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终点到终点》晏佳佳

1、终 晏佳隔着昏

　　晏佳隔着昏暗迷离的光线、透过群魔乱舞的人看见姚慧一口亲在白新梧脸上，然后捏紧杯子灌给自己一杯酒。
　　她昏昏沉沉看着白新梧兴奋的走下舞场来到自己身边，眼里不觉有了眼泪。
　　“你怎么了？”
　　“她亲你了。”
　　她借着酒精不管不顾的哭起来：“我看见她亲你了！”
　　白新梧转了转头，好笑道：“女孩子亲女孩子不是很正常吗？”然后想要扶起她来。
　　“她为什么亲你！”她推开白新梧，执拗的想问出一个答案。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答案，只是晏佳感受不到白新梧之前永远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永远被放在第一位，永远的重视、永远的宠着捧着……时间带来的不是长久，是矛盾，是畏惧，是不耐烦，是压力。
　　她俩的关系曾经被姚慧怀疑，她问过白新梧，你和佳佳姐姐是不是一对啊？白新梧说不是啊。
　　自从姚慧的到来开始，白新梧的新奇感被这个年轻的、懂得玩闹、懂得时尚的姑娘带走了。
　　她第一次开始感到惶恐，矫情的打开了微博更新了一句：“光怪陆离。”
　　现在这个时刻确实是光怪陆离的，酒吧迷乱的灯光里，晏佳一个什么都没接触过的宅，在其中只能感到惶恐和闷重。
　　她摇摇晃晃的起身去洗手间，脑子里全是矫情的要死的悲情。
　　她们打了出租车一起回到了白新梧的家中，姚慧一直闹着要吐，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
　　白新梧给她拍着背。
　　晏佳想起来之前她们一起窝在沙发上吃鸡，白新梧让她去热水，那是姚慧第一次来到这个家，盘着腿玩得很开心。水热好之后她把水壶提下来，用来洗漱。
　　哦，白新梧家的热水器是坏掉的，只有冷水，所以只能每天坐水洗漱。
　　“你去给姚慧倒上水。”白新梧边打着游戏边对晏佳说。
　　晏佳突然怒从心起：“让她自己倒不行吗？”
　　白新梧突然发脾气大声吼：“你不知道壶盖坏了？倒水烫到怎么办？”
　　晏佳不敢置信的看着她，悲从中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白新梧就这么经常性的吼她了，她还记得她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是白新梧追求她，她那时候脾气大的上天，经常吼白新梧，白新梧委屈的说：“你知不知道你吼我的时候真的很伤我心？”
　　现在反过来了，报应一样。
　　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吼我我很伤心呢？
　　这句话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白新梧同晏佳每次吵完架后都会被提出来。
　　白新梧只会说：“对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以后尽量控制。”
　　可是一次都控制不住，但凡吵架都要大吼，话怎么伤人怎么来，越刺晏佳痛越上瘾，导致现在晏佳一个本来的暴脾气变成了隐隐忍忍，甚至在她大吼的时候浑身发抖，平时生怕一个不注意惹怒她，说句话都要斟酌好久，而这斟酌的时间里白新梧只会不耐烦的大声说：“不是问你话呢？”
　　畏首畏尾，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样可悲了。
　　晏佳回过神来，独自一人进入里屋床上躺下，今晚这张曾经只躺着两个人的床上要多加一个姚慧了。
　　早上晏佳一个人醒来，去买了早餐，听到里屋两个人在说着话，她喊了句出来吃饭了，心里觉得自己甚是下贱。
　　里屋答应了一声，讲话声很久才停下来。
　　那天上午，一直维持着晏佳在外，白新梧和姚慧在里屋的形势。
　　自那天以后，好像什么都变了。
　　每天姚慧趴在白新梧的肩膀上撒娇：“新梧姐姐你真可爱。”
　　“你怎么这么可爱。”
　　“你真好。”
　　晏佳坐在对面看的心中憋闷。
　　白新梧对晏佳照样改吼就吼，姚慧吼白新梧的时候白新梧软弱的不回嘴。
　　你对我好点，晏佳这么对白新梧说。
　　白新梧说，你什么意思。
　　你明明对着别人可以压下脾气好好说话，为什么对着我却不行？
　　白新梧不耐烦了：“你这几天什么情况，你乱吃什么飞醋，姚慧只是个小妹妹，你一开始不是还挺喜欢她的吗？”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还喜欢我，我是你的爱人，而她不是，但是现在你的目光不仅仅在我身上了，你的目光分出去了，你会对别人温柔却独独会对我残忍。
　　晏佳说不出来，类似的谈话在近几天已经上演很多次了，每次都不欢而散，结局总是一样的。
