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泪痕》碧台初荷

6、黑石

　　那样无忧无虑的时光如流水般逝去，却又在现实的石阶上狠狠地撞击着，碎裂了每一个幸福的瞬间。

　　当程宇轩和林珊被顾嫂急急慌慌地带到医院的时候，才发现外婆是那么的苍老、虚弱。她的身上插满了管子，全身除了头部和双手能够活动，其它的地方连一点知觉也没有，甚至连说话都不能够。

　　林珊到底小些，只是抱了外婆的手臂的哀哀地哭泣，眼里满是惊恐。

　　程宇轩虽然心里害怕，还是细细地问了病情。才知道外婆因为赶着去城里进布料，图方便就坐了别人家的拖拉机，谁知道半路上拖拉机翻入了水渠，她更是撞断了右腿，摔伤了颈椎。

　　“病人身体很弱，伤势很复杂，我们会尽力救治，你们也要仔细照看。另外，尽快通知她的家人，这两天说不定要做手术，要筹措手术费，也需要一个直系亲属签字。”医生说完，看着两个不知所措的孩子直摇头。

　　手术，签字。这几个沉重的字眼压迫得老小三个人喘不过气来，病床上的外婆虽不能言语，却也是泪流满面。

　　外婆的缝纫手艺虽然好，但是小本经营，再加上两个孩子生活、读书的开销，也没有什么节余。顾嫂手头虽宽绰些，一点现钱也给拿出来垫付了住院费，想要到省城去找女儿借钱，这边又是病人又是小孩子，走不脱身。

　　面对高额的手术费，三个人一筹莫展，也只能强颜欢笑，骗外婆说是手术费很少，已筹备好了，只待炎症一消，就可以做手术了。一面又再三的央求医生不要停药，又请了一个护士来给他们圆谎，只说是一做手术病就好了，决不会留下后遗症，好教外婆放心。

　　稳重的程宇轩，日渐沉默，眼里满是不甘和哀伤，天真烂漫的林珊，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逼他想办法。

　　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可想呢。想得越多，越是觉得伤痛。

　　可是他是不能够伤痛的。在这个家里，他是唯一的男子汉，现在更是所有人的支柱。

　　谎话越来越不可信，外婆眼里的光彩渐渐地黯淡了下去，神色却愈加坚毅。

　　某一日，当程宇轩细心地做了青粥小菜，和林珊一起给外婆送去时，却外婆已自己拔了输液的针管，颤抖着双手在枕下摸索着什么。

　　两个孩子惊得双双跪下，抱住老人放声大哭。

　　外婆笑着，象无数次在家中那样替他们擦拭泪水，枯瘦的双手百般不舍地抚摸两张稚嫩的脸颊。

　　“外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小小的林珊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我一定会好好做作业的，一定会听外婆的话的。”

　　外婆摇了摇头，费力地指了指病床边的床头柜。

　　程宇轩打开一看，那里面放的是外婆出事那天穿的衣服，已脏乱不堪。他心中一阵内疚，这几天因为手术费的事，竟然忘了替外婆洗衣服。

　　他交衣服包好，歉意地对外婆笑笑：“我这就去洗。”

　　外婆再次摇头，伸手接过了衣服。她在那碎花夹衣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荷包，手指细细地摩裟着荷包上鸳鸯戏水的绣花图案，思虑片刻之后才递到了程宇轩的手上，对他点了点头。

　　程宇轩细心地解开了荷包上的流苏小结和盘花的布扣，将一个小布包放在了外婆的手上。

　　缎面的布片轻轻滑落，露出了里面漆黑透亮的一块石头。

　　外婆提起那红色的丝绦，久久地凝视着那块雕刻着麒麟图案的石头。

　　林珊终究是忍不住了，小声地叫道：“外婆，快喝粥吧。别看这石头了。”

　　外婆的眼光掠过林珊细长的脸，又落进了程宇轩漆黑的眼眸，那里是一片澄澈透明，她将那石头小心地挂在了程宇轩的颈上，放进了他的衣服里，细细地替他扣好了每一粒扣子。

　　黑石触到了他的皮肤，一阵凉意由前胸生出，程宇轩却心头一热，不禁将手掌隔了衣服抚住了那石头。外婆眼里的温柔笑意还是一如往昔，更增添了几分殷切的期望。

　　“放心吧，外婆，我不会弄丢的。”程宇轩似乎能明白外婆的意思，“等您病好了，我就还给您。”

　　外婆的手顿住，脸上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