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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年 韶光易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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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用膳了吗?”
“仙君走后陛下一直未曾出宫,也未传膳。”
近来众仙频频进言,无非纳后一事。
“陛下。”
临窗而坐的人回头看了一眼,“你来了。”说罢转过头去,“我想回太湖瞧一瞧,你陪我去可好?”
陛下已故生母的故土便是八百里太湖,如今先人已逝,便为她在此立了衣冠冢借以缅怀。
“邝露仙子,你真是越来越美,看来我的六界美人图谱又要翻修了!”
许久不见彦佑君,还是肆意张扬的性子。
“我来看看母亲。”陛下开口道。
彦佑君这才对上陛下的眼,收起脸上的玩笑之色,转身带我们进了□□。立于门前,我停了脚步,陛下回头看了看我,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门,彦佑君紧随其后。
陛下怕是要耽搁些时间,自从上次与鲤儿在天界一别,也有些日子了,我便出门寻他。绕了一圈不见鲤儿,返回时见彦佑君在殿外的石桌旁静坐,见我迎面走来,“上元仙子可是去寻鲤儿了?”
我笑笑说,“有些日子没见他了。”
“听说上次陛下要罚他,跑到你那儿才逃过一劫。”
我想起上次鲤儿大半夜跑到我府外,“鲤儿很聪慧。”
彦佑君笑道:“是调皮才对。”
我看了看房门,屋内仍旧没什么动静。
“最近天界可有什么要事?”彦佑君开口道。
我知道他要问什么,便直接道,”别的事倒是没有,不过前几日中秋你没来,众仙家想要给陛下纳后呢。”
“原来如此。”他看着我,“邝露仙子仿佛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我刚想开口问哪里不一样,陛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鲤儿去了哪里?”
彦佑君答道:“方才没寻见,兴许去了人间,陛下可要去热闹热闹?”
我以为陛下定然不肯,却不想他道:“那便去看看吧。”说着向前走去。
彦佑君看着我笑,“邝露仙子,走吧?”
人间依旧繁华,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陛下先一步走在前面,停在一家酒庄门前,不动了。
“陛下,可是要喝酒?”
他看着我,“你不买桂花酿吗?”
我恍然,“醉酒误事,还是少喝为好,不过月下仙人爱喝,我想带一壶酒给他。”说着抬脚进了酒庄。
“陛下何时对上元仙子这般上心了?”
我出来时见陛下一脸严肃,转头看彦佑君,却是满脸幸灾乐祸,陛下见我出来,转身便向街上走,我稍稍落下几步,彦佑君几步凑过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上元仙子,你这般温柔娴静,定然有不少仙官喜欢你,不过天界多陈规旧俗,不若你就在太湖住下吧,还能时常看见鲤儿。”说罢又按下声音,悄悄加了一句:“邝露仙子这般聪慧,不要执着于那条大傻龙了。”
“大傻龙。。。”听到这,我实在是憋不住笑,这话怕是只有彦佑君能说得出来。
前面的人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瞧着彦佑君不言语。
“啊,瞧我这记性,鲤儿去了泥潭找朋友玩儿,啊呀啊呀,真是人老不中用。。。陛下,我先行一步了,邝露仙子,告辞。”彦佑君连连拍额脚下却丝毫不含糊,说着便钻进人群,转眼没了踪迹,只剩下我和陛下,彼此无话。
回程的路上。
“你不喜欢人间吗?”
“喜欢,人间很好。”
“那你为何不开心?”
我愣了愣,还未张口。
“你没有笑。”
许是我心中有事,自己都没发觉面色有异,此时已到南天门外,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双眉微微敛起。
“陛下,你有心事吗?”突然回太湖祭拜簌离上仙,此时又口出此言,定是心中有事。他顿了顿,方开口道:“有些话想跟母亲说。”
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面上流露出些许困惑的神色,陷入沉思,又听他缓缓道:“近来总想起故人,亲人之间毫无嫌隙的感情与我无缘,从前我只觉得自己可怜,却很少想到母亲一人,也定有许多的身不由己,我尚且有人常伴身侧,她伤怀之时,谁又在她身边呢!”
“父亲待我很好,母亲们待我也很好,只是偶尔我会想起娘亲,不过我已经不记得她的样子,爹爹说我很像她。我想如果我平安快乐,一定是娘亲所愿。簌离上仙也一定希望陛下平安康乐。”
眼前的人牵起嘴角,低着头笑了。
“你也希望我平安康乐吗?”
“自然。”
“邝露。”顿了顿复又道,“你若真的不想留在太清宫,就回去值夜吧。”
“陛下为何要让我回来?”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可是生气我撒谎?”
