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努努

1、夭夭 我是夭夭。

　　我是夭夭。

　　喜欢裙子，衣柜里有很多条。但最喜爱的，是一条磨得很厉害的裤子，军绿色，帆布的。
　　其实，裤子要越旧才越好穿，到后来，会觉得这条裤子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若是遇上喜欢的，便即使破了也舍不得把它扔掉。
　　喜欢一个人，时间越长，就越想不起来最初为什么喜欢他，感情放得越来越深，即使明知道没有希望。
　　在人世间混混沌沌过了二十几年，一路过来也懂得了颇多道理，可以拿来安慰不同的人。但当迷惑时，却始终找不到可以用来告慰自己。或许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冥想的时候，脑海里常常会出现他的脸。
　　认识他已经有好几年了，闭上眼睛都能描绘出轮廓来，却又好像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喜好什么，也不知道他常在哪里出没。记忆中最深刻的印象是他和他身边来来去去，不同的女孩。
　　走在路上，偶尔会把一些相似的背影当成他，有时还会听到相似的声音，以为是他。但要回想起最初见到他时的情景，却很困难，仿佛是过了很多年，回忆里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印象：晴朗而干爽的秋天傍晚，红的枫叶飘荡在操场上干燥的空气里，以及单调的学校生活，和曾经的同班同学。
　　回想起来，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络了。不知道如果刻意不去联系，会不会就能很快忘掉他，让已经残废了太久的感情，恢复健康，或者彻底死掉。

　　在远离家乡的城市上大学，虽然从未觉得寂寞，却总是孤独的。
　　身边有很多朋友可以一起学习，一起出游，一起吃饭，但是却没有几个可以有频繁的联系。合则来，不合则不来。
　　每年只在春节的时候回家。多数时间喜欢在冰冷的宿舍里，坐在太阳能照得到的地方，守着窗外的车流。
　　每次到了快过年的时候，是最想当逃兵的时候。在火车上只带一瓶水，熬过十七个小时，能预见许多陌生人，却永远也不知道他们的下一站是哪里。

　　有一年在回家的火车上，认识了一个陌生人，乔。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眯着的，却能清晰地看见他的和善的目光。
　　微笑着，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人能够作为对视的对象了。很难得的。
　　后来，我们成为朋友了。但不知道那是否是一段快乐时光的开始。
　　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温馨而浪漫的。每当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时，牵着对方的手，心里感觉很温暖。有时以为也许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可惜美好时光容易虚度。不知什么时候，乔好像一下子从生命中消失了。
　　仿佛过了一段空白的日子，再回想起来的时候，只记得一个零钱袋，是生日的时候他装礼物送来的。礼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精致的袋子。在里面放几个钱币，丁零当啷的声音，给寂寞的屋子添一点开心。
　　如果一个男人不愿意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话，最好是选择不当那个篮子。天空是宽广的。

　　继续在学校里游荡。
　　喜欢坐在食堂里静静地吃饭，观察周围的人。在食堂里看人生百态，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偶尔和不同的人一起吃饭。比如禾。
　　禾喜欢在吃饭的时候问许多问题，而他一直不厌其烦的问题是夭夭，最喜欢什么？
　　看着面前这个男生，很安静地看着他，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如果可以，希望能不再见到他。
　　其实最喜欢的东西，莫过于玉。
　　它可以被打造的很奢华，而实质上却始终淳朴而内敛。
　　逛街的时候喜欢跑到珠宝店里，看那些晶莹的石头，最吸引人的永远只有青绿色的玉石，每一块里面仿佛都蕴含着一个久远的故事。

　　在这个城市里感觉孤寂，有时甚至是厌恶身边所有的人。因而学校里熟识的人很有限，我只是向往安静的生活。也许潜意识里，没有什么是永远，因此往往是留不住想留着的，然而却也特别决然地放弃，不肯努力去挽回。
　　偶尔有空的时候，会跑到离学校很远的公共图书馆去，在那里，有很温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射过来。捧一杯热茶，仿佛在天堂。

　　有时在校道上游荡，听树叶沙沙作响。那是一种幸福的声响。风，是情人的手，抚过树叶的脸庞，让它的心温暖。
　　学校里，主校道是最美丽的地方，从一头望去，直达那头的翠绿树影，仿佛无穷无尽，宛如置身于欧洲森林，深翡一般的翠绿，带来直达心底的宁静，能够抚慰最深处的伤。

