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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向日葵的花语 一枝向日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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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向日葵的爱
夫妻吵架在我家是家常便饭,此处特指我的阿公和阿婆。
这两个老人家打哪都看起来不对盘,一个教大学生的物理,一个是中医兼不少诗词文曲;一个时不时看论文看个通宵,一个每天跟上了发条似的作息严谨。若是家里楼上楼下遇着了,不意碰上哪个心情不顺,两人四眼一怄起来就是吵个没完。
每遇这时,母亲便常是端着“阿婆秘方”的女儿茶边喝边笑,偶尔呛着了也有父亲给她顺气。唯一有规律的循环是阿婆吵架总是以一句古语的粗话作结。然后在一家茫然的眼神中兀自笑起来,有时我那古文学家的父亲也会笑一只是笑起来就会被阿公瞪一眼。
阿婆发扬中医祖师爷亲种亲尝草药的精神,家里花圃半都是草药。常见些的白芷甘草、名贵的如人参灵芝。纵着阿婆是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认真打理,半个花圃仍像是从荒郊野外随意剪来的一块地皮贴在家里,任着春去秋来。而阿公打理的园子的一半,则是那金盘上托着枝带露水的玫瑰般精致。阿公每年种花都不同,只向日葵一例是不变的,每到夏季开花时节,他总要折最早开的一枝给阿婆,这时,也唯这时,阿婆会双脸颊飞红地浅笑一下,接过花,忸怩地嘟嚷句什么。
更多的时候,阿婆是清晨起来打一套谁也看不懂的五禽戏,然后笑吟吟给她的花浇水,昨晔水声是我们的起床铃声。有次好奇,悄悄起早了一些,缩在堂屋里偷瞄阿婆只见她不甘落后仅浇了自己的药圃,把阿公的花也一起打理了。然后她就转过头来,对着空荡的堂屋低声叫句“孙儿,莫躲了,出来吧”。我只好乖乖地走出来。对阿婆不好意思的笑了问“阿婆,阿公的园子和你有什么关系”阿婆反而着了慌,一把捂住我嘴:“嘘,别让你阿公听见了。”我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阿婆才松开手摸了摸我头发,嘴角泛起了一片少女才特有的笑容。我压低了声音问阿婆:“你帮阿公浇花做什么”
阿婆还没扯出个什么由头,远远便听见面阿公气如洪钟的声音:“你婆孙俩大清早说什么体已话呢”我只怕又要吵起来,连忙问了早安,却还是没拦住阿婆白眼一翻,“吁,要你管哩”。“怎么,我不能管我亲外孙”“这是我亲外孙。”说着揽紧了我的手,瞪着阿公:“关你何事”我抬头看着他们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后来怎么结束了这场战争,我也早早忘记了。
从那之后,我便以为只阿婆爱着阿公,阿公却无所谓得很。阿婆多给阿公添的一口鱼汤,明明是特意买的装作是商户送给阿公的花种子,还有在阿公又通宵后递上的一碗汤药都成了我的证据。阿公却还在和阿婆婆吵架。稍稍长大了一些,我便总是为阿婆不平,最终有一天被母亲知道了这心思, 她愣了一下,哈哈大笑道:“你且仔细瞧吧!等你长大了就懂了!”我心怀不满宣称自已已是大人,她笑得更厉害了:“真还是个孩子啊。”然后拍了拍我的头掩嘴笑着走了
日子流水一样的过去,家里的花圃药苗是照样长着的,梅子雨时,星儿半点的泥土味混着雨后蘑菇特有的腥气直往鼻腔里冲,但青藤绿叶、红花黄蕊都傲然风雨中,不曾做出什么屈服的表示。等到冬日寒风里含了雪混着冰籽的刮下来常青的树还在,花却谢得飞满天。
