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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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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已是落了厚厚一层,在树梢,在屋檐,在山顶。次日,旭日东升,璀璨的金乌之色笼罩千影,万丈光芒倾泻,洒出了一座云上仙宫。
裴迟桑在一片柔和的光中醒来,睁开眼,便看到宋顗尘正坐在床边,眼眸深沉的注视着她。
“你怎么不去休息?”
裴迟桑挣扎着要坐起来。
“休息了。”宋顗尘扶着她靠在床边,“只是想早些来看着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怕她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转眼又丢了。
不知是因药效未过,还是因才醒,裴迟桑身体还有些发软。
“可好些了?”
“好多了。”裴迟桑笑了笑,看着他,“更何况能捡回一条命,这些也不算什么。”
宋顗尘冷着脸盯着她瞧,裴迟桑慢慢收起笑来,垂着脑袋,不敢再说这样的话。
突然她又觉得委屈,有些赌气的道:“对不起,险些连累你。”
宋顗尘简直要被她气笑,才要说什么,面前的人倒是哭起来了,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到一串珍珠似的眼泪往下掉。
这副模样,倒是让他看着欢喜,像是张牙舞爪的猫儿,终于肯对他露出柔软的肚皮了。
宋顗尘叹息一声,将她搂进怀里,低声道:“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以后,也是属于我的。”
裴迟桑暗暗唾弃自己不争气的眼睛,吸吸鼻子,开始翻旧账,“那你之前还刺了我一剑呢!只能算抵消了。”
闷闷又娇气的声音,仿佛又回到了两人之前相处时的模样,宋顗尘也不生气,反而低低的笑出声,震动的胸膛好似在敲击裴迟桑的心。
半响,宋顗尘抚摸了一下她的长发,声音低沉到近乎呢喃:“嗯,抵消了。”
裴迟桑埋着脸不说话,温情与暧昧流转在两人之间,随后,宋顗尘忽然有了动作,它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佩,递到裴迟桑眼前。
裴迟桑低头凝视片刻,缓缓接了过来,拿着玉佩,抬头看了宋顗尘一眼,“这是我姐姐的?”
宋顗尘点点头。
裴迟桑摩挲着手中的玉佩,神情复杂。过了那么多年,她已经忘了失去亲人的悲恸,都说时间能冲刷一切,如今留给她的,更多的是美好的回忆,与对不公命运的意难平。
这块玉佩,是父亲亲手雕刻,再由母亲亲自替他们戴上的,是他们如今,唯一留下的、关于裴家的,最直接的信物。
裴迟桑笑了笑,喃喃道:“我以为这块玉佩会随着我姐姐一起下葬了呢。”
“本是如此,显之偷偷将它取走了。”
“他真将玉佩给我了么?”毕竟这也是他母亲能留下的,最贴身的东西,怎么舍得。
宋顗尘点头,“他主动来寻我,让我代交于你。”
裴迟桑突然愧疚。她这个做姨母的,还没去看过侄儿呢,那也是她的亲人啊!
短暂的思量,裴迟桑在心里下定决心,看向宋顗尘,在她欲言又止间,只听他道:“明日我便离开了。”
“……什么?”裴迟桑瞪大双眼,仿佛对他提出离开感到不解,随后又想,他毕竟是守护一方百姓的战神王爷,又怎会为她停留太久。
她收敛神情,摆出一副千影掌门的姿态,“哦,那你走好。”
宋顗尘看她明明不舍又故作无情的态度,仿佛只要他离开,她便立即能从情绪中走出来,气得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俯身咬了她一口。
“你干什么?!”裴迟桑上半身往后仰,控诉的看着他。
宋顗尘狼一般的双眸攫着她,“你放心,我很快便会回来。”
裴迟桑依旧嘴硬,“谁、谁管你回不回来。”
宋顗尘眯眼看她,裴迟桑在他的目光下,像一只兔子被一只虎紧逼到了角落,不得不投降。
“你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宋顗尘反问道。
裴迟桑撇开头嘟囔,“我怎么知道你要做什么!”
宋顗尘摸了摸她回千影后消瘦的脸颊,“你乖乖的,我可不希望我的王妃长得太丑。”
王妃?!
裴迟桑楞住了,一脸错愕。
“你……”
还未来得及质问,门外传来声音,裴迟桑只能压下诧异疑惑,收敛神情,起身下榻。
刚穿好鞋,自己的外衣便被宋顗尘递到了跟前,还亲自替她穿上,裴迟桑木楞楞的,叫伸手便伸手。穿上才发现,衣领上一圈白色的绒毛,是她平常不会穿的衣裳。
完了还嫌她不够暖和,把衣领立了起来,裴迟桑小小白白的脸蛋埋在绒毛里,哪里有身为一个掌门的气势,倒像个小孩儿。
她嫌弃的将衣领扒拉下来,不自觉的撒娇:“我不要这样!”
宋顗尘眼疾手快的制止她的动作,“听话,你如今身子还虚着,不能着凉。”
裴迟桑反抗不得,只能作罢,收拾好后,才往拥泉邬走去。九清玄回等人早早便在此处等候了,此时看到裴迟桑,纷纷起身。
九清性子跳脱,嬉皮笑脸的凑近裴迟桑,“老大,你可好些了?”
面对九清,裴迟桑没有像往常一样与他玩笑,只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与九清一道长大,熟悉后,私底下她经常欺负他,要他喊她大王,他也不反抗,傻小子还说一个女孩子叫大王不好听,非喊她老大,渐渐的,习惯成自然。
那时她还不懂为何她要与九清一块习武,如今她才明白,原来,她一直是被安排的。
九清在裴迟桑的目光中,渐渐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变得严肃谨慎。
裴迟桑突然笑出声,“你紧张什么?”
