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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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烟花
我在最深的黑暗祈祷，祈祷一个绝望的，深刻的，让人热血沸腾的毁灭，那妖异之花，是血的吟唱。
一
东宝坐在树荫下，夏日的太阳隔着层层的绿叶，变得清凉而冗长，她涂着凤仙花汁的手指在阳光下像猫的爪子懒懒的蜷着，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卷烟，深深吸一口，再吐出一片蒙蒙的淡蓝色烟雾，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似叹息又似呻吟的声响，清风芬芳，慵懒舒适。
“又在抽烟，你要清楚，这是秦家。”秦月苼不知何时站到了东宝身后，一身笔挺的西装，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连每一缕头发都被细致地梳到脑后，这个男人永远是完美无缺的样子，即使在家里，也是如此。
“呵，这是女士烟，你抽么？”东宝咯咯笑着，眉眼里尽是风情。
“哼。”秦月苼皱眉，他不喜欢这个女人，可是，东宝却是他的妻子，“昨天又跳了一夜的舞？”
“是啊，我不过是个丫鬟出身，再怎么也变不成大家闺秀的。”东宝看见他眼里的怒意，笑得更灿烂了。
“你这个……女人！”秦月苼拂袖而去。
东宝从长椅上坐起来，懒懒伸了个腰，天气真不错，该下场雨了。东宝想着，慢慢回房了。
安静的书房里，燃着一炉兰馨，秦月苼燃着一根烟，他的眉头皱的很紧，每当非常焦虑时，他就一个人呆在这里静静的抽烟，现在，自然是个最烦人的时候。
柳东宝，他的结发妻子，自三年前嫁入秦家，他的人生就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外人看来，他是秦氏商号的东家，是呼风唤雨的商界枭雄，是无数男人和女人追捧的对象，但他却明白，三年来，他在秦氏的股权已经被渐渐架空，几乎90%都已掌握在柳东宝手里，这个女人以丫鬟的身份进入秦家，却意外的赢得了母亲的欢心，又摆出一副自傲矜持的样子，让年轻的他意乱神迷，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计算好的么？秦月苼皱着眉，他不要这样的结果，再过几年，或者就是现在，他就会被柳东宝踢出秦家，秦家的一切，被她轻易的操纵在手里，对他，对一个男人而言，是最大的耻辱。
二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的小巷里，“哒哒哒哒……”
东宝穿着撒花细丝绣云纹的高领旗袍，孤孤单单的走着，天空下着蒙蒙细雨，在幽深的小巷里氤氲出淡淡的雾气，没有撑伞，没有从人，她精致的发髻被雨水打湿，脸上浮着浅浅的笑意，现在，她只是一个孤独简单的女子。
已经多久没有这样悠闲的散步了，在清凉的雨里感受一丝秋意，再也不用怕下雨打湿了地理的庄稼，一年的收成付诸东流，再也不用看收租人的脸色，再也不用蜷在阴湿的烂棉絮里，祈祷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东宝成了有钱人，金钱让她平凡的容貌变得高贵而富有魅力，让她的身边总不乏英俊的男人，让她的生活充满流云般的美景，当这些真实的充斥着她的世界时，她却还像过去一样生活在虚浮的梦境里，生，是为了什么呢，东宝想着，笑容越发迷离。
“咔嚓”清脆的相机声，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笑着望她，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像是有青草的香气，淡淡氤氲。
“你好，我是一个摄影师，希望你不会介意我的冒昧。”男人走过来，伸出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东宝只是冷冷看着他，他的手也和他的人一样，干净纯粹。
男人最后讪讪的笑，却依旧礼貌温和：“对不起，我叫沈青月，姑娘若是不高兴，照片可以作废。”
“为什么要作废，你照的是我，我想留下它。”东宝刁钻是出了名的。
“好，等照片洗出来，我会送到姑娘府上。”沈青月随和的笑笑，有草木的香气从他干净的毛料西装上散发出来。
“不行，我的家里不接待你这种穷酸的人。”
沈青月还是继续微笑，他说：“我住在玉京街158号，欢迎姑娘随时来参观。”
那天晚上，东宝梦见了这个男人，在悠长的，黑暗的巷子里，他站在一星光明里，冲她挥手，东宝想要逃离，却离他越来越近，近得就要扎进他怀抱里，她不断挣扎，直到一身冷汗的从梦里惊醒。秦月苼安详的睡在身边，眉头舒展，似是做着好梦，只有在梦里，这个男人才像一个丈夫，像一个简单纯粹的普通人。
