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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生若只是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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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从宿醉中醒了过来。
长明揉了揉胀痛的脑袋。
这头疼的毛病好像愈发的严重了。
“师傅,你该少喝点了。”
听闻声音,长明侧过身,用手撑起头,看着那缓步走来的明眸皓齿的少女。
“知道啦,知道啦。”
听着师傅那略带撒娇却又敷衍的语气,君安无奈的摇了摇头。
君安是长明在三百年前的那场变故中,从山下带回来的一个执念。
这阁中孤寂的数百年,都是她陪着自己度过的。偌大的天涯海阁中,现在也许只有她与自己才算是真正的活着,亦或是,因为某些东西而坚守着。
三百年前,末法时代来临,天地灵气不断的消散。
阁中的同门都不得不进入洞天之中闭死关。下一代弟子中,有天赋的被留下,未过辟谷之境的则都被遣散之外门。
再然后,变故之下,天涯海阁便整个与外世隔绝。
长明不愿就此沉眠,那醉梦中时不时闪现而出的身影,让她无法放下所有,进入到洞天中闭死关,何时灵气回复,何时醒来,或者就此变成尘埃。
她知道她需要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好在还有君安,如此,才能度过这漫长的寂寥岁月。
想的太多,又念起了那道身影,长明只觉得头疼的更厉害。
君安察觉到了师傅的不适。斜倚在床头,将她的头,轻轻的放在自己的腿上,用手温柔的安抚着。
嘴中哼唱着那不知名的歌谣。
长明就在这轻柔中又慢慢的睡去。
日落西山,长明才又从沉睡中慢慢的醒来。君安已经不知了踪影,
那暮时的晚霞,穿过那帘幕,映在脸上,还有那清幽幽的凉风,这一切让长明不自觉的走出了殿中。
挥手把墙角上的躺椅推到了门外那片肆意盛放的桃花林中。
妖艳灼灼,在微风吹动下,那漫天的桃花,美的不可方物。
她就这样躺在椅子上,静静的吹了良久微风,身上也慢慢覆上了一层桃花。
长明又想喝酒了,山中的存留,已然不多,好在自己不算挑剔,只要这酒能麻痹自己就好。
山门外,当年外门弟子虽都下了山,但前俩百年多年,依然有人每年都记得在山门外祭祀上香,虽如今许久未有人来,但之前那些供奉的酒,都被长明让君安偷偷收了进来。
再加以程序,酿成了一瓶瓶的桃花酿。
虽比不得以往同门所酿之酒的味道,但有总好过于无。
他说过,会回来的,她也坚信着这一点。更怕他回来了找不到自己,又要像小时候那般哭鼻子了,那样自己得多心疼,所以她不敢离去,只能日日醉生梦死的等着。
只是你知道吗,这样等待的日子太难熬了。
晃了晃又几近见底的酒壶,长明愣愣叹息,“酒,真的是好东西啊。”
其实她的酒量不怎么样,而且向来不喜用真气驱除酒劲,醉酒自然就是常态。
好像也只有醉了,她才能感觉自己还存在着,才能看到那些自己想见的人。
半醉半醒中,似乎又做了一个梦,梦中,回到了几百年前与他初见的时候。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长明自幼长在阁中,受尽父母与师门长辈,师兄弟的宠爱。
十七岁那年,因贪恋人世间的繁华,便偷偷跑下山,一路游山玩水,贪婪的享受着这尘世的种种。
听闻那扬州城,是人间四月天最美的地方,便想一路游玩而至。
只是还未见到这城中的雅俗,先入眼的却是城郊一片片凄惨逃难而至的荒民。
无尽的哀嚎声,哭喊声与祈求声压抑着一切。只见那黑压压的人群向那施粥棚处涌去。
不知为何,长明一眼便瞧见了他。
那面黄肌瘦,身材弱小的小不点。
饿疯了的人群,眼中哪有什么老人小孩,在生存面前,每个人都在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挤去。
他就在拥挤的人群中,为拉起被人群推搡而倒的同龄人,被人粗鲁的放倒在了一旁。
原本就单薄的衣服上,泥土与鲜血混杂到了一起。
小小年纪,却是不哭也不恼,只是轻轻的吹了吹自己受伤的手,饥黄的脸上除了淡淡的无奈感,没有一点的悲苦。
吸引长明是他的眼睛,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他,那双眼,就比自己见过的这漫天星辰还要明亮。
鬼使神差的,长明忘了从小被父母长辈灌输的理念,不可与山下人接触,更不可胡乱用法术。
这一切的一切都被她抛之于脑后。
缓缓的走向他,长明伸出了自己右手,轻轻的拉起他。学着他的模样,轻轻的用嘴吹着他的手。
他愣愣的看着这戴着面纱的姐姐,感受着手中传来的温柔,一时间傻住了。
手掌上的伤口传来丝丝的清凉,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被石头磕破的伤口,在肉眼可见中缓缓的愈合。
手上的污秽也被她用手巾认认真真的擦拭干净。
他猛的瞪大了那明亮的双眼,傻傻的看着她,另一手不安的挠着自己的脑袋,
看着他的样子,长明不禁扑的一下笑出声,不自觉的伸出手,轻轻的揉了揉他额头上的发梢。