九清跟着笑了笑,却不知该说什么。
幸而玄回出声打破了这紧绷的气氛,他笑着对静静站在一旁的宋顗尘行了一礼,道:“算起来,您这是救了我们掌门两次啊!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不知您,有何想要的?只要我们千影能办到的,定竭尽所能。”
“言重了。”宋顗尘面无波澜,唯有目光落在裴迟桑身上,“我想要的,还要看掌门,愿不愿给。”
玄回的余光在两人身上逡巡,听懂了宋顗尘的话外之意,笑道:“是,毕竟千影,是掌门做主。”
裴迟桑当听不出他们之间的谈话,挥手道:“你们都先退下吧,九清留下。”
宋顗尘率先离开,众弟子也纷纷退下。
拥泉邬有一方池天然的温泉,咕咕作响,冒着热气,蒸腾的水汽向外氤氲而去,温暖的热气裹挟于屋,伴着屋外阵阵清幽的梅花香,是一处温暖舒适的所在。
但如今,裴迟桑却浑身不自在,现下的她站在九清跟前,仿佛鸠占鹊巢的人,想想真是讽刺又可笑。
“你是不是早就知晓?”
裴迟桑直视着他,问道。
九清点点头。
是了,因他是掌门人选,所以裴迟桑身为掌门该学的,他也同样要学,因此才知晓通世崖的路线。
“那你为何……”
裴迟桑还未说完,九清便出声打断:“我想离开千影!”
九清清朗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裴迟桑楞住了,半响才不可置信的问:“什么?为何?”
“我从十三岁那年知晓我被当做千影掌门培养,但我并不想,甚至还庆幸幸好有老大你替我当了。”九清垂首道,“我谨记千影弟子不得出世,否则当叛徒处置的规定,但我真的想离开千影。”
九清抬起头,目光坚定的看着她,仿佛她一定能满足他的愿望。
裴迟桑也的确能,但又以什么样的理由呢?毕竟千影的老顽固也不少,但如果废除这个规定,她与宋……
不对不对,怎么想到这上头去了呢?裴迟桑摇摇头。
“我从不知你有这样的想法。”裴迟桑有些诧异,毕竟他从未表现出来。
九清没有解释,却突然问她:“那掌门你呢?就算不为我,你会为了景王废除这个规定么?”
猝不及防的问题,直击裴迟桑心底,她扭开脸,不自在的道:“这又与他有何干系?”
“行了行了,我累了。”裴迟桑挥手赶他,“这个问题下次再说吧。”
九清也不着急,又恢复往日的模样,朝裴迟桑不怀好意的眨眨眼,“那老大你好好休息。”
裴迟桑叹了口气。
随后,与众人商量好了双影的处理结果,又谈了一些其他的事务后,拥泉邬才又重新清静下来。
裴迟桑等了一会儿,才发现,宋顗尘已经离开了拥泉邬。
她的情绪瞬间变得低落,随后自己惊讶起来,她已经对宋顗尘依赖到这样的地步了么?
事实证明,确是如此。
宋顗尘不与她说一声便悄悄离开了千影,裴迟桑知晓后,偷偷在屋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一连几日都假装千影从未来过一个叫宋顗尘的人。
但气过之后,便又是更为凶猛的低落感,她时常望着屋外的梅花发呆,晚上也时常梦见在王府与江南时候的事。
半月之后,宋顗尘还是没有回来。
这日,裴迟桑登上山顶高台,眺望眼下群山。云海翻腾,绸带似的缭绕青山,群山顶上白雪覆盖,在金乌的照耀下,银光耀眼。
这番辽远壮丽的景色使心胸顿时开阔了不少,裴迟桑负手而立,寒风将她的裙带衣袖卷起,与袅袅烟雾共舞了一曲。
正出神之际,身后有响声传来,她警觉地回头,看到是尔融才卸下警惕。
尔融平日性子稳重,此刻却有些浮躁,拢着眉眼禀道:“掌门,京都景王,来下聘了。”
裴迟桑一时没反应过来,“谁?给谁下聘?”
“景王宋顗尘。”尔融道,“给千影下聘,说要迎娶您做王妃,现下人都在南门呢。”
裴迟桑静默。
半响,她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此时却没有了焦距,心跳也乱了章法。裴迟桑沉默着,许久都没有言语,直到尔融疑惑的看向她,裴迟桑才转身,往山下走去。
一步两步,她走的很慢,上来明明只用了半柱香不到的功夫,下去却用了两柱香。尔融虽不解,但也没有多问,放慢脚步跟在裴迟桑身后。
到了南门,裴迟桑才知道这阵仗有多大,能容纳几千人的南门,几乎被聘礼占去了一半。
她的心砰砰直跳,神情却很平静,千影弟子纷纷为她让路,裴迟桑往前走,起初还镇定自若,但看到自己的哥哥也在其中,镇定的神情瞬间皲裂。
紧接着,她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这次唯一的不同是,他没有坐轮椅。
哥哥和他站在一起,裴迟桑想到了逝去的姐姐,想到了冤死的父母,她曾一度以为自己会孤苦一人,可如今,她的家人,站在了她面前。
裴迟桑既想哭又想笑。
在她心潮起伏之际,一个着一身金丝镶边绣着四爪金龙象牙白衣袍的,高大挺拔,又威严俊美的男人,走入了她的眼帘。
“本王今日来,是要求娶千影掌门,裴迟桑。”
宋顗尘神情庄严肃穆,仿佛是要部署一场举足轻重至关重大的战局,但裴迟桑却看到,他眼中含笑,满目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