东宝倚在阳台上抽烟，月色朦胧，淡蓝的烟雾萦绕，像美丽的天使，无垢而纯洁。
夜色很美，远处有烟火盛开，似乎她的青春也随着这场华丽的烟火消散，东宝自嘲的笑了，忽然想起在小巷的相片，是否也这样疲惫呢？
三
那是一张烟雨迷蒙的照片，女子湿湿的笑容在小巷里渲染出水一样的温柔，没有悲伤，没有快乐，却有深深的绝望，浸入每一分肌肤，每一滴细雨，轻轻的，浅浅的，伤了，却找不到伤口。
东宝的手苍白细致，这双手总是冰冷的，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自然就不会有温暖的感觉，苍白的手握着苍白的相片，清冷凄凄。
“我找了很久，才照到了你，这是一张最美的照片。”沈青月略微嘶哑的声音在东宝耳边响起，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东宝忽然充满窒息的绝望，她回身，用力抱住沈青月厚实的肩膀，冰凉的嘴唇附上他的，狂热而迷离。
这个吻很深，很长，长久得像是一生那么久远，东宝等着一个男人的占有，等着再次沦入绝望。但，沈青月只是轻轻推开了她，眼里有一丝伤痛。
“你的心不在，让我怎么爱你？”
“呵，呵呵，心？”东宝妩媚地笑，“男人和女人萍水相逢，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你又何必认真。”
“我，我真的想爱你！”沈青月按住她的肩，她可以感受到他掌心微微的颤抖，那么真实，真实的让她不敢碰触。
“去爱一个好女人吧，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没有人可以爱我。”
“不要这样，真的好女人才会像你这样说，我明白，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吗，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的生活吗？这一切你都不知道，凭什么来爱我？”
沈青月脸色苍白，他不习惯被人拒绝，尤其是被女人拒绝。
“我是秦月苼的女人，柳东宝。你要记清楚了，以后不要再见。”
东宝哒哒的皮鞋声消失在楼梯的拐角，渐渐远去，这个像风一样的女人，没有谁能抓住她。
四
你的一切，即使已经支离破碎，我也要得到，得到，再摧毁。
东宝的梳妆匣里有一个绿皮的笔记本，那上面写着什么呢，秦月苼好奇，却从未动过，并不是因为他是君子，而是这个梳妆匣本身就是一个保险柜，奇怪的女人，总是有这么多奇怪的事。
现在，东宝打开笔记本，只是一遍遍地摩挲，一次次的微笑，妩媚自得的微笑，让秦月苼越发心慌，她要干什么呢？是否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计划，是否准备随时踢开他，像踢开一块石子一样。
自两年前母亲死后，她已经悄悄掌控了这个家，真不知道那个精明的女人是怎么想的，竟不知道防着一个做丫鬟的儿媳妇。
“月苼，你看我穿这件好看么？”东宝着一件米黄色荷叶纹纱衣，披着苏格兰格子披肩，宽大的绿色裙子长及膝盖。她总是穿得张扬浮夸，这次也不例外。
“嗯。”秦月苼懒懒的应着，又是一个华丽的舞会吧，他讥嘲地笑，“秦夫人从来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自然漂亮了。”
月苼，我的月苼，你可知道，今天是你的末日呢。
东宝笑得娇艳，像春日灿烂的桃花，她轻轻道：“今天，我有一个礼物送给你。”
秦月苼心惊，终于抬头看她：“什么？”
“没什么，你总会知道的。”东宝对着镜子仔细描眉，双颊上染着淡淡的胭脂，水一样柔情，她提起自己的包，踩着轻快的步子出门了。
秦月苼这才注意到，东宝是第一次穿洋装呢，但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关键是，东宝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喂，还没搞定么，我要知道她的秘密，她的股权，所有的财产，都不能少！”秦月苼抓着电话，莫名的紧张，他忽然意识到，一切离毁灭已经不远了。
窗外的夜色深沉，一声闷雷惊醒了男人的沉思，他看到，那个梳妆匣保险柜竟然没锁！
五
沈青月，你爱我吗，爱我，就请与我一起毁灭吧。
东宝在夜晚的道路上奔跑，鞋子不适脚，她干脆脱了下来，她的呼吸急促，她的头发凌乱，她的脸被夜晚的凉风吹得粉红，她要逃离，或是追寻，最后的灿烂。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沈青月匆匆披了件衣服，就看见东宝站在门外，没有了往日的风情万种，她只是个孤独的女人，还带着一丝疯狂，疯狂让沈青月忽然害怕，怕有一天因这个女人毁灭。
