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澜》安笙晓

1、第 1 章

　　夜幕降临，从房间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明灭闪烁的霓虹光影。
　　敲门声传来，窗边的人随口应了声，目光仍是投在遥远的夜空里。
　　“江少，郑先生不在，外面出了点状况，您能不能去看一下？”
　　窗户边的人回过头来，眉头微锁了一下。
　　脚下踩的是全市最大夜总会的十二楼，江夜身为此处老板最好的朋友，偶而帮忙应付一些琐事也是正常。
　　于是他半挑眉梢，语调低缓地问：“什么事？”
　　进来的是夜总会的领班小孙，他虽是这里的老资格员工，却并不常常见到江少。眼前这位行踪低调的老板好友，有着一张模糊性别颠倒众生的脸。像老板开玩笑说的，如果江少肯来店里坐台，恐怕会造成业内的轰动效应。当然，江少是什么人？以他的身份，光是祖业就够他吃到下下辈了，哪里会轮得上沦落卖笑的命运？
　　小孙收回分神的情绪，赶紧回答：“外面来了位小姐，吵着要包阿南的场，现在喝醉了，在包厢里发酒疯。”
　　江夜的眼睛瞬间眯了一下，几乎是笃定地问：“她是阿南以前的女朋友？”
　　小孙十分意外：“您怎么会知道？”未卜先知吗？
　　江夜扯了下嘴角，一抹深沉的笑容闪过。
　　“她在哪个包厢？”他问，脚步已经迈向门口方向。
　　“9包。”小孙回答，赶紧让出路来，随即立刻跟上。

　　当感情结束的时候，明知道有多恶俗，还是会忍不住干出一些歇斯底里的事来。
　　像此刻，碧央拿着一捆钱往对面的人身上砸去。那是整整一万块，她下午才从银行里取的，崭新的一叠。
　　“听说你跟了个有钱的老板，她出手很阔绰吧？怎么样，拿这些钱够买你一个晚上吗？”
　　对面的男人闭了下眼睛，借以维持神情的平静：“你这样又是何必？”
　　她冷笑：“向先生你真可笑，这是你该对我这个客人该说的话吗？”
　　世道变了，男人也可以沦落风尘卖笑，一样有成群的女人前来捧场。她却是怎么都没想过，自己高中时代就开始交往的男朋友，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向华南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直接站起身朝包厢门口走去。
　　碧央抓起沙发上的钱朝他砸了过去，砸中了他的后背，钱便纷纷扬扬撒落了一地。
　　“向华南，你这个混蛋！”
　　走到门边的脚步顿住，他微微侧过头，低声留下一句：“碧央，是我对不起你。”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碧央扑倒在沙发上，嚎啕大哭。
　　哭了很久，她走到散落的钱旁边，一张一张地捡起来。这些钱都是一点一点攒的，她只是一个刚出社会的穷学生，连工作都还没找到，一掷千金也不过是逞一时之气而已。
　　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她想，这是最后一次为向华南这个人伤心了。
　　包厢的门虚掩着，她低着头，看到一双男人的脚出现在视线里。
　　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对方跪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她张着眼睛，有一瞬间的愕然跟迷惑。
　　他对她伸出手，示意要扶她起来。
　　“你是谁？”她语气戒备。
　　他微微一笑，竟有一种惑人思绪的美。
　　定睛细瞧，眼前这个男人，生着一张模糊性别颠倒众生的脸，眉目成画眼神黑亮如星，削长的刘海几乎遮去了半边眼睛，手指白皙而纤长，宛如漫画中走出的美丽少年。
　　“我在这里上班。”他答，语声温润如玉，“你不起来吗？
　　碧央搭上他的手，站了起来，抬头问他：“你进来做什么？”
　　他勾了一下嘴角：“姓向的小子真是不长眼睛，居然舍得让您这么美丽的小姐伤心。我看不过去，想进来安慰一下。”
　　碧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即嘲然一笑。看他的条件，好了向华南不知道几倍，还需要自动上门来找生意吗？只是听着他油嘴滑舌的话，她又忍不住心生出几分厌恶来。
　　“谢谢，不过不需要。”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打算离开。
　　那个男人气定神闲地坐到沙发上，笑道：“进到这里的人，你觉得还有可能回到你身边吗？你要为那样一个男人守身值不值得？”
　　碧央气极，抢声辩驳：“谁为他守身了？”随即脸一红，回头瞪了一眼道，“关你什么事？”
　　他仍是笑着，目光像是能穿透一切看到她心里去一样：“的确不关我的事，我不过想请你喝杯酒而已。”
　　碧央忽然觉得忿忿然，大步走回去坐下，冷笑一声道：“你也不过是想套出我包里的这点钱吧？”她拿出钱往茶几上一撂，“我今晚就包你的场，钱在这里，你看着办，觉得不够，我包里还有一捆。反正今天进来了，我就没打算带着它们回去。”
　　这些钱曾是她和向华南暑期一起打工存的，分手之后，向华南不再见她，钱的事也没有提起过。也是，听说他如今傍上了有钱的女老板，早已经富贵非常，哪里还会把这些小钱放在眼里？
　　他看了她一会，将钱放回她包里。
　　“你干吗？想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吗？大可不必……”
　　“你爽快是你的事，我也要遵守店里的规矩才行，按规定，你可以在对服务满意之后再付费，到时候爱给多少都是你的事。走吧。”他率先站起身。
　　碧央下意识跟着站了起来：“去哪里？”
　　他回头，懒懒一笑：“跟我走就对了。”
　　碧央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他眼神里的暧昧不明令她有些犹豫。只是今天是了断过去的日子，她什么都不想再顾及了，放纵一次又怎么样？像眼前这个尚算陌生的男人所说的，她在为谁守身？没必要。
　　他见她站着迟迟不动，好笑地问：“你害怕了？”
　　她仰起下巴：“我是客人，我怕你什么？”
　　“那走吧。”
　　她越过他，率先走出门去。

