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木而栖》果鱼

2、第二章

　　像是灵体监察管理局这种大型管理局，肯定有总部和分局。
　　分局和人类那边的公安差不多，每天热热闹闹的，来报案的什么东西都有，乱七八糟杂七杂八。总部就不一样，干的事儿和分局差差不多，但是冷冷清清，每天就那几个固定人员在里边晃悠——甚至连进门都要身份验证。
　　这个制度据说还是那个三眼儿白痴搞的，这厮除了打架可以说别的方面都是白痴，但硬是凭着拳头的力量要了一个部长的位置。因为看人类都这样，他就照搬了过来。这样做说是为了保护总部成员，实际上总部成员压根儿不需要保护，每一个出去都是可以大闹天宫的主儿。
　　但是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邱迟和莫与度看到周禅一个人类可以进门时如此震惊，甚至震惊到了直接把人给拉审讯室去了。八成是怀疑人用了什么不正当手段。
　　黑警内部有句话，流传甚广：“总部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因为黑警是近代成立的，灵体又因为以前的一次浩劫，数量锐减，现在大部分一个比一个乖，根本没总部什么事。分局干啥，一般总部就干嘛。
　　所以这起事件只是“可能引起社会关注”就抛给总部了。

　　因为堵车，本来只要开一会儿的路硬是开了一小时，气的邱迟差点没点把火烧了这车。
　　等到案发小区门口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分局处理的差不多了。隔离带拉了一大片——为了防止给无辜路人留下心理阴影。离案发现场很远时，莫与度就一直打喷嚏，她解释说对血腥味有点阴影，所以特别敏感。
　　尸体已经被拉走了，不过用白粉笔画出来的尸体轮廓周围似乎还有一点碎肉状的东西，估计是什么内脏碎片，视觉冲击力极强。不过周禅却面无表情，没有什么过激反应。邱迟总觉得他在笑，但这种感觉下一秒就消失了。实在想不通，就在心里暗暗给他盖了个吓傻了的戳子。
　　旁边公厕里突然传来呕吐声，估计是某个刚上任的小刑警，心理成熟能力不够强悍。
　　这时，周禅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吓得他一激灵，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拍他的那人估计觉得他这反应挺好玩的，忍不住咯咯的笑了：“哟，邱阿姨，您老牛吃嫩草呢，最近换口味改小鲜肉了？”
　　说话的人看上去像是十几岁的小孩，比周禅还矮了一截。鼻梁上架着有啤酒瓶底厚的眼睛，手里头还拄着拐，身残志坚。头发扎成马尾，发量放出去估计能羡慕死一票美术生。
　　邱迟不爽的像拍西瓜一样拍了一下他的头：“会不会说话呢，不会说话就闭上你那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死者什么情况？”
　　“你等会把我打傻了你赔啊邱阿姨——死者叫林晓敏，四十五岁，目前无业，前几年离婚了，有一个二十三的儿子，还在上学……这人还赌博，人际关系特复杂，这儿欠钱那儿别人欠她钱的，听她邻居说这人还吸毒，啧啧啧……不过我猜这案件不是因为恩怨纠葛，也不是熟人作案。凶手像是激情杀人。”小眼镜推了推“啤酒瓶底”。
　　周禅瞬间感到眼前一黑，像针刺一样。耳朵发出警报器一般的耳鸣声。他感觉脚有点软，大脑没有反应，身体先一步做出行动，为了防止与地面亲密接触而本能的蹲下了，双手忍不住抱住了头——一种自我保护式的动作。张大嘴，却只能发出一些有些嘶哑的赫赫声，有点像坏掉的拉风箱。
　　旁边的人在这时，只要是没瞎都看出不对劲了。小眼镜有些懵，一脸诧异，只不过马上反应过来：“死者是他妈？”可怜，亲人死于非命，还要看着这么血腥的现场……
　　“八九不离十，”莫与度叹了口气，轻声道：“节哀顺变吧。”她给邱迟打眼色“把人扶一边先”。

