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冥诡事录》三木小烯

4、搭讪的男人

　　周一，为了表达诚意，我提前整整一个小时来到穆兰介绍的公司入职，但结果就是，我坐在公司门口的沙发上干等了一小时，才等来了姗姗来迟的人事。

　　文化类的公司不像其他行业有那么多规章制度，工作氛围非常轻松，员工踩着平衡车在偌大的办公室跑来跑去，到处散落着膨化食品的味道，走到哪儿都能看到随手乱扔的笔记本电脑，想来工位也不是固定的。

　　我挠挠头，看着这魔幻的环境，一时搞不清楚状况。

　　蓦地，我猛一转头，一个披散着黑发的女生直愣愣出现在眼前，低着头，穿了一件杏色长裙，趿拉着一双粉色拖鞋，不说话，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大白天的不至于吧！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早......”被长发掩埋的脸，幽幽发出这样一句声音。

　　“早啊！”办公室的员工们应和道。看来大家都能听见，太好了。

　　“这是你们编剧部门的老大秦夏，你叫她秦博士就行。”人事对我说道，言罢，又在我耳边轻轻叮嘱，“别喊秦总或是秦姐，她最讨厌别人这么叫她了。”

　　“新编剧吗？”传闻中的秦博士依然没有抬头讲话。

　　“是的，叫筱淇，已经办理完入职了，等着你安排项目。”

　　“好。”秦博士机械地转身，上楼，活脱脱一具刚刚开棺的木乃伊。

　　“秦博士每天都这样吗？”我小声询问。

　　“她这是刚起来，等半个小时左右就好了。她人很好也很容易沟通，是个不错的上司。哦对，公司的二楼是各位领导的办公室，三楼是休闲区和储藏室，有那种可以拉开的长沙发，午休什么的可以在那里，要是晚上加班写剧本也可以住，自备枕头毯子洗漱用品就行。像秦博士忙起来，基本每天都住在这里。”

　　早就听说这一行忙起来是玩命的，穆兰也是，有的月份天天不着家，每天顶着两个快要塌到下巴的眼袋。

　　“你应该听说过《喧天异闻》这本小说吧？在网上很火，点击过亿。我们公司负责这本小说的影视化制作，因为它粉丝基础过于强大，原著作者也不愿意参与，所以我们编剧的压力是挺大的，你呢就先跟这个项目，主要是学习，到时候写个一两集就可以了。这个项目我们派出的都是公司最优秀的编剧，希望你能学到东西，赶紧成长起来。”

　　把自己收拾干净的秦博士如今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长长的头发高高挽了起来，虽穿着还是很随意，但明显有人气了，还简单化了一个淡妆。

　　“好的秦博士，我会加油的。”我微笑回答道。秦博士将目光从自己的电脑挪到我的脸上，看得我好不自在。

　　“你多大了？”

　　“二十五。”

　　“长得好嫩啊，乍一看以为高中生呢，婴儿肥就是好。有男朋友吗？”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您放心，我不会那么快结婚生孩子休产假的！我异性缘很差！”最后一句话，我发誓我没有撒谎。

　　“长得这么好看，可惜啊！不过没关系，我也没有，以后有机会联谊我带上你，还有你那个万年恨嫁的好闺蜜。”秦博士很明显是在说穆兰，原来穆兰不仅跟我们公司的老板很熟，连部门总监也是熟人，看来以后真的得认真工作，不能给好姐妹丢人。

　　“那就麻烦您多费心了。”我客道了一句。

　　“你先去把小说看了吧，抓紧一点，这个项目还挺急的。”

　　我应了一声，听秦博士的口气，这会是个挺大的盘子，第一次接触这一行，就接手大项目，想想真的挺幸运。

　　《喧天异闻》的故事倒是不复杂，非常中规中矩的一本玄幻小说，大抵就是讲门派争斗，最后看似是最邪恶的一方反而拯救了苍生，中间还穿插了很多爱情故事。大概是我小说读得太少而且也没有怎么谈过恋爱，并不能理解它那么受欢迎的原因。

　　说起单身这个事情，实在是惭愧，活了二十五年，单身了二十五年。说长相我算不上那种绝世的大美人，但也不丑；说性格，从小我人缘就特别好，至少谈不上秉性乖张或者脾气差，可就是怎么也谈不上恋爱。

　　大学的时候室友喜欢玩塔罗牌，她曾经给我算过，说什么我人生中有个命中注定的爱人，那会儿可激动了！天天跑出去看有没有哪个男生会对我一见钟情，别说还真有那么几个跟我玩了玩暧昧，但最终没有发展成情侣，后期还都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联系不上。我的热情也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消散，最后除了抱怨一句“塔罗不准”，也就没再把这事放在心上，我看我啊，是命中注定单身还差不多。

