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执剑》一只猹猹

9、重铸

　　持剑见到执泷完好无损地下山，眼睛都直了，不由自主地走进了八角亭，等他发现自己坐到执泷面前时，那句话已经说出了口：“你居然还活着！”

　　老仙官纯粹是在感叹，没有别的意思。执泷有意与他交流，探听羽不涣的秘密，没察觉到恶意，倒也不觉得老仙官这话冒犯。

　　执泷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笑着说：“没想到，帝君对下属还挺好的。”

　　“呵呵……”听到执泷这番违心的奉承，持剑陪着假笑，道：“君上……是、是挺好的……”

　　执泷端正了坐姿，压低声音说：“不过，小仙有一事，一直迷惑不解，不知仙官能否赐教？”

　　持剑并不意外，捋着胡子，淡淡道：“哦、何事？”

　　“小的想知道，七千年前，君上为何陷入沉眠。”

　　持剑沉默下来，很久之后才摇了摇头，叹道：“老朽也不知具体缘由，也许只有君上本人清楚……不过，老朽从蛛丝马迹探查猜测，这一切或许跟罪渊有关，君上当年从冥界罪渊带出道神之火与裁罪神剑，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此后神剑崩断，他可能因此受到了反噬……这只是老朽的猜测，你别当真。”

　　执泷笑了笑：“小的明白。”

　　持剑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复叹气道：“老朽知道你的过去，妖修后代，在神界确实难以立足。你既然已离开汲灵剑阁，入我颂溟山，那就换一种活法，别再想以前的事情，向前看就好。从前种种如风云散，往后之计，唯有尽心侍奉君上这条路，好好干，君上待你特别，你一定会有出头之日。”

　　执泷点头，又道：“可是君上的病……”羽不涣都说自己活不长，可能他是真的快不行了，将要身死道消。

　　持剑略一思索，以为他在说羽不涣的疯症，认真地告诫道：“君上不会对身畔之人怎样，你小心行事即可。总之，凡事都要放十二万分的小心，君上他……唉！若你足够虔诚无害，君上清醒的时候很好说话，不会把你怎么着的。他神思如果陷入混沌，会自行走入颂溟池进行压制，这期间不要出现在颂溟池周围即可保全性命。”

　　执泷顿时眯了眼，望着持剑，淡淡地说：“您不知道？”

　　“什么？”持剑一副不解之色，没明白执泷话中所指为何。

　　执泷咳了咳，说：“没什么，小的昨日也发现了，颂溟池可以解决君上的疯症。”

　　持剑捋着花白的胡子，笑得露出满口白牙，摇头反驳说：“非也、非也，外物如今已再难对君上起作用，他纯粹是靠意志力与修为硬扛，其实颂溟池只起到辅助作用，我怀疑，真正压制君上病情的，是杀戮。”

　　“杀戮？”执泷从未听过这个说法，一时间不明所以，只得紧张加期待地盯着持剑。

　　“从前，老朽听君上说过，道神之火乃是应道神的毁灭之心而生，裁罪神剑则是由灵神的杀戮之心所铸，世间生灵哪怕只得其一便可以横行三界，但拥有它们，注定不得善终，有朝一日定会被它们吞噬。君上说，自己二者皆得乃是天命，命运使然，要他做个只懂得毁灭和杀戮的工具。他的疯症，与这二者脱不了干系。”

　　执泷立刻联想到了本体上的无根杀气，若他真是由灵神的杀戮之心所铸，蕴生杀气并不算奇怪，反而再正常不过。

　　持剑不断地叹气道，“昨日我上山通报时，君上状态其实很不好，但后面觐见时他又平复了不少，我想，他应是杀了什么人，才暂时缓解了疯症。”

　　“那夏游、夏竞……”

　　执泷没有说完，就见持剑沉重地点头，道：“十有八·九是君上杀的。”

　　此时，宋迁扫着地面的梧桐树叶，正好靠近八角亭，听到此处差点傻了，呆楞在原地。

　　持剑往宋迁那看了看，皱起了眉，道：“你等来之前，便知入颂溟山将会面对怎样的命运，生若飘萍，当与他人携手共抗风雨，而非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宋迁低下头来，轻声道：“小的受教了。”

