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友》百里青菜

2、第 2 章

　　说话这人在人群中相当醒目，话音一落，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准确地落在了他身上。但他一开口，小寸头那拨人还是主动给他让了条路出来。
　　西装笔挺的大高个儿，站在一堆或多或少都挂上了彩的人中间，仿佛跟自带光芒似的。

　　人挺帅，也挺熟。

　　“怎么回事儿？”易诚别开视线，转头看向陈佑铭。
　　陈佑铭身上还带着火气，可也不敢不回易诚的话，只得低吼着解释：“刚杨霁从这边路过，他们桌有个下流嘴贱的，径直往下三路去……”
　　“都说了不是我们说的啊，别什么屎盆子都往人身上扣。”
　　“就是你们！这边统共两张桌子，就你们桌有人，我们听得清清楚楚的。”
　　“傻逼，都他/妈说了不是我们了。”
　　“傻逼你他/妈的说谁呢？”
　　……

　　眼看两拨人又要吵起来，易诚连忙制止，看着杨霁，问道：“你听清楚是哪边儿说的了吗？”
　　杨霁摇了摇头。
　　她在听到的第一瞬间就看过去了，马上高声质问。恰好这时候陈佑铭从洗手间出来，一听自己女朋友受了委屈，酒劲儿上头，语气态度自然好不到哪儿去，抬手就把面前的桌子给掀了。
　　“不过……”杨霁看了一眼易诚，又看了看余怒未消的陈佑铭，有些艰难地开口：“刚才他们旁边儿，还有一桌的。”
　　但混乱一开始，那桌的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溜了。
　　“查监控。”那高个儿平静地说了一句，视线却一直停留在易诚身上。
　　易诚察觉到对方的视线，止不住地有些烦躁，刚想说话，便听到不远处的服务员怯生生地开口，说：“好像不是他们说的。”

　　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或许是看到终于有个理智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出现，服务员顿了下，鼓起勇气又接着朝旁边指了指，说：“是那一桌。”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张贴着过道的两人小桌，桌上杯盘狼藉都还没来得及去收拾。
　　“刚我想去抓他来着，但他们跑得实在是太快了。也不是什么熟客，没有联系方式之类的，还没付钱……”
　　千川老板适时走了出来，朝两边人马笑哈哈地打了声招呼，径直开始盘点当前的损失。
　　这种乌龙场合，易诚也不想继续多纠结下去，只想赶紧解决走人。他主动上前协商了几句场面话，朝那小寸头道了句歉，又向千川老板道歉。
　　千川老板拿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按得直响：“年轻气盛，都是常事儿，而且是为了自己女朋友，也算个男人，桌子椅子没什么大毛病，就碎些碗筷勺子之类的，就不算你们的了。你们自己这桌，加上他们被掀了的这桌，还有趁乱跑了的那桌，加起来一共四千七，给你们凑个整四千五。”
　　“不可能！”陈佑铭知道人跑了之后，气儿更不顺，连带着声音都大了不少，说：“掀错人了，是我不对，我能道歉。这群哥们儿的账算我头上，其他该赔的我都赔。但嘴贱那桌的，不可能算我头上。”
　　“这也太憋屈了。”老洪也相当不爽，重重地哼了一声，很明显无法接受现在这种处理模式。
　　易诚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好不容易招呼着杨霁一起把这两人给按下来了，又听到徐映在那边开始和千川老板理论：“其他的我们全都赔，你怎么算都行，但是那桌的我们绝不会付。”
　　就算是倒霉，也不能太过憋屈地倒霉。

　　易诚顶着那道探询的目光，假装视而不见，心想：他到底造了什么孽，带出了这么一群硬茬子徒弟。

　　“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到。”高个儿语气淡淡的，停顿了下，才又继续说道：“你觉得呢，易诚？”
　　这话一出，双方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了易诚身上。

　　“啊……你……”陈佑铭看了看高个儿，又看了看易诚，脸上有些茫然：“师父……你们，认识啊？”
　　老洪站在易诚身后，一脸戒备地看着对面。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挂了大大小小的彩，唯独这人什么事儿都没有。进来时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儿，连西装都没有皱一下。等所有人都打完了，他才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慢悠悠站出来说已经报警了。如果不是看到他之前和小寸头几人坐在一桌，一下还真觉着面前这人可能就是个看热闹的。

　　“啊？我？我没啥意见啊。”易诚终于还是抬起头，迎上对方的视线，说：“那就等报/警呗。”

