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鸣》庄玄

1、虫鸣

　　我是黑色的甲虫，如果你在花蕊中遇见与我类似，背却呈绿色、褐色或者金色的虫子，请你相信，那不是我。
　　我并不啃食花朵、植物，所爱的只是动物身上排出不要的废物罢了。

　　小屎壳郎奋力地用后腿推着粪球，那圆滚滚的事物表面沾满了灰尘，气味都消失了，只剩满载着丰收的喜悦，它把腿放在小丸子上，一下下用力，“嘿咻~嘿咻~”，这块土地满是草，使它不得不多使劲，才能把丸子带回家。
　　当然，偶尔遇到比较滑的草，丸子就“出溜”滚远了，省了它很多力气，就是摔倒的时候有些猝不及防，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马唐草的叶子又短又多，边缘粗糙，但这割不破它，它可是披甲的屎壳郎！
　　掉头爬过马唐，看到啦！
　　它的小丸子就在那里，离家很近，就是路线歪了。
　　没关系，它可以把路线推回来，让它回到正轨。

　　黑亮的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是勤劳的屎壳郎，负责收集可爱的小丸子们。
　　但身上突然“咚”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擦过它的背掉到了地上，不重，也没有受伤，因为只是划了个边，顺着那掉落的方向，它看到了一抹绿，不同于草的绿，跟它的壳一样，反射着太阳的光。
　　“窸窸窣窣”的动作中，它看清了那天降之物的全貌。
　　是金龟子。
　　跟它们屎壳郎很像的金龟子。
　　在人类口中，自己是鞘翅目金龟甲科的，从名字看，就跟金龟子沾亲带故。
　　不过它们才不一样，它只要别人排弃的废物，将废物堆成可爱的小丸子是它最大的乐趣。
　　但金龟子可坏了，它们会啃食植物的幼苗，把那些鲜活的小生命搞得枯黄败死。
　　真是可怕的远亲。

　　这会儿，那害虫却歪着头，问：“你好，可以带我回家吗？”
　　“你自己不能回吗？”
　　“我受伤了，”那绿色的小害虫露出甲壳下的翅膀，“这里有个小洞，我飞不起来了。”
　　翅膀被甲壳护着，还会受伤，真是个笨蛋，小屎壳郎凑近看小金龟子的伤。
　　它没有问这是怎么伤的，因为很久很久之前，在它刚会飞的时候，它甲壳下的翅膀被树枝刮过，也受了很大的伤，比小金龟子还要大的伤，而那全是因为它没看清路导致的。
　　同伴笑它是个小笨蛋屎壳郎，幸好，平时它们都在土里生活，不怎么需要飞，所以翅膀平平安安地养好了，而现在，有另一个小笨蛋掉到它身上，也是翅膀坏了。
　　真稀奇。

　　“你该找同伴帮忙。”
　　“可你就是我的同伴啊。”金龟子小心翼翼地把翅膀收回壳下，它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请求对方。
　　夸对方体型大，颜色漂亮吗？它自己是小青花金龟，也见过东方金龟，但这种大黑鳃金龟还是头一次见，真的好黑，好厉害！
　　“你的同伴是金龟子，而我是屎壳郎。”
　　小金龟子呆住了，它抬起头细看屎壳郎，发现对方果然跟自己不同，胫节部分更发达些，而且前足形状很怪，像是专门挖东西用的。
　　“发现了吧，这是我们挖土用的开掘足。”小屎壳郎举起前抓，给金龟子展示。
　　那短粗结实的黑足在阳光下闪着，金龟子的眼神却暗淡了。
　　“我没有同伴，它们前几天都走了，说要回家，我也想回去，但它们自己飞已经很难了，没法带我。”
　　“你觉得我能带你？我的确比一般的金龟子强壮。”小屎壳郎认真地说，它每天都在运动，刮风下雨也不停歇，是凭借啃食花草生存的金龟子不能比的。

　　小金龟子听了这话，却以为屎壳郎先生是觉得自己太没礼貌了，回家还要麻烦别人，好像不会自己努力一样。
　　“对不起，我还是等翅膀好了，自己去吧，让别人带太不好了。”虽然翅膀好后，家里的景色或许已经变了。
　　但，万一没变呢，顺着原路，金龟子爬上了月季花的花梗，长长的，布满荆棘的路，它爬起来并不快。
　　屎壳郎看着它小小的、努力的身影，那段路的终点是粉色的月季花花瓣，从下望，只能触及它的一部分面貌。
　　说来，自己还没仔细看过这些花的花蕊。
　　“小金龟子，那是片怎样的土地呀。”
　　金龟子气喘吁吁的停下来，说：“是一片野蔷薇，它们去寻野蔷薇了。”
　　“很好看吗？”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蔷薇还没有开，但所有的金龟子都走了，应该很好看吧。”就是不知道花落前自己能不能赶回去。
　　“我们也去吧，我带你去。”小屎壳郎笑着说。
　　金龟子呆呆地扒在花梗上：“真的吗？”
　　“真的呀，等我把小丸子推回家，就带你去你的家。”小屎壳郎抱着自己的丸子说。