　　执泷没跟宋迁交流。

　　他又同持剑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想到昨日羽不涣让他们告诉持剑，将有贵客临门，需备点好东西。

　　临走之前，执泷道：“近日，天帝或是苍君将上门拜访，君上要我们做好准备，不要怠慢了贵客。”

　　持剑乍闻此言，微微失神，不过很快便平复了下来，很是轻松地笑道：“老朽定当尽心竭力。”

　　执泷跟他拜别：“那……小的先回山上了。”

　　持剑点了点头，目送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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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泷回到溟宸殿中已近夜半子时。

　　天日西渐，星月明辉被山巅雾霭所遮掩，整个颂溟山都晦暗下来，只有殿内琉璃灯透出些许暖光，照亮雾蒙蒙的一小块空间。

　　宫殿之外的黑暗宛若栖息着上古恶兽的沼泽，令人望而却步。

　　无怪羽不涣看起来神经兮兮的，在这种鬼地方待久了，应该会变得格外没有安全感吧。

　　就算有人陪，也难免会寂寞。

　　执泷径直去了他和莫离的小房间。

　　推开门后，却没看到莫离。

　　执泷略微疑惑，环视小小的房间一圈，此处除了一张床和一个红漆木柜，再没有别的东西。

　　他特地为莫离讨的那盏琉璃灯就放在木柜顶上，除此之外，一览无余。

　　小孩儿跑哪去了？

　　执泷慢慢靠近，从柜子上取下琉璃灯，然后抱着灯朝溟宸殿的其他房间跑去。
　　执泷推开一间又一间屋子，可是始终没有找到莫离的踪影。山巅不大，按理说藏不了人，道神之火压制了灵力与神识的发挥，他没法用神通来寻人。

　　到最后，执泷只剩下一个房间还没去──羽不涣的寝殿。

　　执泷的思绪很乱。
　　他现在并不是很想见羽不涣。
　　不过等执泷回过神来时，已经快要走到羽不涣寝宫的入口了，抬眼便能看到殿宇中层层叠叠的纱帐，无数从高处垂落的轻纱宛若迷雾，将殿中那人的身形遮掩。

　　内室里通明一片，混合着水沉香的薰香从里面飘出来，执泷在门口站了片刻便有些头晕，朦朦胧胧间，似乎闻到了血腥味儿。

　　他被那诡异的血腥味道一刺，反倒彻底清醒过来，细细一嗅，血的味道又消失无踪了，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执泷呆怔片刻，拔腿欲走时，忽听室内传来了帝君清冷的声音：“恒崖，杵在门口做什么？”

　　羽不涣应是早就发现他了，见他要离开时才出声。

　　帝君眼瞎，当下只能以灵力描摹周遭环境，没想到羽不涣竟时刻运转着灵力，由此可见，他确实很没安全感。

　　执泷摸了摸鼻子，避而不答，问：“君上可歇息了？”

　　“进来。”羽不涣的声音一贯的好听，只有两字。

　　执泷默了默，还是推开了门，走进宽敞的寝宫。

　　里面的陈设极少，一览无遗，除了一架水墨的折叠屏风，一张雕花的方形大床，剩下的便只有灯架了，莫离没在这。

　　翻遍了溟宸殿只见着羽不涣，执泷心中咯噔一声，第一反应便是小孩儿已经被羽不涣一巴掌拍死了扔下山。

　　他不由得心急如焚，想赶快确认莫离的安危，看到那孩子安全无虞地站在他的眼前。
　　小孩儿那么好看，若是夭折于此，岂不可惜？

　　羽不涣身上只着薄薄一层素纱衣，因汗湿的缘故，其下肌肤若隐若现，透出如玉的光泽。
　　帝君单手支颐，似笑非笑，坐在那张雕花大床上，微微眯了眼睛，望着执泷道：“你怎么心事重重的？哥哥。”