　　“算了算了。”千川老板没忍住站出来，说：“好好的，年都还没过完呢，报什么警。算我倒霉，我没看好人就算我的。那桌的也不要你们赔了，给个四千块钱差不多也就算了，我后面儿还要做生意呢，警/察来来回回地走一趟还算个什么事儿。”
　　“行，那就这样。”易诚相当爽快，把还想继续争执的陈佑铭按回椅子上，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掏出手机付了款。
　　陈佑铭气得不行，扭头看向杨霁的时候，眼里都积上了一层水雾。
　　“得了，回家去吧，睡一觉屁事儿没有了。”易诚朝陈佑铭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扭头招呼老洪几人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全程只留给小寸头和高个儿那伙人一个背影。
　　千川老板举着手机，尴尬地愣了半天，转过身扯着嗓子招呼服务员开始收拾残局。

　　“何总……”本来还一脸不满的小寸头，犹豫地看了看旁边的人，最后还是没有再吱声。
　　“行了，收拾收拾今天也都先回去吧。”
　　“你不是说都报……”

　　“哦，对了。”易诚像是终于想起来这边还有个熟人一般，走出大门的时候，扭头看着高个儿，抬了抬下巴，说：“何继明是吧，谢了啊。”
　　“客气。”何继明迎上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师父，你和前……前几天那伙人认识啊？”电话里的陈佑铭听起来相当心虚，说完没听到回应，又自己尴尬地嘿嘿傻乐了两声挽尊。
　　据杨霁所说，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后就直接昏迷了，人没事儿就纯粹是酒劲儿上来了。后来一连几天，陈佑铭都没有敢再联系易诚。今天因为工作上的事情，给易诚发了几条消息，见对方回复的情绪还算稳定，这才直接打电话过来，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最后实在没忍住，主动提了那天的事。
　　“嗯，认识。”
　　他一早就猜到八卦如陈佑铭，肯定会来问这些，只不过一直没想好怎么说，或者也不知道怎么说。

　　“你和那个高个儿……朋友啊？”陈佑铭提起那天的事情，止不住的有些尴尬，想了想又无比生硬地补了一句：“还挺帅。”
　　“不是。”易诚下意识地回答，在窗口站着吹了一会儿风，躺回椅子上，慢悠悠地开口：“不是朋友，是仇人。”
　　“啊？仇人？”
　　陈佑铭的声音突然拔高，易诚嫌弃地把手机移开，确认对方平静下来，他才又把手机拿过来，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说：“以前的高中同学，那会儿年轻气盛，凑一块儿打过架来着。”
　　“这样啊，没想到师父你以前还这么叛逆过。”陈佑铭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说：“嘿，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啥的，那我可就傻/逼大发了。本来这事儿就很憋屈了，要是还撞上你朋友，让你丢脸了，我真的是跳进黄河心里那口气也咽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已经都这么丢脸了也没必要在乎这一点半点。”易诚无所谓地应了两声，索性直接把话题转开：“你后来有去安慰安慰杨霁没？她也挺委屈的，下次重新找时间一起再出来吃个饭。”
　　“当然有了……”
　　提到杨霁，陈佑铭那点小心翼翼顿时又烟消云散了，开始长篇大论地说自己如何如何和她道歉，对方又是如何如何反过来安慰他。易诚也不打断，就这么点了根烟坐着听陈佑铭说这些有的没的鸡毛蒜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一起工作少了拘束的缘故，陈佑铭比起之前来，情绪也活跃了不少，也不再总是那副易诚说了一他就不敢说二的模样，从杨霁聊到工作，连带着还抱怨了一通高睿。
　　易诚听得直乐，随口说了一句：“这几年，可把你给憋坏了吧，心里忍着这么大一堆废话。”
　　“那也没有。”陈佑铭嘿嘿地乐了两声，说：“就前几天的事儿，我一直都觉得没脸联系你，寻思你肯定要大骂我一通，你这才没管着我几天啊，我就做出这种傻/逼事儿来。”
　　“喝了酒去掀别人桌子这事儿我以前也没管过啊。”
　　“这不是随口打个比方嘛，表达我的歉意。”
　　“想表达歉意，就麻溜儿地准备好钱，下次请一顿好的回来。”
　　“那肯定没问题。”陈佑铭顿了下，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师父，你可真是个好人。”
　　“谢谢，你也不差，下次好市民活动记得帮我拉拉票。”易诚挂掉电话之后，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了那天晚上西装笔挺的何继明。

　　易诚和何继明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高考后，他和对方狠狠地打了一架，最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再也没有联系过彼此。
　　何继明最后对他说的话是什么来着？
　　易诚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他猛地一下想了起来。

　　“易诚，你就是个混账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