“你叫什么名字。”
“君如玉。”
君安看着蜷缩在躺椅上的师傅,听着她又在醉梦中呢喃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与决然。
不知道又梦到了什么,长明在躺椅上蜷缩的更厉害,眉间的忧愁怎么也化不开,惹人怜惜。
山上收徒,向来讲究缘法,长明认为自己捡到他,就是缘,便带他回了天涯海阁。
那年,天地灵气已然开始消散,末法时代开启。
四季如春的天涯海阁竟也稀疏的飘起了雪,还未来得及盛开的桃花,拼尽全力绽放了最后的美,随着风飘然而下,白与红的交错,妖艳的动人。
“你是我捡回来的,所以,以后我就是你的师傅。”
一身白衣的长明又宠溺的摸了摸衣衫褴褛的少年郎的额间。
他抬着头看着如此温柔的她,狠狠的点了点头。
一大一小,她与他,便相伴着在这不容易的尘世间一步步前行。
长明想来也未曾料想到,随手捡起的竟是一个麒麟儿。虽是末法时代,他的修为仍是一日千里的精进。
山上的修行,不比山下人的生活来的容易,何况在这种物资缺乏的修仙年代。
师徒二人也只能砥砺前行,长明自知自身天赋也就如此,便省下师门父母长辈的馈赠,一些修行必需物资都省给了这个捡来的徒儿。
慢慢的,他不再只是跟在她的身后羞涩的拽着她的裙角,而是更喜欢横剑站于她的身前。
然后,这小徒弟变成了大徒弟。长明喜欢和他站在一起,看他从只有自己半人之高,变的和她一样高,然后超过了她。
个子如此,修为亦是。
长明有时候自我想来,自己这辈子,唯一能一直比他高的,看来也就只有自己的岁数了。思之于此,长明不知为何心思乱了一点。
再然后,俩人不知为何有些渐行渐远,从形影不离变得若即若离。
他开始喜欢在阁下的一处峭壁下练剑。她的屋前,刚好可以看到山下的他,一如往前,她还是那般温柔,面含微笑的看着他。低头,抬头,俩相望,却无言。
少年又要突破一个境界了,为她远行了千里,摘来了一束桃花放于她的床前,便闭关了。
许是思念,又或者是什么呢?
长明走下了天涯,来到了他练剑的峭壁,慕然楞了许久。
伸手摸了摸自己眼角处的皱纹,长明又是一阵沉默。
天人五衰已经悄然而至,自己的修为跟不上,也没有足够的灵气滋养,衰老无法避免。
而他,注定了是这个时代,凤毛麟角的可修得长生的仙人。
闭关而出的他,听闻了师傅将要与人结为仙侣。他看的清楚自己的心,却抵不了这尘世的妄。
一遍遍的练剑,剑越来越快,剑气越来越深。
恍然间,他尤记得,她说过,这辈子见过最美的风景便是那是桃花与雪一起落下的场景。
如今这时节,雪有,这是,没了灵气滋养的桃林,已经败落了很久。
大婚那日,少年没有出现,但漫天的桃花与雪花交织而下,一如当年她捡回他的时候。红与白,喜庆又苍凉。
他背了剑,出了阁,说要去寻找破除这末法时代的方法,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长明追至桃林,如魔怔了一般,曾经的朝夕相处,让她一下子就感觉到,这漫天的桃花都是他的气息,这桃林的新生,是他用自己的精血灵气滋养而出!
惨然一笑,长明倒在了这桃花铺满天的桃林之中。
醒来的时候,长明闻到了那熟悉的味道,他就在自己的床边。倔强的闭着眼,一遍遍的咬着自己的嘴唇,那眼泪不知为何就是一遍遍的流下来。
看着哭红了双眼的师傅,君如玉伸手为这个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女人擦了擦眼角。
长明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有些东西将要失去的时候,才知道有多重要。她的心很乱,很多话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师傅,我要走了,原谅我对你的自私,但总要有人站出来,为这天下修行人,寻个破解之法。”
长明心中一阵苦涩,但有的事不该说出口。怔怔的看着他的眼睛,一如当年那般明亮。那菱角分明,英气十足的脸庞,离自己越来越近,原来徒儿已经这么大了啊。
长明不自觉的低下了头。一双冰凉的手又扶着她火烫的脸颊,抬起了她的头。
四目相望,看着那张脸,长明不自觉又闭上了眼睛。微微颤抖的睫毛,让她的紧张无所遁形。
一丝冰冷又略带湿润的嘴唇吻印在了自己的眉间,又很快的松离。长明能听到他那紧张而又急促的呼吸声。
须臾,长明睁开了眼睛,能看到的只有他离去的背影。耳边还绕着他那温柔的声音,
“师傅,我一定会回来 。我,喜欢你。”
那日,长明在峭壁下,他常年练剑的地方,看到一句话不断的用剑写上,又被更深的剑气掩盖。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猛的从回忆中苏醒了过来,看着蹲在自己身旁的君安,长明的泪再也止不住。
“其实,我知道啊!我都知道,他把一身的修为跟精血都给了我,我才能过了这天人五衰,一直这样的活下去。可没了那一身修为,他又怎么能寻得那遁去的一,这无情的天道。他说过他会回来,我便在这儿等着他。但,君安啊,师傅的时间不多了。玉儿,师傅的时间不多了。”
看着情绪崩溃的师傅,君安紧紧的抱着那瘦弱的身体,一双指甲,狠狠的插进了那纤纤玉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