　　北京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白天还艳阳高照，到了中午就开始刮起可怖的大风，晚上下班的时间直接下起了大雨。好在雨下起来后，风就没有那么大了，我又有随身携带折叠伞的习惯，完全没有影响到回家。

　　公交在小区门口停下，空气里是潮湿腐败的落叶味。路上行人不多，大都步履匆匆。雨已经小了不少，脚踩在砖石路上，一阵黏腻。

　　远远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我站着，雨伞也是黑色的，这身形很是熟悉，像极了之前在小区遇到的那个“怪人”，又瘦又高挑，看起来弱不禁风。此时虽说天气渐渐转凉，但穿风衣未免还是太早了，我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那个人。

　　不知是不是我的目光也有力量，他注意到了我，转过身直视我的眼睛，毫不避讳。我回避地撇开头，想当做无事发生，没想到他竟向我走来。

　　我终于看清他的长相。他眼睛不算大，眼眶凹陷，有淡淡的黑眼圈，带着一副没有镜托的黑色框架眼镜，很是斯文。他走近我才察觉，他个头非常高，不壮，纤细又挺拔。他皮肤带着男性特有的粗糙感，下巴有浅浅的胡须。

　　随着他的走近，空气渐渐弥漫出点点香味，既不是雨水也不是烟草的味道，更不是香水，倒像某种香燃烧后留下的气味，说不出来，不难闻。

　　“我是新搬来这里的，你住这儿吗？”

　　搭讪？我有点慌神。长这么大，第一次被男人搭讪，还是一个长得不错的男人。心中压抑不住喜悦，可随即我发现，他眼神流露出的并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观察，目光闪烁，时不时往我身后看去，似乎洞察着一切，充满防备。

　　“可以跟你认识一下吗？”他伸出瘦得有些病态的手，骨头嶙峋，像老者的手。右腕子上戴了一个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手串，隐隐泛着光，不似人间之物。

　　“你好。”我没有过多的自我介绍，只是礼貌握手回应。他眼神微异，随即一丝失望爬上眼角，这反应更是令人生疑，是不是我手上皮肤太粗糙了？

　　淡淡的尴尬，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的伞下。他瞳色很浅，像古老的神秘符号，却不冰冷，像从冰川深处探出的一抹暖阳。

　　男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还是固话，黑色的背景烫着金色的字体。

　　我一时无语，上来不说自己叫什么也不说自己做什么工作的，直接给了一个信息不全的名片，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我叫筱淇，方便的话其实我们可以加一个微信。”说完这句话我就有些后悔，第一次被搭讪，我是不是表现得太不矜持了？

　　“我出门忘记带手机了。”

　　“......”

　　他没说话，又向我背后看了一眼，我也又好奇又紧张，转身张望。他观察着我的反应，我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回应他的期待，只听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事情，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解决不了的事情？比如呢......”

　　“比如说上周五。”他停顿了一下，郑重地看着我，向我微微示意，转身离开。行至半途，他又回过身来，言道：“我叫于天意。你，也可以看见鬼，是吧？”

　　天公很适时地响起一道雷声，他黑色的雨伞屏蔽了渐渐密集的雨点。我愣在了原地，一瞬间，仿佛从阴诡地狱伸出了一只手，将我的身子狠狠向下拽了一把。

　　失魂落魄地站在雨里。不知何时，那个男人连背影都彻底消失在了雨幕中。被雨洇湿的衣服熨帖在身上，我却放任思绪去回想昨晚和童年发生的一切，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原来二十五年这么漫长，长到可以发生这么多事情。

　　手机传来嗡嗡的声音，是穆兰打来的电话。

　　“筱淇怎么样？第一天入职开心吗？”

　　“穆兰......”我打断了她的话题，“那个跳楼的女生，你知道详细的信息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八卦。”

　　我几乎能看到电话那头的穆兰翻了一个白眼。

　　“我也了解得不多，大多道听途说，你要是真感兴趣回头我给你问问。我朋友截图给我看过她的微博，你要看吗？”

　　“可以吗？”

　　“你自己去搜吧，ID我发你。”

　　等不及回家再看，我就站在雨地里打开了那个女孩的微博。跟穆兰说得没差，看起来是个很热爱生活的姑娘，真的不像是会去自杀的人，相册里照片精致，每一张都是精心修过的，可是这张脸......

　　不是她！不是我遇见的那个女孩！我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