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的叶短篇集》阁中语

2、无限回廊 我想要，一

　　无限回廊
　　程颖做了一个诡异的梦，在梦里，她置身于一个黑暗无人的走廊，她不停地向前走，却怎么都走不到尽头。她前行的轨迹就像一个又一个的圆，这让她陷入了无限的循环当中。

　　正是深夜，她从梦中醒来，随后又慢慢地爬下床，轻轻打开宿舍的门，向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程颖是一个住校的高二学生，她长相平平，成绩也很一般，在学校里的存在感很弱。她单调的生活毫无波澜。

　　此时，她正蔫蔫地走过昏暗的长廊，她的眼睛眯着，脑海中还是混沌一片。“现在是梦中，还是现实？”她想。

　　她乏乏地拖着步子，缓缓地经过一个楼梯口。她感到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坐在楼梯上。这样的想法让她毛骨悚然。她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走在回来的路上的时候，她感到自己清醒了很多。而在这时，一阵风吹来。她猛地打了个冷战，而走廊的尽头，破旧的窗户在风的吹拂下吱吱嘎嘎地作响。

　　在这样氛围的影响下，程颖的心渐渐揪起。

　　又经过了那个楼梯口，她还是不可克制地向那里看去。

　　那里果真坐着一个人，她面朝着下方。程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虽然不是什么可怕的物什，程颖还是被狠狠地吓了一跳。“是谁？大晚上的不睡觉，坐在这里扮鬼吗？”她脚步顿了顿，又接着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她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折了回来。

　　她站在那个女孩儿后方的平地上。“喂，你怎么不回去睡觉，是不是没带钥匙？”看到另一个人，程颖的胆子明显大了很多。

　　对方没有回答她。

　　“你一直坐在这里，会感冒的。”

　　依旧不答。不仅如此，程颖注意到那人一动不动。她走上前，一边用手拍拍那个女孩的背，一边探身向前，去看那女孩的脸。

　　然后___她看到了一张煞白煞白的脸，一双空洞的眼睛。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想尖叫呼喊，可只有一丝涩哑的声音从她的喉咙中溢出来。她想向后退，却被楼梯的台阶绊住了，然后她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坐在了地上。

　　这时，空气突然安静了。程颖感觉自己的腿软软的，再也站不起来。

　　可“那个她”突然动了，她就如一个机械一样缓缓回头。毫无光亮的眸子盯着程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程颖觉得，这笑容让她显得更恐怖了。“你——是——谁？”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那人的嘴唇在空中努力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而她越是发不出声音，心里就越是着急，这急切的心情，促使她的手臂不停地在空中滑动。

　　她笨拙的模样落在程颖的眼中，竟透出一丝违和的可爱，这让程颖的惊惧之情稍减。“你，说不出话？”

　　她又机械地点点头。

　　程颖犹豫着伸出自己的右手，伸到“那个她”的面前，“你，可以在这上面写字。”

　　然后她感受到一个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的手心，这让她的手不禁一颤。对方写的很慢，她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尝试在心中把那些笔画组合在一起。

　　“我是小玉。”对方这么写。

　　“你，是我们学校的吗？我以前，都没有听过你呢。”程颖问。

　　“我是，你不记得我，可我认识你。”她写着。

　　程颖感到有些不解，“她怎么会认识我？”

　　“我每天晚上都坐在这里等你。”
　　“你为什么要等我？你白天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因为我白天不能出现。”
　　“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笑容？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没有机会了，我求求你。”

　　诡异，真是诡异。

　　此时，让程颖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实在是太难了。

　　可“小玉”在却紧紧地盯着她，期待着。程颖甚至从那空洞的眼睛里看到一丝贪求。

　　她努力地酝酿自己的笑意，可是还没等她笑出来，她对面的“小玉”却烟消云散，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她怔住了，为什么“小玉”消失了呢？是因为，太阳出来了吗？对了，她说她白天不能出现。

　　今天夜里发生的这一切实在是太反常了，若不是此时大家纷纷起床洗漱，走廊上开始热闹起来了，她可能依旧觉得这是一个梦。

　　当程颖与同学一起，向教室的方向走的时候，她依旧是恍恍惚惚的样子。

　　“你怎么了？”同学问她。
　　“你有没有在晚上去过厕所？”
　　“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前天晚上倒是去过，当时外面没有一个人，把我吓得不行。”
　　“当时，你有没有在楼梯上见过什么人？”
　　“人？怎么可能？你别吓我。绝对没有人，空荡的很。”

　　程颖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那，你认识一个叫小玉的女孩子吗？也是我们学校的。”
　　“怎么突然提起她了，怪吓人的。听说她高一的时候被查出有精神疾病，早就退学了。”“而且，我们年级现在都在谣传，说她几天前自杀了。”“据说一天晚上，有人在医院的长廊里看到她，当时她翻过窗子，跳了出去。”“她那里绝对有问题。”