　　想起曾经是长发的时候，也曾在这里走过，穿着白裙，辫子长到腰际。天真而清纯得像一个天使。

　　记忆中的高中，多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只要一回想起来，便是满满的金黄的光线，透过教室的窗帘透射进来，映得黑板上光芒璀璨，让写在上面的字都化作破碎，融在晕眩中，形成潋滟。
　　那个时候，最喜欢在课堂上不听课，或者睡觉，或者看小说，再或者，眼观鼻，鼻观心，如坐禅般入定。
　　冥想中，有时能听他在说话。那是坚定的，很适合做朗诵的声音。

　　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朗诵比赛中。
　　那个时候已经是秋天了。记得天气很好，空气很干燥。篮球场边上的落叶梧桐已经开始掉叶子，枯黄的叶子，混杂着操场上飞过来的火红的枫叶，铺满长长的一条校道，像美丽的地毯。风轻云淡的时候。
　　站在斜角里，看见他站在队伍的前面，神情虔诚。明亮的眼神，坚定的声音。
　　不知道他是谁。却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曾经读过的童话里面写着，美丽的长发公主，遇见了王子。

　　后来的后来，在高中报到的新班级里看见他，很是惊讶，向来对人的记忆都很浅，不知怎的，却一直不会忘记他的模样。
　　路，听见别人这么叫他。
　　竟然成为同班同学。而且令人吃惊的是，座位居然也离得很近。
　　自然而然地观察他。笑闹时的开心，学习时的认真，运动时的帅气，笑起来时的爽朗，从未见到他不快乐的时候。也许正是这种永远洒脱的模样，能够深深吸引别人。
　　并没有太多交集，偶尔，会对上他明亮的眼睛，听见他说，有点饿了，有没吃的？

　　遇见王子的公主，如果没有美丽的长发，那么首要的便是要开始蓄留头发。
　　小城的水土是好的，从头发的生长速度便可以看出来。短短三年，长发已近腰际。虔诚地将它编成长长的辫子，一如理想，始终是被束缚着的。

　　特别平静地面对黑色七月带来的压力，即使它越来越近。
　　当大家开始都开始互相写毕业留言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把最后一页翻开，放在他面前。
　　他，似乎吃惊了，犹豫了一会，把它收起来。
　　第二天收回本子的时候，上面只有八个字，却能让我每次看都轻轻的笑。

　　七月七日，糊里糊涂的上了考场，最拿手的科目变成最大的失误。
　　八月十五日，收到录取通知书，将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一所并不知名的大学，度过接下来的四年时光。

　　在陌生的城市里，如果能消化心底的积郁，便能很快适应这里的生活。
　　在这里，只有冷漠和奢华。所有的人都戴着面具生活，永远只有表面的快乐，很难想象笑容灿烂的人也有在深夜里哭泣的时候。

　　当一个人静静地在宿舍时，尽是冰凉。阴面的房间，即使有阳光，也是冷的。
　　从上午到下午，再到傍晚，光线在淡绿的床单上扫过，跳跃到地板上，再延续到空荡的走廊。收音机里传来破碎的音乐声，和着飘荡在空气中淡淡茶香，如果时光可以在这个时候凝固的话，便可以拥有一瞬间的幸福。

　　水瓶座男生，狮子座的女生是很难抗拒的。收音机里的主持人，正在分析神秘的星座情缘。也不知是否骗人。
　　突然想起一则冷笑话，形容高中生活的枯燥。
　　于是拿起手机输入，选择他的号码，然后发出去。
　　便是极偶尔的短信联系。却是不知辗转问了多少人才得来的可以直接联系的方式。
　　看着消息顺利发出，心中强烈希望网络不要拥挤。收到回复的时候，每个字都要仔细看，全部看好几遍，然后储存起来。

　　一年的大学生活，很琐碎，容易让人想逃离。
　　于是有一天，当有人突然说起旅游的时候，突然从脑子里跳出来那个在地图上看起来并不遥远的城市。
　　思考再三，终于决定实现这个想法。于是逃掉所有的课，跑到火车站买票。然后在站前的广场上徘徊了一个上午，在最后一分钟里匆匆跳上火车，北上。

　　火车没有走很远，却在路上一停再停。看着窗外的景色渐渐脱离繁华，变得寂寥。其实路途并不遥远，最快两个小时便能到达，但这趟车却花了七个半小时。
　　终于到达想了很久的地方。步出车站的那一刻，满天星光灿烂。夜是清冷的，坐在出租车里，拿出手机，看着那串早已刻在脑海里的号码，犹豫。不知道是辗转问了多少人才得来的唯一的联系方式。终于在快要下车的时候发出一条短信说，路，我是夭夭。