“青月！”东宝扑到他怀里，“让我在这儿休息一会！”
她赤着脚进来，挎着一只小包，却鼓鼓囊囊的，沈青月奇怪，却没问出口，这个女人，他或许是永远搞不懂的。
“我要离开了，”东宝坐在床上说，她将自己的脚印在床上，然后嘻嘻地笑，笑得没心没肺，“你爱我么，爱我么？”
沈青月迟疑着，最后说：“你累了，睡一会吧。”
“我不累啊，我今天好高兴，你知道吗，我好高兴。”东宝还在喃喃说着，她的头却渐渐倒在一堆被褥里，笑容清浅，睡姿安详。
沈青月静静守着她，有隐隐的雷声，快要下雨了吧，他就这样看着，直到有雨点敲在窗玻璃上，东宝还是沉沉睡着，如婴儿般纯粹。
他翻开了东宝的小包，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却是寻常农家的粗布衣裳。
“呵，你果然还是看了。”东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你就是秦月苼雇来盗我秘密的人吧。”
“东宝，你不要这样想，我只是怕你突然跑出来，什么都没带，怎么过日子呢？”沈青月并不慌乱，他含情脉脉的看着东宝，目光柔软如风。
“哼，好厉害的男人哪，怪不得秦月苼肯雇你，可我柳东宝并不是被人骗着玩的。”东宝冷笑，她的手，她的心，从来未曾被温暖过。
“走吧，该走的都走吧。”东宝从身上掏出一大把钞票，狠狠扔在他身上，又把身上的戒指，项链，手镯全都扔在地上，大笑,“这是你要的，你不是很想要么，我告诉你，秦月苼永远不能给你钱了，哈哈，永远……”
东宝大笑着离开，再也没有谁看见过她，她真的变成了风，消失了，干干净净。
六
日记本很旧了，打开，有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
9月13日 晴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进了秦家，那个女人说要补偿我，补偿就是来这儿当丫鬟么。我恨她，十几年来不闻不问，现在，二夫人的儿子要继承家业了，她终于想到了我，堂堂秦家竟然只剩她这个苟延残喘的女人和那个大少爷，实在可笑。当年为了争夺家业，她把才出生的我抛在一户农家，可是她偷偷抱养的男孩还是死了，死得真好！报应！
10月5日 阴
呵，她教我琴棋书画，就是为了让我勾引秦月苼么，这个男人和她一样，都是不择手段呢，哼，我会夺回我应有的一切的。
2月5日 雨
婚礼盛大，我却很疲惫，这样的生活虚伪做作，大富之家，真是可怜。
7月9日 晴
她死了，还是那么放不下心，她要我继承家产，因为我毕竟是她亲生的，哼，秦家的母子亲情啊，竟然这么淡薄。
12月9日 晴
我想毁了这个家，牢笼一样锁住了我的家，我说过要报复的，假意的母亲，虚伪的丈夫，他们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
8月15日 雨
我遇见了一个男人，他的笑容真的很迷人，可是，我是个被放逐的女人，我决定要毁灭我的生活，害怕爱却又在期盼爱，我是个可笑的女人么？
9月1日 晴
我看见了自己的照片，果然很可笑，我却可笑的被感动了，呵，这个男人是单纯呢，还是另有所图，那一刻，我有种冲动，跟着他远走天涯。
10月5日 阴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写日记了吧，呵呵，月苼，这次，我是写给你的，昨天，我终于调查清楚了，沈青月是你派来的，可惜，你的目的恐怕达不到了，秦家的股份早被我倒卖掉了，我还借了很多外债，来维持秦氏表面的奢华……哈哈，一切都没了，一切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月苼，你为人太可悲，为了挣钱，毫不顾惜人命，这些年，你害的人还不少么？我永远不会回来了，你好自为之。
窗外终于下雨了，凄厉的雨尖叫着喊出一片绝望，秦月苼坐在椅子里，没有了么，什么都没有了，柳东宝，你逃出去了，我呢？
七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一个尼姑在院子里扫地，
“唰，唰，唰。”
“天气很好呢。”她抬头望天，今天不会有香客来了，一年比一年冷清呢。老尼姑叹息着，直到院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女人湿漉漉地走进来，她的衣服是名贵的丝绸，她的人却已狼狈不堪，面色也苍白的可怕，看来她在昨夜的暴雨里走了一夜。
“师太，我要出家。”女人说，她径直走进庙堂，跪在蒲团上，再也不愿起来。
看见过暗夜里的烟花吗？在最深的黑暗里绽放最美的光华，易逝的美好，总是爱用破碎的心来塑造，烟花一样的女子，只在暗夜盛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