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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太平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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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居位于西市槐安街,临街一座两层的木楼,门檐下悬着一块黑漆匾额,据说是前朝一位翰林题的字。
江远进门前留神看了一眼,池胭问他:“如何?”
“太平方正,很好。”
池胭也觉得这几个字好,看着舒服敞亮,她在临窗的方桌边上坐下,要了几样馄饨糖饼:“每回看你都像是要瘦一些,书院的饭菜不好吃吗?”
江远对吃食不太挑剔:“挺好的,我没瘦,主要是长高了。”
池胭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一回,勉强同意这个说法:“是长高了不少。”
“二娘?”
姐弟二人正说着话,池胭循声抬头,就见关如风含笑看过来。
池胭站起身:“关大哥。”
江远也放下筷子,起身揖了一礼。池胭替二人介绍:“这是关家大郎,这是我弟弟江远。”
关如风对池家的事情也知道一些,未露异色:“江小郎君好。”
池胭看关如风只带着一个小厮,便问道:“如月呢?”
关如风:“她呀,去清都观了。”
池胭抬起眼,“怎么突然想着去道观了?”
“我母亲这段时间身体不大舒服,她说要去清都观吃素斋给母亲祈平安。昨儿一大早就走了,带了两个丫头,我怕她胡闹,还特地嘱咐了道观里的知客照应。”
关如风举了举手上的食盒:“我先告辞了,家里长辈今天正说想吃这家的包子。”
池胭点点头,手举起的茶盏忽然顿在了唇边,匆匆搁在桌案上:“清都观?”
关如风有些不解:“是清都观,怎么了?”
上辈子那座道观起过一场大火,烧了大半个时辰才扑灭,烧死烧伤的人里有香客,也有道童,池家当时还捐了些银两。
清都观,火灾,烧死了人。
是哪一年?她拼命地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是她出嫁前的事情。
池胭起身的动作有些急,袖口带翻了杯盏,半盏残茶泼在桌面上,淋湿了衣裙。旁边的阿桃轻轻哎呀了一声,她顾不上这些,看着关如风,声音微微发颤。
“关大哥,清都观什么时候起的火?”
关如风怔住了。
“起火?”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清都观好好的,怎么会起火?”
池胭知道这话在别人听来毫无来由,可她没有办法解释,只斩钉截铁地道:“去清都观。”
“现在?”
“现在。”
江远听得一头雾水,也要跟上去,池胭按住他:“你不许去,吃完东西回书院,听话。阿桃你留下看着他。”
池胭坐上马车一迭声地催促车夫再快些,车厢里颠得厉害,她一手抓着窗框,一手攥着膝上的裙裾,指节泛白。如果不是今天最好,如果是今天……
关如风骑马跟在一旁:“二娘,到底怎么了?”
池胭抿了抿发白的唇:“关大哥,如果我跟你说,我梦见了清都观着火烧死了很多人,你信吗?”
关如风脸色骤变,停了一息握紧缰绳:“我先过去看看。”
关如风扬鞭而去,池胭心里乱糟糟的。马车还没停稳,她就掀开了车帘——清都观的山门已经烧着了,烟气熏人刺鼻。
七上八下的一颗心狠狠地落下来。山门外的空地上已经乱成了一团,逃出来的香客灰头土脸地瘫坐在地上,被旁人拖拽着往后撤。
池胭跳下马车,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过。那些灰头土脸的、哭喊的、奔逃的面孔,一张一张地从她眼前掠过。
上一世,直到她死之前,关如月都好好活着,她也从未听说关如月在清都观的火灾中受过伤。难道这一世的变化是因为她?因为她与关如月成了好友,所以很多事情都悄然改变了?
眼泪唰地流下来,池胭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一头冲进道观。
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她用袖子捂住口鼻,弯着腰,一头扎进了那片翻滚的浓烟之中。
“如月!”
她捂住口鼻,弯下腰,贴着墙壁往里走。前殿已经烧了大半,供桌倒在火海中,香炉歪倒在地。
“如月!”
后殿的东侧廊还没有完全烧着,她沿着廊子往里跑,看见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约摸四五岁的女孩子,缩在墙角,抱着头嚎啕大哭。
池胭犹豫一瞬,伸手去拉她。那孩子猛地一缩,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烟熏得乌黑的小脸,眼中满是惊恐。
“别怕,”池胭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我带你出去。”
她转过身,正要往外跑,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一根燃烧的横梁从头顶直直地砸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把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弓起背,将孩子护在身下。
一只力道惊人的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她踉跄着后退,撞上了一具坚硬的、温热的胸膛。
是桓玄。
来不及说什么,轰然一声巨响,地面为之一震。碎木四溅,火星飞起,箍在她腰际的五指几乎陷进了她的皮肉里。
他的呼吸很急,压抑着某种情绪,“别找了,关如月刚刚被救出去了。”
池胭被他兜头盖上一件湿淋淋的披风,拽紧了往外避火,怀里的孩子被烟呛得哭声不止,她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被桓玄半抱半带出火场。
浑身被火烤得滚烫,池胭刚要开口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桓玄冷着脸抬手替她抚背顺气,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触及对方冷漠的视线,该道出口的谢意也堵在嗓子眼,将脸扭向另一边。
“二娘,你没事吧?”
