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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角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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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尽力站起来。
她的手指冻得有些麻木了,僵硬的指尖触到锈蚀的钢制椅背竟能觉出奇异的温热。
室中忽然雷鸣般震颤。是她久未动弹不好施力,一时失误把椅子推倒了。静室中有些微声音也会放大到无法忽视,更别说这样剧烈的动荡。这把她自己也吓了好一跳。她集中精神关注那些声音,包括自己若有若无的喘息和屋外皮鞋碾过瓷砖的压抑碰撞。
铁门喘息着被缓慢拉开,她的眼睛被白炽灯光刺得几乎要流泪了。黑色的阴影牢牢笼罩在她蜷成一团的枯瘦皮肉上。
那是一个男人。他叼着一支细长的烟,烟头火星随他呼吸明灭反复。烟灰零星散落,有几颗火星炸到她的手背。她没动。
他蹲下来,如同乌云向下沉降、狮子狩猎低伏。他用吐息造成重重烟雾将她圈禁。他按住她那只被烟灰灼伤却仍毫无知觉的手,人体热度如电流以肉身快乐的形式侵蚀着她不知是理智或感性导致的顽固。他用另一只手抚弄她的脸颊,粗粝的手掌上生着尖锐的茧子。然他的动作轻极了,他简直不舍得碰到她、他是隔着一层什么在抚摸她。或是铠甲,或是笼子。然对她而言这是最辱人不过,便震颤着狭小胸腔发出一声不成调子的哂笑。
男人问她:“你笑什么?”他的声音相当怪异,如野兽嘶鸣喑哑难辨。她动了动喉咙,口唇处的伤口牵扯着将凝未凝的血痂,澄明的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眼瞳之中,使得她并无攻击性的柔和骨相显出几分瘆人的酷烈。她艰难地说话:“我活得容易,因为我很简单...而你...你好难!你要活着...很难...因为你什么都想要,你老是追逐你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你很贪心、很老练,可你这样的人...总是无趣。而且,会死得很快、很惨。”
男人把脸凑近了方才听清她的气声。但他似乎并不生气。最令他动容的,好像反而是那个说他“无趣”的形容。他觉得神妙,便微微笑了,“你明白我,”他说,“是的,我无聊极了,只是正因如此,我才要找些有趣的事做。你知道吗,我人生以来最有趣的事,就是遇见你。”
“你永远别想驯服我。你不过一个妄想家罢了,你别想把别人变成和你一样的疯子。”她切齿。
“除你之外,我从未失败过。而你,也不过早晚的事。别把自己想的那么特殊啊。”他仍笑着。“你只是个普通人,而我却独一无二。根本没有什么我这样的人,我在世上只此一个。你若想成为唯一,就只有通过我的眼睛得到永恒。你或者认为我是想驯服你,但我是在救赎。你与其信神佛,不如信我。”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光,如虎如狼。
公元一千八百一十六年。同是一个黑暗狭小的动荡不定的地方,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人们在黑暗中行走,沉甸甸的脚步踩在腐坏的木地板上,女人痛苦地扭动着汗津津的身体,新的生命从紧张窒息的甬道中脱胎,松软木质的矮床床沿留下尖尖指甲的惨烈划痕。他出生以后,也没有得到灯光、欢呼和亲吻。温暖而肮脏的手帕粗糙地擦拭他一身狰狞的血水,咸稠的汗水浸渍他新生的娇嫩肌肤。对于他的出生,在无声中人们进行着愤怒的抗拒。
黑夜时分灯台的烛火在湿重闷热中艰难燃烧,随着舱体摇晃时明时灭。他大睁着双眼,安详地躺在布裹里,粘稠的焰火在他黑黝黝的瞳仁中一晃而过,如同流光迸裂。
12年后。
