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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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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仙魔大战之后,二殿下上穷碧落下黄泉,苦苦寻觅多年,终于又盼得与锦觅仙子重遇。情之一字,当真是难解,如二殿下这般地位尊崇,生性傲然之人,却也为了心爱的女子抛弃天帝之位,丝毫不在乎战神的虚名。
而如我爹爹太巳仙人,身边的女人从未断过,无论是名分还是吃穿用度,甚至甜言蜜语,都满足她们,与二殿相比,爹爹的爱却显得单薄了些。
这世上的情爱千千万万,我修了多年的幻形之术,上至九重天的缥缈云雾,下至洞庭湖的一尾游鱼,变幻之术千变万化,却觉得再精进的法术,也比不了缥缈无常的情爱二字。
而我,虽是这九重天的仙子,爹爹待我如掌珠,却也有没奈何的事。
所谓高处不胜寒,看着九重王座上的大殿下,如今已经贵为天帝,他本就是心思深沉胸怀六界的性子,远比潇洒肆意的二殿下更适合天帝之位,经过这几百年的治理,六界泾渭分明再无纷争,天上地下一片赞誉之声。
以前我总想陪在他身边,只要能看到他,心中便欢喜,可是这几百年来,他一板一眼的履行天帝的职责,从未行差踏错,却更像一潭死水,再无喜乐悲愁。
天上众仙家知他心伤,闭口不提立天后之事。我挑了一些性子活泼的仙侍,慢慢安排到他身边,那些活泼明丽的仙子,笑起来连我都觉得心中欢喜。
如今,我只想让他活的轻松快乐些。
“天帝陛下!不知。。。不知臣的折子您可看了?”
“你想去挂星布夜?”
“正是,如今六界祥和,一派升平,邝露想辞了这仙官之职,重为殿下挂星布夜。”
“当日你爹爹亲自来向我求取你的自由,你可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臣说。。。上元仙子邝露,愿一生追随陛下,效忠陛下,死而后已。”
“昨日之誓犹言在耳。”
“陛下!当日陛下龙困浅滩,邝露尚有余力帮扶陛下,后来陛下初登天帝之位,六界百废待兴,这数百年来陛下夙兴夜寐兴利除弊,六界无不赞誉,而今天地一派祥和,陛下也可稍稍安心些,邝露再无它愿,自请为陛下挂星布夜。”
天帝垂着眼,不再言语,片刻后开口说道:
“晨昏颠倒不是轻松的差事,我虽知你不怕辛苦,可是你父亲却会为你心忧。”
“爹爹虽为我心忧,他也只是想我好,可如今,于我而言最好的便是做一个司夜之神,如此既能为陛下效劳,又遂了邝露的心愿,还望陛下成全。”
“你也要去过逍遥闲散的日子了?罢了,既然你想去,我便成全你。”
“谢陛下。”
我双膝跪下,以手抵额,深深拜了一拜,心中纵有千般牵挂留恋,也不想再执着下去了。
“邝露,你若觉得凉夜孤寒,便回来。”
我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挂星布夜虽辛苦了些,我却觉得安心,一如千年前我还是个小仙侍,心中无甚挂碍。晨昏颠倒也省去了定期朝会的种种,多日不见天帝,听闻最近他常去听斗姆元君讲学。
情爱二字我便参不透,更遑论无边佛法了,只是夜夜与星辰相伴,凡人神仙皆有身死神灭的一日,唯有这浩瀚星河,亘古不变静观尘世。
自从锦觅和二殿在人界隐居,月下仙人着实失落了一阵,常嚷嚷着天上无趣味,月下仙人达观通透,有时却是小孩儿心性,他心中还记恨着百年前陛下不敬他之事,一直不肯给大侄子好脸色,可若是真对陛下没有感情,又怎么会介怀这许久呢,真是口是心非得很。
我得了空便去他府上坐坐,虽不若锦觅灵动逗他开心,也能听他絮絮叨叨念上半日。
“小露珠,还是你孝顺,我天界大好男儿众多,你欢喜哪个,我便牵了红线与你,促成一段好姻缘。”
月老的红线牵不了仙人的姻缘,若是红线真的管用,我早就把你那冥顽不灵的大侄子拴牢了,还用得着日夜参悟人生吗?