　　执泷被那句“哥哥”弄懵了，一时瞠目结舌，只呆呆看着羽不涣，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心中很是不安，顿时想到了一个完全不靠谱可能，莫离把羽不涣夺舍了！
　　要不就是羽不涣把小孩儿吃了，莫离就在羽不涣的身体里……

　　好半晌，执泷才斟酌着答道：“君上此话……”

　　“执泷。”羽不涣忽然叫出了他的真名，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帝君面上浮现出了清晰的冷笑，起身走近执泷，从身后环住他的脖子。

　　执泷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尝试挣扎了一下，但是羽不涣的力道很大，没挣开。
　　执泷抗拒道：“放开！”

　　羽不涣在他耳边吐息：“哥哥，你一出现我就认出来了，可惜你忘了我。”

　　哦豁！执泷顿时明白了，合着自己的伪装完全没有意义，在羽不涣跟前的表演跟傻子似的，这下可好，他自投罗网，刚上颂溟山两天就被拆穿，估计得被这疯子当场拆成十七八块扔外面去吧？

　　“你怎能识破？”话刚出口，执泷忽然察觉到自己的灵身很不对劲，心脏砰砰直跳，呼出的气息几近灼人，全身上下无比滚烫，就连识海中的本体也失去了控制，仿佛正在被无边业火灼烧着。

　　“同魂共命，不分彼此。”

　　执泷艰难地吐出了两字：“魂……契！”
　　“呃啊……”他抬手捂住心脏的位置，喉咙中不禁溢出一丝难耐的呻·吟。

　　执泷大脑霎时一片空白，眼中只剩下了不远处的羽不涣，而后，更是连羽不涣都消失了，世界彻底被黑暗吞噬。

　　帝君白衣朱冕，端的是绮丽无双，浅灰色的瞳孔黯淡无光，却清晰地映出执泷越来越近的脸庞。

　　神志恍惚间，执泷听到有谁在叹：“道神之火连记忆都焚去了，魂契竟然还在，且比从前更加强悍……”

　　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料被剥开、逶迤落地时发出的，有双冰凉的手在他全身游走，降低了业火的烧灼感，却又点燃了另一种野火。

　　执泷紧紧抿着嘴唇，牙齿咬得咯咯响，生怕喉咙里再度漏那令人羞·耻的声音。

　　他的躯体不住地颤抖着，有种回到了剑炉中的错觉，被烈火和苦痛淹没，彻底烧熔重铸。

　　躯体与魂魄上皆有无边刺痛蔓延开来，执泷感觉到自己像是碎成了千百块，每一块碎片都在无尽火焰中沉浮，不知将要面对怎样的命运。

　　更可怕的是，羽不涣毫不费力就进·入了他的识海，仿佛他们生来便是一体，灵魂相拥、同生共死，不分彼此。

　　识海被生硬地侵入，有人带着更加炽烈的温度将他的真灵包裹覆盖，奇怪的是神剑的本体并不抗拒，反而有种鱼水交融的欢愉，万千碎片忍不住轻颤，渴求更强烈地感知那温度的存在，与之融为一体。

　　过了好久，执泷才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依旧沉浸在无边欢愉之中，他有些后知后觉，看到身侧羽不涣似笑非笑的欠揍神情，这才明白灵身上发生了什么。

　　执泷偶有片刻的清醒，骂娘的心情都有了。

　　九野之上都说他是羽不涣的道剑，是三界六道之内、羽不涣唯一重视的存在。

　　特么的，怎么就没一个人提过，他还是羽不涣的道侣，缔结了魂契的唯一道侣！
　　执泷要是知道这事，打死也不会上颂溟山。

　　他复又挣扎起来，想要逃离这屈辱的一切，但不知羽不涣使了何种手段，竟让他连一丝力气也没有了，身体和软得像一滩烂泥，可以被轻易捏塑成任何形状。

　　“哥哥，我在帮你。”羽不涣钳住执泷不安的双手，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叹到，“重铸剑身，消弥杀气，是我沉入罪渊之前唯一能为你做的。”

　　道神之火的余温仍在，淬炼着识海深处的神剑本体，执泷感觉到剑身裂痕缓缓消失，无根杀气隐匿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