　　它们马上就出发了，金龟子小心翼翼地爬到屎壳郎的背上，换了很多个位置，才摸索出怎么不阻挡屎壳郎震动翅膀飞行。
　　天蓝蓝的，太阳很大，屎壳郎欢乐的飞着，它能推动比自己沉一千多倍的东西，所以背起小金龟子来并不累，就是风渐渐地起来了，云也越来越多，它觉出了一份危险的气息。
　　“要下雨了。”
　　“天变得可真快。”金龟子紧紧贴在屎壳郎背上，免得自己被风吹走。
　　“呼呼”的风越刮越猛，大太阳完全消失了，层叠的阴云笼罩在它们上方，所有虫子都慌乱地飞着，希望自己能快点到家。
　　屎壳郎停在了大叶黄杨球下，严实的灌木将风遮挡在外，但雨落下时，还是有水灌了进来。
　　金龟子抱住屎壳郎，它以前也见过雨，但没见过这么大的。
　　天空中忽然一道闪电划过，“轰隆隆”的声音随后响起，震得金龟子耳朵都聋了。
　　“你害怕吗？要不要我挖个洞？”屎壳郎关切的问，虽然金龟子是害虫，但它既然已经决定帮它了，就会帮到底。
　　金龟子却摇摇头，说：“雨太大了，我们在这里呆着吧，不要去挖洞了，万一挖的时候雨突然变大，把洞冲塌，你会受伤的。”
　　的确，现在挖洞已经太晚了，要是在原来的地方，它们倒是可以直接钻回家里去。
　　说到这儿，金龟子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屎壳郎，要是没有它，屎壳郎应该抱着小丸子高兴的窝在家里。
　　但小屎壳郎完全不那么想，它兴奋的看着天空，说：“好，不挖洞，我们来数闪电吧，我看到九条了！”
　　下雨虽然危险，但他真的很喜欢下雨，也很喜欢刮风。

　　“这场雨真的下了好久呦，我都不知道多少闪电划过了。”小屎壳郎捡起地上的落叶，拿给小金龟子吃。
　　金龟子捧着叶子，享受雨中的晚餐。
　　它看到乌云散去，风渐渐停歇。
　　“晚霞要出现了吧。”
　　“应该是，还有些小雨滴，但也就只有这些了。”
　　太阳重现身影，不过今天已经太晚了，所以它是在山那边出现的，黄昏晚霞随着它一同点亮西边的天空，那里像蔷薇园般，燃放着艳丽的花朵。
　　“看！有两条彩虹！”小金龟子冲着天空喊。
　　屎壳郎顺着它的视线望去，两道七色的光桥一般架着。
　　“哇！我们去追彩虹吧！”
　　“好呀！好呀！”小金龟子爬上屎壳郎的背，它们借着大叶黄杨球一跳，高高的飞向了空中。
　　那里有炫目的火烧云，还有梦幻般的两道彩虹。

　　绕着天空飞了好久好久，直到夜幕彻底降临，它们才回到地上。
　　因为下了雨的缘故，现在池塘边到处都是青蛙的叫声，还有蟋蟀，它们的后腿粗壮发达，大颚有力，小金龟子见它们的第一面，就被吓到了。
　　屎壳郎赶忙把它拽到一边来，说：“不要怕。”
　　金龟子身躯颤抖：“它们好大啊。”
　　“放心吧，它们不吃金龟子，也不吃屎壳郎的。”
　　蟋蟀听到这话笑了：“对，你怎么还怕我们呀，我们又不吃你。”
　　真的不吃吗？小金龟子在屎壳郎背后探出头来，偷偷看蟋蟀，它才出生没多久，认识的虫子基本只有生活在月季上的其他金龟子，这种大个儿的，叫做蟋蟀的虫子，它只听过它们的声音，还没见过它们的全貌呢。
　　原来是这样的啊，这些蟋蟀，金龟子感叹着说：“你们好强壮啊，尤其是后腿。”
　　“哈哈，要不要认识蚂蚱，它跟我们蟋蟀一样，后腿强壮。”
　　“可以见吗？它们吃不吃金龟子？”
　　“不吃。”蟋蟀又笑了，它鸣叫起来，于是很多虫子飞到了金龟子身边。