看着月下仙人跃跃欲试的模样,我笑笑说:“如此,邝露便先谢过月下仙人啦!”
“好说好说,这几百年过去,你这性子倒是活泼了不少,比我那大侄子强多了。”
我心系一人千年,也曾伴他左右,从璇玑宫势单力孤的司夜之神到如今的天帝之尊,眼见他痛失生母,为人心殇,冒天地之大不韪弑兄登位,他的好与坏,哀与乐我全都见了,却与我半分关联都没有。
上神之路太过漫长,我不愿再添心殇。
日复一日地披星挂月,苍穹广袤无垠,天地间静谧无声,我便时不时捏诀使一使仙法,下一场流星雨,听星辰划过的声音。
魇兽常伴我身边,有时不到觅食的时间便没了踪影,也不知跑去哪里玩,不过天界安全的很,便也由着它顽皮。
偷窥别人梦境不是个好习惯,却能打发漫长的时间。小仙娥多半梦见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男子,也有仙侍在梦里修为大涨,仙途顺畅。
有一位端方挺拔的男子,常常出现在仙娥的梦境里,便是我见惯了大殿与二殿的天人之姿,也觉得这幅皮囊,丝毫不逊色。
如此,渡过许多时日。
爹爹当日知道我向殿下求取司夜之职之后,只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便走了。他一生狡猾乖觉,趋利避害,唯独我这个女儿总是让他无可奈何。
以前他总是一门心思想为我觅一门良缘,日子久了心思也淡了,女儿的心思他最懂,便不再勉强。
只是近来月下仙人看我的眼光奇怪得很,像是想问什么又忍着不说,我以为以他的性子肯定憋不住,可他却生生忍住了,弄的我倒想知道他意欲何为了。
过了几日爹爹来看我,只道我一个人未免太过冷清,若是有个人陪就更好了。
我亦交了新朋友,便是频频出现在众仙娥梦中的夜清将军,平日里镇守南天门刚正不阿,一派端肃严厉,却不想也是活泼性子,自从当日偶然一见,得了空便来看我挂星布夜,我看他被满天星河吸引的样子,心里怕是没有那些漂亮仙子的身影了。
“邝露上仙,这挂星布夜虽辛苦,长夜寂寥也甚是清寒,可看着这浩瀚星河,我却觉得心里安宁。”
是啊,漫漫上神之路,求仙途如我父亲太巳仙人,求情爱如二殿下与锦觅,求得固然欢喜,求不得也莫要太执着,如今,我只想求心里安宁,求天帝平安喜乐。
因缘府搭台子唱折子戏,我跑去凑热闹,没想到月下仙人特地从人间接了棠樾,那孩子软软糯糯叫我邝露姑姑,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唯有这一声稚嫩的呼唤,让我心中无限欢喜。
“大伯!”
我顺着棠樾的目光回头,缓了缓神,拱手相拜。
“陛下。”
许久未见天帝,上次还是天界盛会,虽看不清面目,想想该是万年不变的面孔,我远远望了一眼,便回去补眠了。
他朝我微微点头,温柔的唤了声:“棠樾。”
“天帝陛下怎么有时间光临我这小小的姻缘府了?怕是有什么事让您坐不住了吧!”
