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喧闹》充闾之印

1、 评优记（上） 这个社会不

　　某市某小区某日。
　　老梁一如往常出了小区几乎生锈的大门，往只有十分钟脚程的公园走去，进了公园宽敞大门便大幅度地活动筋骨，累了便坐在长椅上歇息一会儿，耳边是跳广场舞的大妈音箱放出的《最炫民族风》。
　　“老梁！”
　　“呦！老林！今天很早啊！”
　　“可不是？起得早，出来得就早了。唉？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大好啊！”
　　“别提了。我们一号楼旁边不是那什么房地产最近在夜里施工吗，一直到十二点，搅得我都没法好好睡觉！年龄大了，本身睡眠就浅，你看我这黑眼圈！”说着便摘下眼镜，隐藏在镜片后的熊猫眼显露了出来。
　　“哎呦，那得反映啊！我听说十点以后是禁止施工的。”老林坐了下来，一副关切状。
　　“没用。”老梁摆了摆手，“这年头谁愿意第一个出头啊，每个人都觉得忍一忍就过了。‘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他们吵闹’，周先生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你看你这话说的。话说这周先生是谁啊，说得相当犀利啊，咱们小区的？”老林一脸的好奇。
　　老梁不客气地瞟了他一眼，“孔乙己、祥林嫂总知道吧？”
　　“哦！~~懂了！”老林恍然大悟，眸子一转，似乎陡然想起什么事，“说起吵闹啊，我那栋楼的老张最近有点情绪。”
　　“老张？前段时间忙小区电费公摊、协助物业管理，结果还被人说多管闲事，‘好心当驴肝肺’的那个老张？”
　　“是那个老张，但这回不是物业那档事。”老林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缓缓点上火，“老干部评优秀党员那事儿知道不？”吞云吐雾的当儿，夹着香烟便是一问。
　　“听说了。我是个局外人，你评上了？”
　　“我去了，但说实在的，没我什么事。就这事儿，把老张惹毛了，和二号楼的项茜吵了一架。”
　　“你的思路有够跳跃的。老张没评上和项茜那女的有什么关系？”
　　“这不好几天前老干支部开会评优，一共五十六位党员，结果才到了二十四位，呵，一半不到。连支委五人在内，包括那个李书记都懵逼了。李书记那张苦瓜脸可明明白白写着——‘硬着头皮评吧！’。几个人窸窸窣窣了半天，鬼知道怎么折腾出的，评出了共十七位党员。”老林顿了一下，“当然，我光荣地落选了！”老林提高了声调，紧跟着就是一阵咳嗽。
　　“有一大半是现场参加的吧！”老梁闪过一道锐利视线。
　　“不愧是中文系教授，分析能力厉害啊！支委五选三，书记肯定上了，剩下的两个给了未参会的。”
　　“你知道得挺清楚啊，之后打听的？”扶了扶眼镜，老梁嘴角勾起一个大弧度。
　　老林手团成拳状，大拇指往后指了指，“老张啊！碰到他时听他说的。忿忿不平呢。”
　　“因为这次评选流程和有人不应当选的事？哦，项茜和这有关吧！”
　　“你牛啊！就是这样。老张觉得项茜不应当选，说她身为支委，拿着补贴却没做什么事，虽是小区业主委员会的一员，但挂羊头，连狗肉都不卖，还爱嚼舌根。更不用说以前经常和邻居吵架了，所以就质疑这次的评选了。”
　　“吵架那事我知道。所以，他去找项茜了？”
　　“也是听他说的。他说项茜连自己当选了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其他有谁当选，就只说‘我当时在收党费’。”
　　老梁听了，一声冷笑。“有可能。然后呢，以老张的脾气，他估计会直接找李书记吧！”
　　“他说他就直接问是不是那天到场的都有评上，李书记说大部分是。好了，老张就把项茜迄今为止的，小区内的表现、周围的人际关系统统告诉给了李书记，认为她不符合评优资格，书记说我们支委几个研究一下，之后会答复他。”
　　少许的停顿，老林手中一小截烟掉落在地，又从烟盒中取出一只，叼在嘴里，一边掏着打火机。
　　“事情没完吧，不过，有戏可唱了。”老梁整个人倚在长椅靠背上，耳畔是早已变换了音乐的《江南style》。
　　“你可真是十足的看客模样！的确，此事必有蹊跷。”终于点上又一只烟，手指夹住，一个大大的烟圈徐徐上升，“你猜怎么着？”
　　“两种可能：他回复说更改不了，只能这样了。另一种，报上去了，但没有告诉老张，老张事后才知道。看你的表情，十有八九是气人的第二种。”
　　老林目瞪口呆，转瞬哈哈大笑，“老梁你有写过小说吧，这么戏剧性的都被你言中了！老张觉得等了他四五天总该有结论了，就自己打电话过去，那李书记说早就报上去了。当然项茜还是优秀党员。”
　　“往轻了说是诚信问题，往重了说是不尊重人的品质问题。老张怕不会这么简单就善罢甘休吧！”老梁摘下眼镜，哈了一口气，拿起眼镜布缓缓擦拭镜片。
　　“真的是好气哦，没法保持微笑了！他和我说时一个劲儿地强调要找机关党委的领导反映此事。藏着掖着这种事还真做得出来啊，不知道弄到上面，李书记会有什么表情呢？”老林一副兴趣盎然的表情。
　　老梁重又戴上眼镜，后背离开靠背。
　　“很容易理解不是吗？”老梁思忖后缓缓道，“从头到尾都是正常操作。评优，支委能上，书记必上，党员只要活动积极参加，刷刷存在感，人家就会说‘有党员的基本态度’，谁又会在乎你小区做了什么事，和周围人的关系如何。再说反映问题，一个支委，一个书记，就是‘一心维护支部自己人’，老张觉得自己在理，可他们觉得他们党支部本身就是理。”
　　老林默默地点了点头，“接下来有戏可唱了，会是怎么个演法呢？”指头捻了捻烟，又一支烟落灰，耳边的《倍儿爽》旋律闯入脑中，如同此刻的感受一般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