　　终于在一次谈崩了之后两个人都哭了。
　　姚慧不停地发视频给白新梧：“新梧姐姐你怎么啦？”语气中的担心在这个时候只能尖锐的戳着晏佳心脏。
　　晏佳觉得自己矫情的要命，却胸口憋屈的说：“你挂了视频。”
　　可是视频一次又一次打过来，白新梧也一次又一次接起来，仿佛天地间她最落拓，她被晏佳为难着，她内心痛苦着。
　　晏佳又开始心疼了，她反思是不是真的是自己错了，逼得白新梧这么痛苦崩溃，但是，最先崩溃掉的不是她吗？
　　每次，每次都是这样，晏佳被压到崩溃希望能被白新梧扶一把的时候，转头发现白新梧塌掉的比她更加彻底，塌的如同一滩烂泥，怎么扶都扶不起来，她只能故作坚强去扶白新梧。
　　出柜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晏佳曾经觉得两个女孩子相爱是会有很大的压力，但是只要自己走在前面的时候，回头可以看见白新梧肯定的眼神。
　　但是从一开始，白新梧都是回避的。
　　白新梧曾在一次吵架中对晏佳喊：“你敢和你家人坦白是因为你家人都宠着你，你只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家人再怎么难过只能捧着你，我呢？你要逼我和我家人出柜吗？我家人只会把我打死！把我赶出去！你还要逼我吗！”
　　可是晏佳怎么舍得逼她，从头至尾，任何事，晏佳只觉得她没错，是自己错了，害她这么痛苦，然后努力强撑起来告诉对方她们的路还能走。
　　此时的晏佳只能打开一个心理倾诉的软件，找一个心理医生诉说自己的处境，然后在备忘录上矫情至极的写下：想想自己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以后绝不冲动做事。
　　她觉得她再次伤害到白新梧了，是她的错。
　　在这段感情里，白新梧在一开始是让步的，只是到了现在，变成了晏佳一寸寸降低自己，把自己卑微进泥土里，然后看着对方痛苦的大喊为什么不能理解理解对方的心情。
　　可是谁来理解晏佳的心情。
　　没人理解，就自己消化吧。
　　之后就是日日看着她们两个亲昵的嬉笑打闹，晏佳有过脾气，看不下去的时候自己一个人下楼走一走，坐在肮脏的台阶上哭一会儿，孤孤单单凄凄惨惨。
　　晏佳哭着问白新梧：你看看我，你对我好一点，你抱抱我，求你别和姚慧走那么近，我难受。
　　白新梧继续吼她：我和姚慧怎么了？我是和她上床了还是怎么了？我是死了还是怎么了让你哭成这样？她这两天失恋了我只是陪她安慰她，你难道要我和她断交吗？
　　我只是求你别和她走那么近，别上班接送下班一起走，周末约在一起喝咖啡抓娃娃。
　　晏佳每一句里都只剩下乞求，而白新梧满嘴全是刮骨利刃。
　　谈话以不欢而散为结局，晏佳晃晃荡荡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一个半小时然后迷路了。
　　公司到她家的路只有高架，人行走不到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孤魂野鬼，飘飘荡荡无处可去，颇有一股茫然无归处的寂寥感。
　　白新梧给她打电话：你回去没有，赶紧打车回去。
　　晏佳说：哦，知道了。
　　她回到家，开门进屋，落锁。
　　然后坐在地上开始崩溃大哭。
　　她无处发泄，开始狠命扇自己耳光，拳头握起来砸在墙上，锤在胸口。
　　咚咚的闷响，空了一样。
　　这几乎是最近几天惯例的动作。
　　而第二天继续面无表情的上班。
　　白新梧怕争吵，这几天几乎在默默地远离着晏佳。
　　晏佳的妈妈也在试探着想要给她相亲，她不小了，她的妈妈也还没放弃她，她只能哀求，现在只是活着已经很痛苦了，求求你先不要逼我。
　　她自己知道，这段感情出问题了，不是因为家庭的逼迫，而是他们两个人之间，越走越远了。
　　晏佳像是在走着，其实早已经跪下了。
　　白新梧不会和她一起努力对抗这个社会，对扛这个世界，对抗双方的家庭，其实从一开始，白新梧都没想着会一直走下去。她说过，正常的感情还有分开的一天，更何况她们，而晏佳一直知道他们两个走的不是一条路。
　　她时常站在窗口往下看，想象着自己如果跳下去，白新梧会不会追悔万分，想象着如果拿一把刀扎进心口，白新梧还会不会心疼。
　　她像是在打一场永远不见天日的仗，也像是跌跌撞撞的走着撞得自己满头包。
　　然而这种每天都存在着的痛苦，仿佛给了晏佳脱敏一样的治疗，每天往身上划一刀，总有一天再划，神经死了就可能不痛了。
　　她越来越麻木，活的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终于在年后的一天，晏佳发微信给白新梧。
　　我们还是做普通同事吧。
　　对方回答，也只能是这样了，我对你没有任何愧疚，我曾经爱过你，到现在也觉得你很好。
　　晏佳说，我对你也没有任何愧疚，就这样吧。
　　扔下手机，她失声痛哭，终于到终点了，不用再这么沉重的在淤泥里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