阿婆是在冬日里过世的,时到今日,我都不肯相信阿婆、那样乐观的阿婆、温柔的阿婆会过世。等到只有家里几人在守灵时,我悄悄地瞄阿公,却发现他憔悴地像是放在桌沿的玻璃——摇摇欲坠。父亲劝他休息,他少有的粗暴地推开了父亲,对着灵像不知在絮叨什么。只是现在阿婆不能也不会再和他怄气了。出殡的那天,前来吊唁的人很多,有男有女,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阿婆的某些好友认识我的和大人们打过招呼了便来招呼我,叫了我名字后却不知说什么沉默了一阵终是摸了摸我脑袋,忧愁的脸上挤出一撮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安慰我,像是和成人交流那样拍了拍我肩膀叹了口气走了。出来时他遇着阿公,两个同样神色哀的男人重重地握了握手,又紧紧地拥抱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地离开了我悄悄地拉了母亲的袖子问:“叔爷怎么认得阿公”
母亲松开她紧抓着的白绢花,复又攥紧,肿着眼睑告诉我: “他是你阿婆好友,也是你阿公的好兄弟,你阿婆没说过”我糊乱地不知点头还是摇头,脑子里满满都是让我茫然的阿公的悲恸。
那段时间的图像在我的记忆里只剩下了惨白的棉麻,哭肿的眼眶和阿婆定格下的那张笑脸。后来颜色渐渐地多起来,不再只剩下白色,只是家里谁也不肯提起阿婆。
又是过早醒来的一天,我正打算去洗漱,走过药圃,正想感叹没人再练五禽戏,没人再照顾药草,没人偷偷来给花浇水时,我推开门惊呆了。——是阿公,正摆出一个活络筋骨架势,是阿婆的五禽戏。阿公见了我,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脸上晦明变化了一阵,强笑了一下,我却只看见他任凭七十多年光阴流过也不曾变化的乌发竟被雪染上了颜色,真真的两鬓斑白。起初以为是雪,午饭时分才发现是真的。阿公在半个月的时间里苍老了太多,像是阿婆婆带走了他几乎所有的生气。
我不信,若是两人倒转一下我一定相信,只是阿公哪有那么爱阿婆,共同生活了几十年都不肯和气的阿公!可这一切由不得我不相信,浇水声又成了我们早起的闹铃。阿公的五禽戏打得很生疏,后来又渐渐熟练了——仿佛阿婆从未从我们生活中远去,阿公的一举一动此时都带上了阿婆的影子。虽然作息没那么严谨,却再没通宵过,然而他本人却只称是老了,没力气了。
不知哪一天,不知为什么,也不记得是父亲还是母亲,忽然在争执中碱了那句阿婆用来骂阿公的古语,我看见伏案演算的阿公手明显地顿了一下,铅笔芯应声而断。我赶紧帮他削好了铅笔,他却只盯着那支笔发呆。我知道他没有在看笔,而是透过笔看见了别的。忽然他从抽屉下抽出一沓红纸,细细地端详了很久,那上面满满都是毛笔字,是阿婆练的柳字。他轻拂了纸上面的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放了回去,眼底红了一片。
见字,如面。
阿公过世的日子是阿婆三周年忌日的前一天,之前他曾在饭桌上和我们笑着说:“和老婆子约好的,谁在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想我差不多了,再不去找她,她就真不等我了。”我们谁也不信,阿公没有病没灾,说得这种话?母亲沉下脸:“没天没理说这话!”阿公似是预料到我们不信,淡淡笑着岔开了话题。
整理阿公遗物时我们才敢打开那张红纸,是一首长诗,阿婆写给阿公的真挚的情诗,另外一张纸我们却没有见过,那是熟悉的正楷字体,最后的几个字我看清楚了“欢若女史清玩”却没有写赠人。母亲疑惑地看着“几时爹写过这么玩意”父亲接过了,看完只说:“怪着没送出去,通篇只顾词藻华丽,反而言不达意。”妈定是笑话的,母亲白了他眼:“当你写评述呢!”我却抓住前半般落款,那正是阿婆名字。阿公原来是爱阿婆的,只是不及阿婆多。
往事如烟,太多繁杂的事务将这明亮的儿时回忆蒙上尘埃,在热茶腾起的烟雾中朦胧,在记忆里淡去。直到有一天,妻红着脸送我一支向日葵,我愣了,妻向来送我牡丹,因为我喜好随阿婆——国色天香的。
等等,向日葵?
还在愣神,青春期的女儿满脸羡慕的告诉我一枝向日葵叫“一生一世,一见钟情”
记忆力落了灰的旧宅子前花圃里一从一丛的向日葵透过眼前的景象又被翻了出来。
阿公知道“花语”这新潮玩意儿吗?我不得而知,只是阿公阿婆两人的爱定时对等的,只是阿公低调罢了。
现在我也会送妻向日葵,爱着妻,羡慕着阿公藏在一支向日葵里深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