　　第二天一大早被手机的声音弄醒了，有一条短信，我知道，有什么事么。
　　阳光透过破旧的帘子照在我的脸上。七点半。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

　　走出旅馆的门，对街是一片长长的围墙。阳光很耀眼，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在那片围墙的背后，高高的一排窗户，看见有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长长的廊窗前经过。
　　路！大声地叫。
　　看见他惊异的表情，微笑着等待，看见他从那片阳光中向我走来。

　　这是个非常古老的城市，到处可见历史的存在，时光仿佛在这里凝结。在公园里能看见许多老人，说着极松软的方言，令人轻松的生活步调，可以忘记所有的紧张与矜持。
　　一起去了好几个地方，都是风景非常美丽的地方。在温暖的阳光底下，头一回和他离得这么近。
　　一年不见，似乎更陌生了许多。轮流拿着相机，却没能拍上几张。
　　直到傍晚的时候，在一个街心公园里，我说，晚上我就回去了，留张合影可以么。
　　他沉默了一会，也许是在犹豫，但最终还是把相机交给一个路人。
　　看着他走过来，在旁边站定，看着镜头，我露出真心的微笑。
　　虽已傍晚，但风很轻，天很蓝。是一个拍照的好天气。

　　在那个城市里又呆了三天，再次走过和他一起经过的地方。终于花完身上所有的钱。
　　最后一天要走的时候，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有许多桃树和斑驳的城墙。厚重的城墙后面是一个很大土坡。据说那里埋葬着前朝的皇帝。穿过称为阴阳门的门洞，随破碎的阶梯来到城墙上。城墙很宽，上面还有几个土墩，旁边竖着说明，这里原先是一个殿堂。
　　在那几个土堆周围转了一圈，阳光透过后面土坡上高大的树木间隙穿射过来，形成斑驳的亮点，当树叶随风摇曳的时候，亮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摸着古老的砖头，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人总是要遗忘一些事情才能快乐，而路终归是要往前走的。
　　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夕阳已斜，昏黄的颜色，模糊了一切。远处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密集的街道上传来隐隐的喧嚣。其实历史一直都在观望着我们，但是却没有人能理解它的期盼。追溯许久，没有尽头，再也没有力气继续追寻。

　　两手空空地回到学校，看着周围的人快乐的样子，很是幸福。
　　依旧和朋友一起过简单而枯燥的日子，只是在回来的那天，进了理发店。
　　发型师很惊讶，这么好的头发，真要全剪掉吗。
　　真的是很长的发丝，自从在那个秋天遇见他，便再也没有修剪过，发质却依然良好。
　　剪吧。很坚决的。
　　于是一剪子下去，再美丽的，也全都落地。

　　一个月后，和几个好朋友共度生日，这是唯一一次在学校过生日。其实时间早就过了，只是想让大家都有个名目可以恣意挥霍青春。笑与闹，也许是最好的轻松方式，也是最好的快乐方式。
　　这个男人很不错嘛。朋友取笑地说。
　　看着她手上的相册，微笑地说，是啊。
　　当然知道他很不错。只是年后他就要飞往英国，继续学业。
　　不过他应该会过的很好，因为他一直都把自己和身边的人照顾得很好。

　　后来，当我为了研究生的考试而忙碌的时候，偶然听人说起，他签了深圳的公司。原来没有去成英国，也不知道原因为何。
　　再后来，研究生没有考上，差之毫厘，失之交臂，终与理想擦身而过。挺沮丧的，在家人的安排下进了一个机关单位工作，开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枯燥生活，希望也在这样的生活中渐渐死亡。

　　忽然有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他明亮的眼睛里出现深情，于是哭了。直到哭得醒来，才知道原来是梦，再睡着的时候，又做了一个梦，看见他明亮的眼睛里出现的那种冷漠，还是哭了。醒来便再也睡不着，爬起来跑到阳台上去。
　　深夜的阳台很冷，却有很多星星。像当时步出车站时那般灿烂。离开那个繁华的城市已经有些日子了，窝在这个同样也远离家乡的小城市里，过着平庸的日子。在那个冷漠的城市里，早已习惯灯光的璀璨，掩过星星的光芒。现在却突然看见如此明亮的星星，很是吃惊。感觉恍若回到家乡，明净的天空，幸福的小镇生活。
　　回想起高中的毕业留言，依旧想微笑。
　　愿成为更好的朋友。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