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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节 1、我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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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记得江西有一个叫三清山的地方,陈海兵以前提及过,当时我并不知道他的理想是开着摩托跑遍中国。他只是无意中讲,他小时候坐在汽车后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他爸到哪儿了,他爸就说,到三清山了,陈海兵就坐直身,看着车窗外转瞬即逝的景色,他由衷感叹,三清山真好看。
而实际上三清山的确是一处景点,可惜当年的陈海兵并没有真正体会过三清山的美。
我一直不喜欢谈理想,理想这东西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太廉价了。
我对着马路边上坐着的一位蓬头垢面的乞丐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将身上的一包烟丢给他,喷出的烟雾让清凉的微风吹散到了脑后。我弯下脑袋,瞅他模样,说,你像及了一位我的朋友。
他伸出满是污垢的手,捡起烟用火柴点燃,沉默地吸着烟,神色麻木地望着街上来往行人。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几分钟可以唠嗑会。
我就对他讲,你知道吗?以前有人对我说,人的双手要么是用来干活的,要么就是用来握拳的,绝对不能伸手去乞讨。
他咧开乌黑的厚嘴唇笑。
我继续说,我喜欢一个叫阿来的作家,他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叫尘埃落定,过程讲了什么我全忘了,观后感就一个,而且也很明确,合上书的那一刻我把书店的售书员打了,把他踹到楼梯下,一拳打爆他的眼镜,我是真的很讨厌阴阳怪气的四眼。
我说,在这个世界上,要么跪着做个傻瓜,要么想方设法弄死别人。除此之外,不如干脆死去算了。
他吸烟的手微微哆嗦。
我将烟蒂弹飞,抬了抬皮鞋啪唧地面,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舒展四肢惬意地说,你也差不多了。
2、
我面试一家公司做业务员的时候,人事部的四眼田鸡问我有什么理想,我望着他那映着蓝光的厚镜片,想了半天说开着摩托跑遍中国。
他装模作样地懵了一会,随后夸张地将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哈哈大笑起来对着正在办公的其他男女吆喝起来,说,你们瞧,还有这么一个新奇的家伙,哇,他的理想是开个摩托跑遍中国,哈哈哈,真他妈笑死。
我看到他笑罢了,就问他,你知道雅马哈吗?
他喘着气笑累了,眉头微挑,鄙夷地说,啥?马来西亚?
我认真地说,是一种很劲爆的发动机。
他呵了一声,又呵呵了两声,将我的简历随手一扔,说,不好意思,你连考虑都不需要了。
我说,好。站起身出门,看了看时间准备去吃晚饭。
打电话给徐正义,在路边等了几分钟,他开着一辆五菱面包车朝我飞驰而来,打开车门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我要让那人跪在我面前。
徐正义将油门一脚踩到底,我闭上眼睛开始打瞌睡。
3、
晚上八点,我跟徐正义还有阿南在地下车库蹲着抽烟。
隔了两排车位的对面是电梯门口,叮地一声打开后,我站起身掐灭烟头。
阿南取出一个黑色麻袋,缓缓地走了上去。
我开始奔跑起来。阿南突然冲上去朝四眼田鸡背后猛踹一脚,将麻袋利落地套在他头上,我飞奔而来挥着铁棍便朝那黑圆圆的头颅砸了下去。
有点像打南瓜的闷响。
我默默地将脚踩在那颗已经晕厥过去的脑袋上,内心升腾起一股偏激的爽快感。
徐正义开着面包车在我们面前稳当地停了下来,而后驶出停车场。
我们又要换一座城市,时间上一般都要三四个小时。我们在车上抽烟,喝酒,打瞌睡。甚至做梦。
我又梦到了陈海兵。他说他没死,我说怎么可能,你的尸体都是我从水沟里捞出来的。他说,他把一个□□大佬打死了,他没办法只有隐姓埋名的跑路,现在就是没什么钱了,要我想办法给他弄点。我急忙摸口袋,喊着兵哥,兵哥等会我有……浑身一颤,一身冷汗的清醒过来,清晨的阳光温煦的洒在脸庞上。
面包车依旧在路上行驶着。
徐正义转头朝我微笑了下,说,醒了啊,到清河县了。
我点点头。徐正义一直都是我们三人之中最优秀的车手,我们曾在去往新疆的路途上他三天彻夜未眠地开着车,到达荒芜的沙漠时他站在里程碑旁抽了两包烟,随后一头栽进沙丘里。
我一直都觉得,只要有一辆车,加上一个徐正义,去哪里都行。
阿南的呼噜声在耳畔回荡着,我跟徐正义相视而笑,我说,休息会吧。
徐正义将车开到急用车道上停了下来,放下遮阳板,伸出两只脚放在方向盘上,说,我以前也有梦想,成为像我爸那样的人。
太阳温暖的洒在挡风玻璃上,我看着日光开始晃神,天底下无新事,从不见得它怜爱过任何一位该被慎重的人。
我朝躺在后排的阿南轻声问,阿南,你还有梦想吗?
