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余情》花可

2、是你 是你

　　军训结束的那天，于晴把那枚学生证从抽屉最里面拿了出来。
　　半个月的日晒雨淋，她黑了一圈，胳膊上晒出了清晰的短袖印。她把学生证放在掌心，金属已经被手帕包了半个月，边角依然有些氧化的痕迹，但“魏辽”两个字还清晰可辨。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包好，塞进了书包的夹层里。
　　开学典礼在今天举行，地点是学校的大礼堂。那是一座老建筑，红砖外墙，拱形窗户，门口立着两排银杏树。银杏叶开始泛黄，在风里摇摇欲坠地挂着，偶尔落下几片，被来往的学生踩碎在台阶上。于晴和室友排在队伍的末尾往里走，穿过一道厚重的大门，眼前豁然开朗。礼堂很大，穹顶很高，一排排暗红色的木质座椅整齐地排列着，椅背上钉着铜制的座位号。主席台上拉了一条红色的横幅，写着“江州大学新生开学典礼”。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的吊灯上洒下来，把整个礼堂照得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于晴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室友在旁边翻着刚领到的课程表，小声抱怨着：“怎么这么多课。”
　　她没怎么听，目光落在台上，已经坐了，个人，中间坐的是校长，两边是各学院的院长和教授。她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左侧靠边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穿着白衬衫，正低头看着面前的发言稿。
　　“是他。”
　　那个雨夜天桥上的穿卫衣的男生，他今天穿了白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额前的碎发被梳到一侧。他低头看稿子神色认真，和那天雨里漫不经心的样子判若两人。
　　于晴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学生证在夹层里硌着她的手指，隔着书包的布料依然能感到那种冰凉的触感。她以为他可能已经忘了那件事，或者根本不在乎那枚学生证。可现在他就在台上，离她距离很近，她只要站起来喊一声就能引起他的注意。但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手心出汗。
　　“那是谁？”她听见后排的女生小声议论。
　　“好像是魏辽，金融系的学长，学生会的。拿过奖学金，好像要代表学生会发言。”
　　“长得还挺帅的。”
　　“别想了，他好像有女朋友。”
　　于晴的耳朵嗡了一声。
　　“苏颖，谁不知道。经贸系的系花，听说他们两家是世交，早就订了娃娃亲。”
　　“真的假的？”
　　“反正都这么说。”
　　于晴低下头，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学生证的棱角隔着布料压进她的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在期待什么呢？她甚至没有和他说过几句话。
　　开学典礼开始了，校长讲话，院长讲话，教师代表讲话，学生会的学生讲话。于晴坐在那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位置上，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
　　轮到魏辽发言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他站起来，走到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点紧张。
　　他扫了一眼台下，目光从一千多张脸上掠过，像在找什么人。他的目光经过她的位置，没有停留，继续往后扫去。于晴松了口气，又莫名地失落。她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还有折纸星星留下的印痕。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那天雨里清晰得多。标准的北方普通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于晴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在看她。
　　隔着整个礼堂的距离，隔着几百个人，他的视线准确地落在她身上。像那天在天桥下一样，漫不经心的视线，分明是冲着她来的。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旁人不会注意到，但于晴看见了。然后他移开目光，开始读发言稿。
　　他在台上认出了她，还冲她笑了。她的血液涌上脸颊，烫得她不得不用手背去贴，试图降温。
　　“你不舒服吗？”室友凑过来问。
　　“没什么，只是有点热。”于晴假装在看课。
　　她的耳朵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捕捉他从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清冽，她想起那天雨里他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只是当时被雨声冲淡了许多。
　　发言不长，他讲的是“上大学的意义”，引用古文，说了一句：“愿诸位不负韶华”。
　　结尾干净利落，台下掌声热烈。
　　他走下台的时候，目光又扫了过来。这一次没有停留，只是划过，像一阵风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开学典礼结束后，学生们鱼贯而出。于晴故意走得很慢，在人潮里磨蹭着。室友拉着她要去看社团招新，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推脱，让她们先走。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才走出礼堂大门，站在银杏树下。
　　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她站在树下，从书包夹层里掏出魏辽的学生证，静静地躺在掌心里。金属被她的体温捂了这么久，已经不再冰凉。
　　“我的学生证果然在你这儿。”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于晴猛地转身，魏辽站在礼堂门口的石阶上，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外套。他手里夹着一本文件夹，像是刚从学生会那边过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勾了一道金边。
　　他走下台阶，站在她面前。于晴攥着学生证的手不自觉地背到了身后。
　　“那天走得太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后来回去找过，没找到。”
　　“我捡到了。”于晴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知道。刚才在台上看见你了，你坐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于晴愣住了。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她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学生证躺在她的手心，金属表面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
　　“你擦过？”
　　“那天捡到的时候沾了泥，所以就擦了擦。”
　　“谢谢。”他伸手把学生证拿过去，然后别在了外套上。动作和那天雨里一样，干脆利落。
　　“不客气。”于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已经洗过了，但还有一点淡淡的泥印，怎么也刷不掉。
　　银杏叶从两个人中间飘下来，打着旋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你叫于晴？”他忽然问。
　　她有些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
　　“中文系的新生名单，我昨天在学生会那边看到的。”
　　“哦。”
　　又沉默了一会，于晴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学长发言讲得很好”，或者“谢谢那天借伞”，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能站在那里，感觉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那天晚上……”他开口。
　　“那天晚上……”她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人同时停住，他笑了一声，冲她抬了抬下巴说：“你先说。”
　　“那天晚上，谢谢你的伞。”于晴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她在心里排练了很久，说出来的时候却比想象中轻得多，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里。
　　“你就想说这个？”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他偏了偏头，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和台上那个笑容截然不同的笑。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那天雨里一样。
　　“我得走了，学生会那边还要开会。”他转身往礼堂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和那天雨里一模一样的动作。
　　“下次别躲了，你躲人的时候，表情特别好认。”
　　于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伸手去拂，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于晴在宿舍里折了第一颗纸星星。星星很小，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个脆弱的秘密。她找了一个玻璃罐，把第一颗星星放了进去。玻璃罐底躺着孤零零的一颗星星，轻轻一晃滚来滚去。
　　于晴把玻璃罐放在书桌的角落，用一本古代汉语词典挡着。然后她打开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了一段话：“今天知道他叫魏辽。今天知道他记得我。今天知道他有女朋友。今天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从他叫你名字的那一刻开始的。”
　　她的脑海里是礼堂里的画面，他站在发言台上，目光越过几百个人，准确地落在她身上。他冲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她的心湖已经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魏辽回到宿舍后，把那枚学生证取下来，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林知从外面回来，看见他对着学生证发呆，随口问了一句：“找回来了？”
　　“嗯。”
　　魏辽把学生证收进抽屉里。
　　“怎么找回来的？”
　　“一个中文系的新生捡到了，然后她还给我了。”
　　林知没再追问，魏辽坐在书桌前，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写完，他合上日记本。
　　那个叫于晴的女生，今天站在银杏树下，她攥着学生证的样子，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想起她抬头看他的眼神，慌乱、紧张，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他见过很多种看他的目光，唯独这一种，让他心动了。像一颗纸星星，落在玻璃罐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