　　“你喝几罐了？”嘴里问着，却不看对方，而是看自己的手，伸出四个手指头比画，“我喝五罐了，五罐哦！”
　　他笑，拉下她的手：“你比画错了，那是四，不是五。”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吃吃笑道：“没错啊，这不就是五根吗？是你看错了……你喝多了……你酒量真差，这样也能陪客人喝酒吗……”
　　他见与她说不通，摇头笑，不再与一个喝醉的女人较真。
　　她又伸手捣捣他：“哎，那个……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而且是说过三遍了。
　　她偏着头，努力回想：“是吗……我想想，你叫什么来着……啊，小江，你叫小江对不对？可是人有姓小的吗？”
　　“江夜。”他不着痕迹地移开她手边的酒。
　　“江夜……好奇怪的名字……你一定是晚上生的对不对？我就知道……”她又吃吃笑着，低头找酒，“我的酒哪去了……”
　　他伸手阻拦：“你喝了白酒又喝啤酒，这样喝很容易醉，不要再喝了。”
　　碧央仰起脸看着他，醉眼迷蒙：“我喝醉了不好吗？这样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要钱还是要人，都随你便，随你便……”
　　她原本嘴角带着笑，笑着笑着眼角却有眼泪滚落下来。
　　江夜终于收起玩笑的神情，认真地看着她，伸手为她擦掉眼泪。
　　“你就那么爱那个男人吗？伤心成这样。”
　　她摇头：“可惜再也爱不了了。”听这话就知道，根本一点也没忘掉，那个人，那段年少时光里的爱情。
　　好半天，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很久之后碧央才低声问：“小江，你们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夜顿了很久才回答：“我想，也许人人都有自己的一段不为人知跟不得已吧，其实向华南有他的苦衷。”
　　“请不要提这个人。”她语调冷冷。
　　“抱歉。”
　　碧央偷偷看了眼他的侧脸，连侧脸也是几近完美的比例。这样一个条件的男人，为什么会选择走这样一条路呢？
　　“那你呢，你的不为人知跟不得已是什么？”她问。
　　江夜转过脸看着她，目光里多出一抹难懂的深沉，然后他故作神秘地笑道：“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但是现在，不说。”
　　碧央撇撇嘴。卖什么关子啊？当她稀罕知道呢。
　　不过，看着他神采飞扬的脸，她的心情也跟着变好起来。于是她很认真地问：“小江，你能跟我做朋友吗？”
　　他语气调侃：“你指的是哪种性质的朋友？”
　　她瞪他一眼：“你没看出来我现在很认真，装什么傻啊？”
　　他见她要翻脸的样子，便不再逗她，回道：“当然，我愿意做你的朋友。”
　　她开心地笑了：“谢谢你小江，很高兴能认识你。”
　　他亦微笑：“也是我的荣幸。”

　　碧央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邪了。夜总会这种地方，酒醒了之后她是断然不该再涉足才是。可是，当她酒醒了之后，她居然还记得一个叫小江的男人，而且，她想见他。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他答应了要跟她做朋友的缘故。
　　时间尚早，她站在前台，莫名地竟有一些紧张。
　　“你好，我找小江。”
　　前台服务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有些困惑地问：“哪个小江？”
　　碧央回想了一下，那天晚上他告诉过他的名字，只是她酒喝得太多，一觉醒来全忘了，还是“小江小江”地叫他。
　　“他……好象叫江夜。”应该是这个名字吧？
　　服务生愣了一秒脱口问：“你是说江少？”
　　碧央不太懂得“江少”这个称呼的含义，心里琢磨大概是这里的男公关都被统称为少爷的吧。
　　“我是他朋友。”
　　“小姐贵姓？”服务生换上笑脸相迎。
　　“姓罗。”
　　“江少他不在，不过他有交代，如果罗小姐来找，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他家的地址告诉您。”服务生态度恭敬地说。
　　碧央笑了笑道：“好，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服务生应承着，动作迅速地在便签纸上写下地址跟电话号码，递上前来。
　　碧央接过来看了看，道了声谢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