　　这种事情是她不想看到的，但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世事无常。她用力甩了甩头，甩掉了不好的回忆，然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恢复了平时冷面杀手的样子，径直走向白粉笔勾出的人形——大约是死者能给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处痕迹。过段时间，雨水冲刷，日光照射，最后的痕迹也消失不见。
　　她蹲在旁边，盯着观察了一会儿：“应该是抛尸。血迹有点少的不正常。”
　　内脏都被吃空了，竟然只留下一小摊血，并且地上一点挣扎痕迹也没有。
　　“警犬，监控查了吗？”莫与度站起来，拍了拍手，拍掉了并不存在的灰尘。
　　“说了别叫我警犬啊，我有名字的，直呼其名，爸爸不介意你以下犯上。”眼镜仔一脸欠揍：“监控在那段时间全黑了，连声儿都没，屁用没有。对了啊，我就是个路过来帮个忙做好人好事的，那个上边塞进来的临时编制等会儿回来。”
　　估计莫与度不想冒着被烦死的风险搭理这个一大段话只有一句话有价值的话痨，扭头继续研究案发现场。
　　“对了，刚刚那个孩子说死者是他母亲，他说他母亲好像给他挡了什么听上去像是恶鬼的东西，等他情绪平复一点再审……问问他吧。”虽然觉得对不起他，但是她总觉得这个人不对劲……还有他进总部的方法……
　　真是……充满了疑点，虽然她并不想怀疑一个刚刚经历丧亲之痛的人。

　　另一边。
　　周禅用手捂住脸，手指插在头发里。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过分的悲恸：“说实话，我跟她没什么感情……只是被吓到了…一个和我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人，而且还和我有血缘关系……”
　　邱迟不做声。这时候要说什么？时间能抚平一切创伤还是节哀顺变？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周禅在此刻显得更加单薄的肩膀：“逝者已去，活着的人还要过下去。”
　　“我感觉这两天像是做梦，”周禅把头抬起，刘海已经被自己给揉的一团糟，努力向上提嘴角，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先是被恶鬼还是什么东西的怪物追杀，然后第二天我妈就被杀了，地上全是……全是她的血。”
　　“说我不恨她是不可能的，她赌博，欠了钱，出轨，抛弃了我爸——我才六岁。”
　　“她想找个金主包养她，没想到被人骗去吸毒……她有时候没钱，毒瘾犯了就打我，往死里打……”
　　“但是她，她还是我妈，听说人类疼痛的最高级就是女人生孩子。她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我还是要谢谢她。”周禅看着枝繁叶茂的大树，眼角悄悄滑下一滴无声的眼泪。
　　树影摇曳，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在烈日下被拉长，又突然间被捏扁，左右摇晃着，又似暗中偷窥着。
　　“——就算来到这个世界不是我自己的意愿。”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全然不似少年，反而像有老烟嗓的，饱经时间打磨和劈砍剔骨的中年人。
　　“人的大脑会自动过滤不好的回忆，留下美好的部分，这时一个自我保护机制。所以我现在会悲伤，因为我妈在我记忆里还是我妈，不是仇人。”周禅轻飘飘的，把手指尖搭在邱迟手背上，轻轻闭上眼睛，任由树叶间漏下的投影在他脸上肆意图画：“邱姐，谢谢你听我废话。时间会治愈一切，你说的对，活着的人还要过下去。”
　　邱迟抽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指，似乎这是什么虔诚的仪式，可以通过皮肤，在两个不同的个体之间传达跨越悲伤与绝望的力量：“我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段这样的时间，是一个…庸医，带我出来的。我由衷的希望你也可以碰到一个能带你出来的人。”
　　“这几乎可以说是任何生物可以拥有的最大幸运。”
　　少年笑了，笑的有些无力，透露出了一些，对某些不可抗力因素的无奈：“那肯定轮不到我了——邱姐，我想回去整理一下我妈的东西。”
　　邱迟开口，正欲说什么，衣袋里突然非常突兀的响起了手机铃声，还是最近网上很火的一首歌。邱迟看了眼来电号码，没接。却把即将出口的话拐了个弯：“我……我陪你一起吧，你等等。”
　　她又顺着未接来电重播了回去。电话那边估计是个急性子，电话铃声才响几声，见没人接，就立马挂了。
　　“喂……？…………嗯？…………好，那你让他过来吧…………嗯…………对，好。”
　　随后邱迟回头，歉意的看了周禅一眼：“我等一下还有事，小莫说让一个前几年刚从底下调过来的新人陪你一块。你在这等等，他应该快的。”
　　周禅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的，邱姐，你忙，我又不急。”

　　“没有不对的地方吧。”邱迟走远后，周禅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几乎只能看到嘴唇在翕动：“太悲伤和太冷淡都会被怀疑吧。”
　　“我只是想要甩掉包袱而已嘛。”
　　最近连环杀手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林晓敏的死估计也会被划到连环杀手头上。
　　“更何况我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干啊。”

作者有话说

　　我没有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