把你搬了去卖。”
“好噢好噢。你们回来就好,卖了我无所谓,我帮你们数钱,” 我继续傻笑,然后突然想到,“阿,国际长途阿,不聊了,你也该睡了,下次发邮件,msn上见。”
“嗯,好,我本来有点睡不着,听你废话一堆,终于有点想睡了。”
“阿,我哪有废话??!!”我忍不住小抗议了一下,“想睡就快去睡。拜拜。”
“嗯,拜,生日快乐。”
“嗯,天天快乐。”
挂断电话,也挂断我脸上的笑容。电话的那头是林兰,一个远在异国他乡的朋友。躲到了巴黎还是没有躲掉失眠的症候,她其实不像表面上看来那么的坚强。
生日?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小日子过的浑浑噩噩,倒还真没注意,虽然马齿徒增并不见得算是什么好事。
刚出站,约克夏的夏天又轻快的响起。
一看来电显示,何韶。
“陆旋,你还有多久能到?”
“阿,我还在地铁上。”
“到哪里了,出站。我来接你。”
“好吧好吧。XX路。我马上出来。”
慢悠悠的从地铁挪出。何韶站在他那辆佳美2.4旁边向我招手,一米八六的海拔杵在人群里,我估摸着那站在鸡堆里的鹤也差不多就这德性。
猫腰钻进他车里我就开始叫嚣:“这位兄弟,今天可是本姑娘生日,你要不出点血,怎么着也说不过去吧。哈哈。呵呵。”
“小公主生日我哪敢不出血?!不出血怎么对得起人民群众?放心吧,别说出血,你一声令下,让我卖血也成。”何韶启动车子,接话接的顺溜,“不过,拜托你不要笑得跟巫婆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白雪公主她后妈从书里跑出来荼毒大众呢。形象、形象,你就算不怜悯我这受你欺压的奴隶,也麻烦稍微注意点儿自己形象好伐?”
“呸!留着你这油嘴滑舌花小姑娘玩儿去,现在就废话少说,专心开你的车吧,你想自杀,我也没心情给你陪葬。”
“得,小丫头,过生日还尽说些不吉利的话,”何韶按了disc的播放键,孙俪的爱如空气
“幸福就像花期
开到荼靡
爱情留在秋天
独自叹息•••”
一时沉默,沉默片刻之后,我就嚷嚷开了:“我的生日你竟然放这种歌?!什么幸福过季不过季的,你皮痒找打阿?!”
“大小姐,你自己换自己换,爱听啥换啥,你的幸福在保鲜罐里存着呢,你想过季也过不了。”何韶立马讨饶。
我翻了翻,找了张s.h.e.的不想长大,这时歌里正唱着
“幸福隔着玻璃
看似很美丽
却无法触及•••”
我开仓换碟,中气十足跟着cd里那三个小丫头一起唱着:“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无视于何韶扔来的白眼。
何韶是我一同穿开裆裤长大的哥们儿,用句俗的不能再俗的话形容,我们的感情就是那青梅竹马、两无嫌猜。我们俩在一块儿,就是谁眉毛一动,一个也就能猜出另一个脑子里到底又转了啥馊主意,虽不能说屡猜屡中,怎么着命中率也可算八九不离十。
车子很快抵达他家小区的停车库,他正姿势熟练的倒车进车位,我突然想到他答应出血送我礼物,一把拽住他就嚷嚷:“我的礼物呢??”
车停了,他无奈的看着我:“小姐,你不能等我停好再动手动脚吗?”
我茫然的盯着他:“不是就要停好了嘛。”
“就要停好和已经停好还是有差别的。小姑奶奶。”他拖长了尾音哀号。
开门下车。发现后车门那边被嚓出一道长长的划痕,我决心耍赖:“这肯定是你不知道啥时候划伤的,不能怪到我头上。”
何韶扬手作势要打,手高高举起却轻轻放到我头发上像撸狗毛似的弄乱了我的发型:“得,我败给你。我这老婆十次送修有八次都是你这小妖精给害的。等哪天你把我老婆彻底害死,看你拿什么赔。”
我吐吐舌头,挥开他那不安分的手:“拿什么赔?以身相许呗。少动我头,你没听人说嘛,‘血可流,头可断,发型不可乱’!”
“歪理一大堆。”他作出不屑的表情。
我恍然:“不是在说我的礼物吗?你存心转移话题!”
“早准备好了,在我家放着呢。我要敢再忘记一次,还不被你这恐龙打得找不着北阿••”他话音顿住,有点尴尬的停了两秒,“阿,待会儿出门得开那辆别克了。”
我知道他怕我想起什么,很配合的继续认真的笑着,笑脸灿烂得让我觉得自己的脸像在抽筋。
大门一开,已等在门口的“爆米花”热情洋溢向我扑来,我晃了晃身子,摇摇欲坠。何韶伸手扶住我,笑得很有点幸灾乐祸的嫌疑:“旋子,看我们家爆米花对你是多么的情有独钟。就连我回家,都从来不受这么热烈的欢迎。”
我咬牙切齿的说:“死何韶,养宠物狗也不养只小点儿的,它长期对我这么热情,我下次打死不踏进你家门一步!”