章越的母亲在城里财主家做工。她本是个帮厨,但管家的瞧着她忠诚老实、手脚麻利,再加上长相也白胖干净,十分讨喜,就常常吩咐她去伺候从马上摔下来伤到了腿的二少爷。这一来二去,就干脆让她做了二少爷的佣人。他母子原先住在离海几公里的渔市镇上,章越常趁母亲出去上工的机会溜去海边和一群乌泱泱的小孩子厮混。但自从母亲跟了二少爷后她就得成天熬更守夜地侍候着等少爷差遣,再没时间精力城里家里来回跑照顾章越。因此,她眼泪花花地求了管家给她一间空着的小阁楼,把章越给接到城里来安顿下了。
章越来的那天正好是二少爷办成人礼,请了各界上流人物聚在前厅大肆操办宴会。章越只觉得那些老头乱糟糟如同一群没头没脑的苍蝇军队,瞪着油腻腻的浑浊眼珠模仿探灯敏锐地四向打望。他们捧着巨大的玻璃杯、里面盛着脓血一般的液体,梳着铁丝钢盔一样的油头,穿着西装和长袍、踩着油亮亮黑漆漆的大皮鞋在雪白的光鉴得可以当镜子照的地板砖上踢踢踏踏地踱来踱去,发出嘤嘤嗡嗡的怪声。
母亲特别告诫他别去没礼貌盯那些小姐少爷们,他嗯嗯呜呜含混着应了。可在被母亲拉着一路闯进这座反射着冷光的宫殿的厚重大门中还一直垂头往前急走时,他还是从混乱拥挤的拱门之后使力探头向闹哄哄的大厅里望了一眼。他看见重重的人、重重的影、重重的热闹像花瓣一样包裹住一个坐在黄梨木绣红布软凳上的苍白男孩儿。
那位大人不知是不是瞥见了这边乱象,他抬头相望,雪白唇角秀气地翘了起来,露出森森的细小白牙。
他恍惚中还以为自己看到了话本里的公子。
章越坐在那张狭小的凌乱的矮榻上,茫然地看着母亲匆匆离去的背影。章越不是那种轻易能适应一种全新生活的人。总有那种人,好像有特别的活泼和格外的热情,不管在哪里总是如同一团火,使人都对他感到亲近。章越也可能是一团火,但他首先是一捆木柴。他更像是一把埋藏在黑暗中角落里茅草掩埋深处的一把火炬,他依赖人家来将他点燃,然后才能光耀人间,传承百年。
那晚他并未睡熟。也就是说,章越那晚对二少爷所做的,既不完全是因为尊敬,也超出了他的本能。可以想象,深夜,这个睡着的孩子被一阵泛苦的药气熏得不能安眠,他疲惫的眼睛在漆黑中半睁半闭。一个矮而瘦的黑影缄默地停滞在阁楼的角落里。借着朦胧的睡意,借着诗一样酒一样的月光壮了胆,章越发扬了热情的能力,向这位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发出了友好而不失敬重的问候。在这样一个场景中,这几乎是他所可能做出的反应中最令人愉快的一种了——张寅成坐在那儿,就在章越的床脚,阴森森的,苍白的月光软弱地辉映他的脸,使他散发出一种徘徊在神鬼之间的恐怖气质。章越可能是睡得糊涂了,也可能是过分的畏惧支配,总之他温柔地、自然而然地向二少爷致过了礼,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可能只是坐下去一翻身的功夫,就又睡着了。不知道是不是做了梦,他觉得自己可能蹬翻了被子,脚上一阵凉。于是他将腿往上一缩,又觉得暖和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顿时觉得有了自怨自艾的机会,想到自己疑似伤寒,却仍要住在冰凉凉没有人气儿的小阁楼里,母亲不来看看他,这地方又完全不熟悉,他就几乎是一阵没有眼泪的抽噎。
他坐起来,拥着薄被,啃着冷硬了的黑馒头,正觉得不如家里的有嚼劲不硌牙。但是从草垛里突然向他窜来一只油光水滑的肥老鼠,把他手里的馒头咬住了。那鼠力气大的很,叼住了就不松口。章越和它僵持了半晌,可能在一个对视的功夫——章越盯着老鼠黑黝黝的圆眼睛——它猛地跳起来,几乎咬到章越的食指。
他不知怎么就松了手。按理说,他不该惊慌至此,毕竟保卫这个馒头的意念是很强烈的。但他确实是对那只肥头大耳的老鼠手下留情了。那老鼠仗着他的怜悯叼着一截黑馒头钻进矮床脚的大洞里去了。不过,章越应当是不能去向那个世界的,因为他太大了,而且又不够柔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