“你何时撒了谎?”他似是来了兴趣,面带戏谑看着我。
“邝露醉酒是真,脑袋清明也是真。”
“你此时倒是诚实。”他淡淡笑着,须臾,摘下了手腕上的人鱼泪,“补给你的生辰贺礼,有了它,你在六界行走也能护你周全。”
“先前你来去匆匆的,也未说上几句话。”
“回了太清宫不免忙些。”
“可还习惯?”
“都是以前做惯了的,不过。。。陛下许我回来值夜,不必在太清宫供职了。”
“你不回太清宫了?”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
气氛有些沉闷,我收拾心绪,转头见夜清一本正经,“中秋宴饮时见好些仙子围着你转,怎么,可有人赠你红线?”
他听我这样说,从怀里掏出一小段红线,转手拿到我跟前,“来来来,给你给你,你嫁给我吧!”
我被堵的无话可说,真是挖坑自己跳。
他转头看着满天星河,“我初时在天庭当值,晚上除了流云,就是空荡荡的南天门,每次巡夜,心里总空落落的,直到有一天,天幕一簇簇流星升腾划过,比人间的烟花绚丽百倍,后来时不时总能见到流星雨,我实在好奇,便去一探究竟。”
想我一时耐不住性子,倒让夜清瞧见了。
“我看见一位仙子对着夜空出神,久久不动,我想她一定有许多的心事。”
“原来你早就认识我。”
“陛下身边的上元仙子,我便是不识你,也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后来你自请司夜,不过若不是如此,我也没机会与你相识成为朋友。”
“我跟在陛下身边时,当真那般不近人情吗?”
夜清终于不再望着满天星河,转过头看着我,淡淡道,“你从来不是寡情冷性之人,不过是你眼里除了他,便容不下旁人罢了。”
“夜清。。。”
我不曾料到他会这样说,一时无言。
“我不甘心,还没争便输了!”他摇摇头扯出一抹笑,顿了顿,复又道:“我们一起下凡,做普普通通的凡人,你可愿意?”
我愿不愿?
当日陛下问我人间好不好。
人间自然是好的,晨钟暮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凡人一生固然须臾不过百年,但择一城终老,寻一人白首,未尝不是件幸福美满的事,不像仙人,上神之路太过漫长,常觉未来不可期。
人间也不好,人间便是有四时美景,朝露夕阳,独独少了一个人。
我兀自出神,夜清手里拿着那一小段红线,“月下仙人说的没错,感情之事讲究先来后到,也最没道理可讲。”
说着一扬手,掌心的红线随着夜风,翻入厚厚的流云里。
“干嘛这样看着我?”他一挑眉,目光灼灼。
我笑着摇摇头,“只是想起你送的竹叶青,还藏着没舍得喝呢!”此时此刻若说谢谢二字,只怕是折辱了眼前这个人了,虽然我真的想谢谢他,让我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这般坦荡。
他一愣,继而摇头大笑,微微低下头,嘴角挑起似是无可奈何。此时月升中天,苍穹为底星河作缀,然而天地茫茫,我却丝毫不觉得空荡,我想他定然明了我想说却未说的话。
“我想喝酒,你陪不陪我?”他笑的肆意,与初见时略带羞涩不安的夜清判若两人,或许夜清也变了,只是我不察而已。
我被他的情绪感染,抬手幻化出那壶竹叶青,“我们一醉方休!”
一路向太清宫走去,不料远远就见月下仙人眉头紧皱疾行如风,口中还念念有词。
“月下仙人,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抬头,“小露珠?”
我笑道:“邝露可舍不得惹您生气!”
他这才有了点笑模样,开了口道:“还不是太上老君,你说他一个炼丹的,天天惦记着给人家说媒,这不是瞎捣乱嘛,乱点鸳鸯谱,真是气煞老夫!”
原来是因为这个。中秋宴饮过后,水族有位姑娘对陛下有意,水族特意来人央了太上老君说和,想来是月下仙也听说了,才匆匆去找太上老君。“太上仙君也是为了陛下着想,况且。。。那位姑娘同为水族,倒也般配。”
“你,你你你。。。”只见刚刚平复下来的月下仙人立时吹胡子瞪眼睛,指着我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气死我了,你们,你们一个不肯说,一个装不知,哼,罢了罢了罢了,老夫不管了。”说罢拂袖而去,当真不理我了。
看月下仙脚步虚浮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看来这次不孝敬十壶八壶好酒,定然不成了。
进了太清宫,陛下临窗而坐,正在批阅奏章,他抬眉见是我,手上的笔未停,也没说什么。
我见他不准备开口,便说道:“陛下,可否借人鱼泪一用?”
不想这人眉都未抬一下,“当日本座赠你你不收,此刻却开口要,是何道理?”