不是我对宠物缺乏爱心,如果是只吉娃娃,我很乐意抱抱。但很不幸,爆米花,是一只体形硕大品种纯良的德国牧羊犬。就是那种我每次看到都心里发麻,汗毛直竖的那种巨狗。虽然名字非常可爱,但我仍希望和它保持距离、以策安全。我一直怀疑的想着它之所以每次见我都这样的亲热,也许是觉得我与肉骨头之间有啥相似之处。虽然我不怀疑何韶家喂不饱这狗,但还是忍不住想象自己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被这爆米花同志拆吃入腹的场景。瞎想之下,心里也是洼凉洼凉的。
“旋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一点也不体谅我们对你相思成灾的惨痛心情。”何韶夸张的叹气。
我气得飞起一脚踹在他膝盖处:“再不把你家爆米花拉开,呆会儿姐姐我就给你来段掐死你的温柔!”
"米花儿,坐下."何韶妈妈的声音及时从楼梯上传来,拯救了苦命的我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当时楞觉着这肯定比那啥所谓的天籁之音好听数百倍不止.
爆米花乖乖放下前爪,原地坐好.一双乌溜溜的狗眼死盯着我,依然吓得我一阵阵提心吊胆.
"韶韶,你这孩子真不懂事,怎么让小旋站门口啊?"
何妈妈对何韶的这昵称,实在让我不敢恭维,小时候倒也合适,现在何韶这一米八六人高马大一男人,跟这腻歪歪小不点儿样的名儿感觉实在不太搭调.
我正胡思乱想着,何妈妈那热情周到,让人倍感宾至如归的笑脸已移动到我面前.何妈妈在担任流霞宾馆总经理的职位之前,在客服部当了好几年的经理.那笑容,甭提是多么的端庄与灿烂并存,绝对的让人如沐春风.
"何妈妈,我们才刚进门呢."在长辈面前,姑娘我的形象一贯光辉灿烂,乖巧可爱的招牌深入人心,让何爸何妈时常为生了他这么个不听话的小子而扼腕叹息,悔不当初.
"小旋,你不要老是替他说话.韶韶这孩子三天不打,就能上房揭瓦.你得多管着点儿."何妈妈拉了我的手就往客厅沙发的方向走.
事实上,我顶了乖乖牌的正字标记,背了长辈时,如果何韶敢揭瓦,我连房顶都敢掀.不过我的诸多小错,多半没啥人知道,仅有的几桩不巧见了天日的过失,也劳烦何韶背了黑锅.何韶他爸和我大伯是很铁的哥们儿,又一起搭伙把个钧天设计装潢公司搞得蒸蒸日上红红火火.我和何韶两人打小一起厮混至今,他也就被我压榨欺凌至今.众人偏都把我们看作了一对理所当然的恋人.双方父母以一种令人乍舌的恐怖热忱,已幻想过我们该把婚房购置何处;度蜜月该去什么地方;甚至连我们未来小孩的名字业已新鲜出炉.
近两年里,我们顺应着众亲友的猜测和希望,合理出演了一对模范情侣的角色.配合得太有默契,以至于偶尔我们自己也有些恍惚的疑惑我们太过亲密的友情是否真已朝向爱情的轨道滑坡.我们甚至在讨论中觉得如若最后真为了这似是而非的感情而携手被埋进名为婚姻的坟墓,虽是作茧自缚,倒也算死得其所,不失为一个众望所归皆大欢喜的完满结局.
"妈,你儿子我这样的条件,多少女人排着队倒追着呢,你怎么长她志气灭我威风?!"一边用眼神杀我,一边抗议.
"油腔滑调,没个正经样子.遇到小旋也不知道是你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何妈妈拉着我并排紧靠着落座,斜睨他一眼,转而用那三春暖晖般的眼神看着我,"小旋啊,韶韶从小就淘,我和他爸的话,他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也就你还治得住他."
敢情姑娘我的功用相当于驯兽师啊.我笑着撒娇:"何妈妈,你就不该生这儿子出来,生我这女儿多好,保准是又贴心又听话."
何妈妈搂过我的肩膀就接茬:"可不是嘛.幸好这坏小子眼光还不错,不然我直接把他哄出门,认你做女儿得了."
"你到底是谁亲妈啊?我不会是捡来的吧?!"何韶作捧心西子泫然欲泣状.
我和何妈妈看着他那搞怪的表情,勾肩搭背笑作了一团.
在这样一家和乐的气氛里,我从头到脚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被一种名为幸福的气泡充斥着.大学毕业后学无所成的我就进了何韶自己开的公司,任闲职领薪水,是只没有爪牙的猫,即使仍披了骄傲美丽的皮毛,却没有谋生的资本和技能,恰如一株丝萝,依附着一棵名为何韶的乔木而存活.