关如风用披风裹住昏迷的关如月,远远地看见桓玄救出池胭,心里一喜。
池胭嗓子疼得厉害,只是摇头。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哭着喊娘,一个被烧掉半边头发满面灰尘的妇人冲过来:“我的儿!娘在这里!”
孩子张开胳膊死死搂住母亲的脖子,妇人将她上上下下摸了一回,又对着池胭不住地磕头:“多谢小娘子,多谢小娘子。”
池胭摆摆手,将人扶起来。
关如风想对池胭说些什么,介于桓玄在侧又咽了回去,只是勉强露出一个笑:“多亏三郎及时赶到救了二娘。”
这话听在桓玄耳中似乎有些刺耳,他顿一顿方才开口:“我在附近有一处宅院,先去那里稍作休整。”
清都观位于京郊,从这里赶回关家还需一段时间,关如风忧心妹妹的身体便答应下来。
“多谢三公子美意。”池胭忍着嗓子疼,“我没受伤。”
她迈步要走,手腕却被桓玄紧紧握住,动弹不得。池胭既恼且怒:“放手。”
桓玄丝毫不为所动:“别想。”
两人僵持片刻,池胭气急:“你松手。”
关如风隐隐看出一些不对,心里虽然疑惑又不知如何开口转圜。池胭顾及到昏迷过去的关如月,忍气应下。
一行人到了别院,守门的仆人远远看见马车徽记,开门迎接主家。
别院环境清幽雅致,关如风却无心欣赏,两名侍女走到他跟前引路。眼见着桓玄带着池胭向另一个方向去,关如风不禁皱眉,出言打断:“三郎,让二娘跟我们一块儿过去吧。”
桓玄没有搭腔,池胭看向关如风:“关大哥,你先带如月去看大夫,我过会儿来找你们。”
池胭开口,关如风不好再说什么阻拦的话。他与桓玄还算相熟,明白桓玄不是那样轻浮孟浪的人,只怕其中有什么隐情。思忖片刻,他没再多说,被侍女领去客房。
京郊这间别院,从前池胭是常来的。院子不大,但造得颇为讲究,桓玄从一名致仕的老大人手里买来,池胭又照着自己喜好改了改,无事便要来小住一会儿。
石缝里长着几丛兰草,绿意犹存。前头一排粉墙,墙上开了一道月洞门,门后隐隐能看几竿修竹,她从前喜欢拉着桓玄坐在那里赏月烤肉。纪清羽也来过一回,过后纠缠着他们要买下这间院子。
池胭站定脚步,不愿再往前去。桓玄仍握着她的腕子,只是力道减轻了些:“进屋。”
廊下站着两名侍从,一色绿衣,垂手而立。池胭不愿与他在人前拉拉扯扯,冷着脸迈进卧房:“你有话就说。”
桓玄一路上都冷着脸,像是什么惹恼了他一般,池胭本就气闷,见他这样火气更甚,一句软和话也说不出口。
“我让侍女过来给你上药,你受了惊吓,睡一会儿。”
说完,桓玄就要离开。
“你站住。”池胭觉得简直可笑,“我没受伤,更没受到惊吓,也没理由住在你家的院子里。”
桓玄胸口起伏两下,忽然抬手捋起她袖子,肘弯往上赫然一片淤青,隐隐往外冒出血色。池胭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撞出的伤,乍一看见,才觉得疼痛难忍。
她咬了咬牙,猛地甩开桓玄的手,袖子落下来,遮住那片青紫:“不过小伤。”
桓玄出乎意料地固执:“你待在这里,伤好全了再走。”
“你说什么?”池胭难以置信,“你疯了?如今你我之间毫无关系,凭什么将我困在这里……”
“我疯了?”桓玄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森冷。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池胭,忍耐着汹涌的怒意,“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关如月,你连命都不要——是我疯,还是你疯?”
“你究竟是为了关如月,还是为了她哥哥关如风?你就这么想嫁进关家,连命都能拋掉?”
“啪”的一声,桓玄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半晌没有动。他慢慢转回头,看着她。眼底那层烧了许久的火,竟被这一巴掌打得黯了下去。
他抿平唇线,“我……不是这个意思。”
池胭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火辣辣的,她看着他脸上渐渐浮起的红痕,喉头微动,挤出一点讽刺的笑。
“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懂。”池胭慢慢开口,“关家兄妹是有情有义的人,与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