一阵沉寂之后,阿南嬉皮说,梦你妈个逼,老子高材生出来卖保健品,坐在派出所的时候就在想,老子不要梦想,老子要搞事情!
我跟徐正义放声大笑。
4、
其实在很久以前,我的理想是考上一所好的大学,成为一个有道德并善良的好人。
我也是很多年后才尝到身为恶人的苦头。
阳光细碎的落在身前洁净的桌面上时,监狱所外面吹过了一阵微风,我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微微颤动,这会儿应该正好是人间最美好的四月。
我跟阿南还有徐正义,包括陈海兵一直都在追寻着自由,却不知逃出规则所带来的自由是悲苦的隐疾。
阿南走的时候,我看到天空依旧蓝蓝的,一点也没有染上他肢体上流淌出来的血液。那一刻,连带着我对这世间的仇视也一并消亡了。
我手指敲打桌面,哼起了中学时期升国旗时要唱的国歌,等待徐正义的探望。
门开的那一会儿,徐正义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隔着一层玻璃面容痛苦地说,我爸正在动用关系,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我沉默地将头埋在桌子上。
他说,清河山的梨花开了,一起去看看吧。
我被关进来的三个月里一直没哭过,这会儿失声痛哭起来。
徐正义趴在玻璃上也开始大哭。
我们知道,阿南死了,我们奔腾的岁月也就彻底完结了。
仿佛我们依然驾着车,阿南提前下车,我们望着后视镜,阿南的身影越来越渺小,越来越模糊的时候,我们听见他喊,上路吧,去平凡点的土地,你们这俩杂碎。
我刹车踩在拐角黑暗的落幕处。
直到有人敲玻璃,问我是不是出租车司机。我起先愕然一阵,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称是的。
乘客朋友给我递了一支烟,抓耳挠腮地问,然后呢,你赢了那么多钱都用去干嘛了?
我嘿嘿笑了起来,说,后来遇到了很重要的两位朋友,用来去跑中国各地了,从福建到新疆,从新疆到西藏,从西藏到云南……
……
第一次见着阿南的时候,他蹲在街摊旁卖保健品。
我揣着买双色球中的二十万在街边上抽红双喜,想着怎么去利用这些钱干一番大事业。
阿南不停地朝街边走过的人吆喝着,说着各种□□邪恶的话,把街头的几个姑娘都听得面红耳赤,连忙拎着裙摆疾步走远。
当时我就看着阿南,觉得这人真是个傻叉。
阿南也注意到了我,朝我微笑点了点头,就举起手喊,兄台,过来瞧一瞧啊,买一盒回去挺一夜轻松自如……刚说到这,我就看到一根钢管朝他头上砸了下去。
摊子也被人踹的乱七八糟,药物散落一地。
阿南抱头躺在地上呜咽一阵,骂骂咧咧地开始蹬腿,吼你们他妈有种,有种就他妈把老子打死试试,打死你们试试,干你们祖宗,来啊,来啊,搞我啊!
我觉得他超像小时候玩死的灰青蛙,就坐在路牙上看着他被暴打。
他被打的时候有一句话触动到我了,他喊,天要搞我我都不怕!等我站起来,我绝壁拿刀捅死你们老母!
我就站起来吼了一声,警察!
那些人撒腿就跑,我看得乐呵就去小卖铺买了两瓶红牛,走到阿南身边递给他一瓶,说,兄台,有种!
阿南摸着从额头流淌而下的血液,平淡的说,有种你妈,谢了。
后来他跟我说,药是假的,那帮人中有一个买了药回去之后女朋友就跟他分手了,讲到这阿南放肆的大笑起来。
阿南有一辆蹬腿三轮车,他载着我看遍那所城市的所有夜晚,说自己实际上渴望成为像马云或者马化腾一样的人物。
后来我跟阿南在饭店门口遇到了徐正义,他那会儿在正义的帮人出头跟二十来个拿钢管的人打架,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是军部司令员的儿子,只知道他吃不上饭没有钱另外加上一辆没有汽油的五菱面包车。
我跟阿南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刀子很小,感觉削苹果都吃力,但徐正义还是给干趴下了,奄奄一息的样子让阿南这个热血青年感到满腔悲愤,冲上前就开始拳打脚踢。
我看着阿南□□趴下了也拿起砖头去帮忙,头部挨了几钢管后喊,老子他妈已经报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