　　蛐蛐跟蟋蟀的声音有点像，蚂蚱要比它们两个都大，但也有小蚂蚱，金龟子的手被屎壳郎握着，它们在池塘边跳着舞。
　　蝉在树上懒懒的歇着，并不跟它们一起跳，只热情地伴着奏，嘹亮的鸣叫着。
　　“你们虫虫在开音乐会啊。”小青蛙问。
　　虫子们一起点头：“你要不要来？”
　　“当然要！我们一起吧！”
　　“呱呱”的叫声混入了蝉的鸣叫及蟋蟀的吟唱中，在这雨后的夏夜中，在这池塘边，长久的响着。

　　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小屎壳郎跟小金龟子一起向大家告别。
　　“我们要走了。”
　　“去哪？不再多待会儿吗？很少有屎壳郎、金龟子加入我们。”
　　“我们要去一片野蔷薇盛开的地方，那里是我的家，你们要跟我们去看看吗？”金龟子说，它第一次交到这么多朋友，也第一次知道世界那么大，大到朝霞升起时，它被晃了眼。
　　“你们先去吧，我们过阵子再去找你们。”蟋蟀说。
　　“好，到时候我给你们领路。”屎壳郎拍拍胸脯。
　　蟋蟀被它的动作逗笑了：“哈哈，你真是一只可爱的屎壳郎。”
　　“我们屎壳郎都这么可爱。”

　　把金龟子背在背上，屎壳郎张开翅膀，向野蔷薇丛飞去。
　　早晨的光很温暖，屎壳郎沐浴在其中，突然说：“你知道吗？很多人嫌我们屎壳郎脏，因为我们推粪球。”
　　“可你不脏啊，你的小丸子也很干净。”金龟子很震惊，它觉得屎壳郎身上布满了泥土的气息，让它飞在空中也不觉得怕，因为土就在身边，它离地面那么近，是不会受伤的。
　　“还有人认为你们金龟子是害虫，因为你们祸害植物，那些嫩苗被你们吃下，植物就死了。”屎壳郎说。
　　它已经看到了远处的蔷薇丛，那么鲜活，小金龟子说的没错，的确是片好看的蔷薇。
　　“我不会祸害植物的，我吃落叶就好。”小金龟子低头，它紧紧地趴在屎壳郎背上，很怕对方嫌弃自己。
　　蔷薇丛已越来越近，屎壳郎说：“我不会嫌弃你的，就像你没有嫌弃我。看到了吗？远方的花上有许多金龟子，大黑鳃金龟也在那里，我开始还以为金龟子没有黑色的呢，原来还有跟我一样的黑，真容易被认错呀。”
　　“可它们不是你，你是我的小屎壳郎朋友，是独一无二的。”

　　飞过一片麦地，它们来到了山脚下，大片的野蔷薇盛开着。
　　苹果花的白色花瓣带些红晕，五片聚拢在一起，透出阵阵淡雅的花香。梨花与其相似，只是不带红晕，更清些，花为绿叶所衬，满树洁白。
　　月季在它们下边怒放着，海棠朵朵，绣梅紫褐，群芳盛开，叫小虫子们看花了眼。
　　“我看到蔷薇了，但这里不单单有蔷薇啊。”小金龟子从小屎壳郎的背上跳下来，蹦到蔷薇花的花瓣上。
　　绿色的甲壳被花衬得愈发亮了，屎壳郎落到它身边。
　　“是蔷薇啊，只是不单单有蔷薇，而是有蔷薇科的大部分植物。”
　　“蔷薇科？”小金龟子不懂。
　　屎壳郎躺在花瓣上，说：“桃、李、杏、樱花、梅花、海棠、月季都是蔷薇科的啊，人把它们划为同一个科了。”
　　“好神奇，那你是什么科的啊？”
　　“我是金龟科的，跟你是同一个科。”小屎壳郎嗅着花朵的芬芳。
　　金龟子们就是在花朵中长大的吧，香香的，不过它觉得自己的小丸子也很香，是种不同的香。
　　那边，金龟子的脸红了，它结结巴巴地开口：“我们是同一个科的吗？”
　　“是啊。”
　　“世界真的好大，好神奇。”小金龟子蹭了蹭花瓣，它看到了多彩的云以及五颜六色的花。
　　成片的蔷薇盛开着，从山脚到山顶，翻越过去，又是另一片天地。
　　“嗯，我们都是相同又不相同的，所以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家或许也有很多蔷薇。”小屎壳郎说。
　　金龟子呆住了：“那我也可以去你的家看看吗？”
　　“当然可以，我背着你去！”小屎壳郎立马趴在了花瓣上，示意小金龟子快上来。
　　小金龟子傻呵呵地笑了，它再次来到了小屎壳郎背上。
　　风轻轻地吹过它们，里面夹杂着各种气味，有来自泥土的，也有来自花的，水的，各种不同事物的。

　　哈哈，小屎壳郎跟小金龟子一起笑着，它们向下一片蔷薇丛飞去。
　　滚粪球跟吃树叶的事被它们抛在了脑后，本来这就不是小虫子该考虑的嘛，它们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了，谁交朋友会在意那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