何妈妈只稍坐了一会儿便出门去赴她的牌局,临走前还没有忘记把爆米花儿关进了它的狗房间.
我跟何韶上楼,落地窗旁边安静的竖着一个漂漂亮亮的硕大礼物盒子.走过去,我三两下胡乱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正红色HELLO KITTY的旅行箱;打开箱子,是一个较大的HELLO KITTY背包,一个较小的HELLO KITTY拎包.打开大大的背包,是一套(只是看起来像一套)灰色系的CALVIN KLEIN的帽子围巾手套袜子和一套粉色系的ELLE的帽子围巾手套袜子.打开小小的拎包,是我肖想了两个多礼拜正打算去网购的HELLO KITTY周年庆限量版手机,手机上挂着一个与手机差不多大小的KITTY绒偶,一支微缩版KITTY笔,一条可以挂脖子上的KITTY手机链.
我很想翻个白眼给何韶以表示我对他这种送礼格调的鄙视,但无奈此表情于我来说难度系数过高一直未能顺利练成,于是只好改用语言攻击:"你当我念幼儿园大班啊?"
"大班?我一直以为你还在念小班."何韶揉揉我头发,脸上的笑容灿烂的碍眼.
"哪有人这样的?!乱七八糟一堆东西."我看着面前被我拉出来摊成一堆的东西,有点想笑.
"你不是后天就去香格里拉吗?用得着.手机也是你自己嚷嚷过喜欢的."何韶靠在椅背上毫无坐像轻描淡写.
我摸着软软厚实的羊绒围巾,有很温暖的感觉.的确,听说香格里拉是很冷的.不过鸭子就算死了嘴也是硬的:"那也不用买这种幼齿兮兮的货色啊.知道的说你品位不佳,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故意喜欢老黄瓜刷绿漆呢~!"
他拿了粉红的帽子套我头上:"一眼看了就觉得很适合你,像芭比娃娃,很漂亮."
"不行了,不行了,鸡皮疙瘩满地掉了."我抱怨的把帽子拿掉.
"铃~~~"何韶的NOKIA8800开始乱叫,我顺手拿过,一看,只有号码没有名字,接听,公式化询问:"你好,请问哪位?"
"璇子,你这童音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标准啊."一个熟悉的戏谑声.
"康大少爷,您在塞纳河那块儿喝咖啡泡MM,风流快活乐不思蜀,怎么舍得拨冗给何韶这小子打电话啊?莫不是什么筋搭错了?!"在我们从小混成一团的五人组里,康澍家境最好,加上其人长得也似模似样,我们昵称他为康少.
"丫头,我现在对你的智商提出严重置疑,"电话那头的笑声放肆,"难道你看不出来电显示是国内手机号码?"
恍然大悟的我劈头盖脸就骂:"你个见色忘友见异思迁贪新忘旧的死东西!回来也不吱一声.也不想想我跟何韶两人在这边是怎样望眼欲穿望穿秋水苦守寒窑等得花儿也谢了草儿也枯了,立马就要成了望夫崖了````````````"
"STOP!STOP!大小姐~小公主~麻烦你拎拎清.我特意挑你生日回来,还带了林兰给你的生日礼物.你这样一骂,我真比那窦娥还冤,天都要为我飞雪的!"康澍对我的轰炸依然反应迅速.
"屁话!现在寒冬腊月,飞雪是正常的!少发神经,三十分钟内要不迅速出现在我们面前,我找上门去,打得你想怎么飞血就怎么飞血!"
"丫头,麻烦你走到你那茱丽叶落地窗那边往下看,就能看到风流倜谠玉树临风的我了."
"我呸!你那是风一流过鼻涕就淌,玉树临风一吹就折!"我听了他的自夸,忍不住边骂边从窗前往下看,果然在,还是一拖一,带了个长发妞.
所谓茱丽叶落地窗,是我们内部对何韶家二楼这落地窗的称呼.当初他家刚搬进这独幢别墅,我,林兰,康澍跑来凑趣,一见到这落地窗,就觉适合作那莎大师ROMEO AND JULIET剧中第一幕第六场的场景.于是,这茱丽叶落地窗就此得名.
开门揖客,与康澍同来的,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女.康澍介绍说是他在法国时同校的朋友,扬州人,姓姚名素馨.名儿是够淡雅的,人却美得有几分妖艳的况味.蓬松的长卷发就那样凌乱蜷曲的随意披散着,密密的长睫毛遮掩下,眼里烟雾弥漫.衣服和配饰都是廉价货色,人却那样肆无忌惮的美着,眉梢眼角尽是风情,眸子黑黝黝的深沉,深得看不见底.我瞥眼就见何韶眼里明白刻着两个字---"惊艳",于是我心里"咯噔"一下浮出四个字---"红颜祸水".我眼珠乱转的在康澍和何韶两人脸上瞄来瞄去,自己觉得虽是冬季却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