　　“你说，人死后七天会不会发生什么？”程颖突然想起小玉的话。

　　“你今天是怎么了？”同学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
　　“七天？说起来，我好像记得爷爷说，一个人如果留有牵挂，那她的灵魂就会在世间存留七天，不过七天之后，它就必须离开。”

　　此时程颖的心中有了大概的认识，她点了点头。

　　她想，为什么只有她能看见小玉？为什么小玉要回到学校？为什么小玉想要一个笑容？这些问题，她都弄不明白。

　　可她怎么都不能把这些事情从她的脑海中抹除。

　　“七天，七天”这样的字眼一直在她的心中循环往复。她，已经没有机会了。而小玉，也没有得到那个笑容。

　　白天的时候，程颖多方打听，找到了原先小玉所在的班级。

　　“同学，你知道小玉吗？”
　　“你说的是那个傻子？我们班的人都认识她。”说着说着，那个人露出了难以自制的笑容。
　　“她可是我们班的开心果，你不知道，我们捉弄她的时候，她有多搞笑。”又一个人说。
　　“我给你说，你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那时候我天天让她帮我打水，买饭。”
　　“她呀，话都说不清，学习？她笨死了。老师根本不管她，她可是有不用交作业的特权呢。”
　　“我根本没见过她的家长，听说她家里早就又添了一个男孩。你看看她，每天穿的破破烂烂的，都没有什么吃饭的钱。”
　　“也不知道她家里人是怎么想的，都这样了，还上什么学。”
　　“就是，这不是来祸害我们的吗。”
　　“喂，你们听说了没有，她貌似，几天前自杀了。”一个人神神叨叨地说。
　　“其实，不是我说，这也是一种解脱，我根本看不出她存在的意义何在。”

　　提起小玉，大家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大家的眼里，都闪过一丝讨论新鲜事的喜悦。

　　程颖没有听完，她微微低下了头，被刘海遮住的眼睛多了一丝晦涩不明的意味。她离开了。

　　当她走到那个班级的后门的时候，她发现班级的后面堆满了废弃的东西。程颖看出，那里有他们以前写过的卷子。

　　她竟鬼迷心窍地蹲了下来，一点一点地翻找那些废物。

　　不知过了多久，程颖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那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小玉”，那是一张语文卷子，她拿走了它。

　　程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的卷子。她看到，前面的部分空了好多，即使是写了的地方，也是毫无逻辑。

　　她翻到后面作文的地方，作文的题目是:写一个你觉得对你最重要的瞬间。她看了下去。
　　笑容
　　我觉得，对我最重要的一个瞬间是一个笑容。

　　看到这里，程颖皱了皱眉，笑容怎么算是瞬间呢？

　　平时，我很喜欢笑。可我发现，当我在的时候，大家都不笑。爸爸不笑，妈妈不笑，
　　弟弟躺在那里，总是哭。学校里，说笑的同学们看见我，他们的笑容就消失了。
　　我觉得，这一定是我的问题。或许，我有夺走人笑容的超能力。那，我可真是个大坏蛋。
　　我想补救。我想，在爸爸打我的时候，我要是不哭，他肯定会笑，但他没有。
　　我要是坐在弟弟的摇篮边，给他唱歌，他肯定会笑，可他哭得更厉害了。
　　对了，我可以给同学接水，打饭，他们一定会笑。可是很多他们好像看不见我，好像，我是不存在的。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夺走他们的笑容。
　　可是有一天，我在走廊和楼梯交界的地方撞了人，我怎么那么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连说了三遍，才抬起头。
　　“没事的呀，你有没有撞到？”那个人迎着阳光站着，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自然的笑容。
　　好温暖。
　　她一定是从太阳里跑来的天使，所以，我才夺不走她的笑容。
　　我很开心。

　　没有了，文章写到这里戛然而止。程颖看到了下面的评分，五分。评语是:不知所云，幼稚。

　　程颖突然从文具盒里拿出红笔，她朝着评语狠狠地划去，一下一下，直到那评语被线条完全覆盖。

　　她愣了一会儿，才在下面缓缓地写了起来。“你是个可怕的夺人笑容的小偷，你有本事的话，回来呀！我偏要笑给你看。胆小鬼！”

　　那天晚上，程颖又睡不着了，她走出寝室，沿着楼梯上上下下，可哪还有什么人的影子。

　　她就这么不停地走着，那台阶，就像是无限的，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程颖想，今天，她顺从了内心，做出了许多她平时不敢做的事。可是唯有一件事，她承诺了，却没有做到。

　　这一切，多像一个梦。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