度你出苦海!“陛下稍安,只要借我一用便知了。”
“有借方有还,可送出去的东西却没有还回来的道理。”说罢笔下的字连上最后一笔,审视一番后方停笔抬首。
“收或不收,心意领了便已足够。”
他看着我,“罢了,随你吧。”说着又将手腕上的人鱼泪褪了下来,我接过后戴到了自己手上,一褪一戴不过须臾,人鱼泪还带着原先主人的体温。
这时仙侍来报,“陛下,太上老君求见,已在殿外候着了。”
眼前的人轻轻叹了口气,“宣他进来。”
我向前走了几步,恭谨立于他身侧。
太上老君须发花白气若洪钟,行礼后便开门见山:“陛下,如今六界祥和,实乃陛下兢兢业业之功,然若能早日觅得良缘册立天后,臣也当老怀甚慰,”说罢抬头看了陛下一眼,缓缓道:“水族的幽泉仙子与陛下同族,又聪慧大方,实为。。。”
“太上仙君!”我扬起嗓子上前一步,故意一振衣袖,露出手腕上的人鱼泪,拱手朝老仙君拜了拜,又缓缓直起身子。
只见刚才还振振有词的太上老君,此刻却死死盯着我,如同锯了嘴的葫芦,当即哑了声,余下的话生生卡在嘴里,面上惊疑不定,久久没缓过神来。
直到陛下轻咳一声,压住嘴角的笑意缓缓开口:“太上老君可是有话要与本座说?”
老仙君猛地回过头,缓过神来垂首回道,“老臣。。。老臣是想说水族的幽泉仙子,人虽聪慧大方,却非陛下良配。”说着眼睛就移到了我身上,余光瞟来瞟去,“至于水族的提亲,陛下也无需忧心,老臣自会妥善处理。”
端坐于案前的天帝一本正经:“如此甚好,水族乃本座同宗,定要好好处理此事,不要伤及族人颜面。”
老仙君连连应了,不再多言转身便要告退,临走时余光还在打量着我手腕,只是我已垂下手臂,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没有再褪下人鱼泪。
流言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刮满整个天界,漩涡的中心却异常平静,我回了璇玑宫值夜,夜清时不时过来,偶尔结伴下凡游历,日子水一般淌过,自我记事至今,除了少时无忧无虑的日子,现在是我最开心的时候。陛下白天忙于政务,晚上偶尔来璇玑宫坐坐等我下值,其实见了面也没什么好说的,相伴了近万年,彼此熟稔,不开口便知晓心中所想。
六界琐事繁杂,忙碌是常态,我披星挂夜远离尘嚣倒是颇得清净,偶尔下凡归来,我便捡了有趣的琐事说与他听,或是在人间,或是去太湖探望鲤儿,他知晓有时我与夜清同行,却从不问,不过倒是提过一次,要给夜清将军择一门好亲事,我似笑非笑地打量他,他颇不自然地掩嘴轻咳,从此再未提过。
老仙君们也再未提过纳后的事,爹爹只在最初时问过我一次,“女儿,爹希望你幸福,也会是你永远的依靠。”
原来人真的会变,陛下仍旧寡言,却不似从前那般眉目永远有化不开的忧愁。
鲤儿慢慢长大,已经出落成少年模样,儿时那般调皮的性子,现在却不苟言笑,一行一动老成持重,活脱脱陛下的翻版,彦佑君每每长吁短叹悔不当初,十分怀念以前那个爱在泥潭里打滚儿的小人儿,怪陛下毁了他好好的鲤儿。
韶光易逝,岁月荏苒,如此这般,又度过许多春秋。
是什么时候动了心思呢?
是鲤儿慢慢长成了陛下的样子?还是那日人间的小童?
那日我下凡,路过一家糖果铺子,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童立于门前,肉肉的小手扒着门框不肯动,他身后有位妇人,想来应该是娘亲,半蹲着跟他絮絮说着什么,小娃娃看看娘亲,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琳琅满目的果子,不知该怎么好,瘪瘪嘴,大眼睛里慢慢蓄了点泪水,却始终闭着嘴巴不肯哭出来,最后糯糯喊了声:“娘亲。。。”,眼里半分留恋半分委屈,生生叫人心都化了。那妇人抱起他进了铺子,出来时小人儿手里捧着纸包,肉肉的脸上笑得牙不见眼,还不忘翘起脚,要喂娘亲一颗。
“小调皮鬼!”
嘴里说着教训的话,可脸上的笑却是那样满足。
我回了天界,心里想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还有他糯糯喊娘亲时的样子。
“今日在人间。。。”
我说与他听。
眼前这人静静听着,直到我絮叨许久后停下来,平平静静地说:“我们成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