月下仙人几步开外看见天帝,便气哼哼地开口,脸上还带了点幸灾乐祸的得意。
想必他是特意过来看棠樾,不然也不会来凑这热闹。
白衣玉冠不染纤尘,清隽威严千年不变。
不知这人若是有了孩儿,会是什么样,看着他唤棠樾的样子,想来会是个慈父。
棠樾的眉眼像极了二殿下,性子倒是随了锦觅仙子,活泼跳脱,让人忍不住心生喜欢。
“姑姑。。。邝露姑姑。”
我回过神,见棠樾面露好奇看着我,连陛下都转过头,剑眉微挑眼神中漏出一点疑惑。
“姑姑为何这般瞧着棠樾?”
“姑姑忆起了旧事。”
“那改日姑姑说与我听好不好?”
“那你可要常来天界看我了哦。”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余光瞟见不言语的天帝,面上似有不满,也不知是因为我失仪,还是不满这个答案,唉,不能可惜了好好的一出折子戏。
多日不曾入梦,梦里他还是夜神,负手而立,满腹心事。他回头的一刻,我从梦里惊醒,魇兽不知又跑到哪里顽皮,不见踪影,近来它总是趁我睡着溜出去,回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上元仙子!”
远远的便瞧见个身影,匆忙向我奔来。
“夜清将军。”
“听闻你近日身子不爽,可是值夜着了风?”
“无碍,偶感风寒罢了,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倒是你,堂堂的御殿将军,怎么如此匆忙?”
我正说着,却见他双颊晕红,不一会儿竟连耳朵都红透了,一时倒不知是何缘由,天上的仙娥若见了他此时模样,肯定要更加疯狂了。
“上回我听你提起人间的景象,想来天界虽美,却少了烟火气,不若我与你结伴同行,去看看人间的盛景,如何?”
我虽已位列仙人,可下凡尘的次数屈指可数,且都是数百年前跟随陛下身侧之时,一门心思辅佐他,往来匆忙,纵使繁华三千,也是匆匆而过,不曾有过留恋之心。可是自从那日见了小棠樾,听他与我诉说人间的种种,我好想去看一看。
“好啊。”
夜清见我欣然答应,也高兴的很,抬手幻化出一方锦匣。
“这白毫大氅细密妥帖,上职之时裹身,便不怕夜里寒凉了。”
“夜清,多谢你。”
我以为伴在天帝身边千百年,凡事无不以他为俯仰,虽不若陛下那般静水流深不露分毫,却早已修炼一副冷心冷情的面目,从前我滴水不漏之时,从未有人这般与我亲近,没想到成了司夜散仙,却多了诸多益友,连月下仙人,也曾说我性子变了。
“邝露、邝露!”
夜清见我回过神来,微微低下头道:“以后,我叫你邝露如何?”
我这才发觉他竟叫了我名讳,便展颜一笑,冲他点了点头。
有何不可呢?
自上次同夜清去了趟凡间,我便上了瘾,天界虽无条陈管束仙人下凡,可有哪个潜心修炼的上仙成天想着下界三千繁华呢?
而我大概是憋的久了,好似觅食的魇兽,雀跃又心存不安,还好夜清一直伴于身侧,他倒是闲适,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有丝毫违和,我受了他影响,渐渐地也放松下来,游走在酒肆巷宇中。
人间的桂花酿与天界的大不相同,色泽浅黄,远远便闻着桂花的清香,入口酸甜醇厚柔和,余香长久,细细品咂,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我特地带了两壶回来,一壶送给了月下仙人,一壶留下自饮,想我是司夜散仙做得久了,越发没了以前在那人身侧当职时的公瑾,不过,我倒也自得其乐!
想来还有一件怪事,那日我去给月下仙人送酒,正见陛下从他府邸出来,月下仙素来与天帝不睦,天帝也很少登他的门,怎的竟从他府中出来,我心里疑惑,下意识闪身躲避,大概是手里捧着酒,心里发虚吧,也不知被他瞧见了没有。
这酒怕是得少喝了,我一个臣子,见了天界陛下不起身相迎,反倒鬼鬼祟祟的避闪,真是不配为臣,倒像个闹别扭的小姑娘,当真是喝酒喝傻了,越发不懂君臣规矩了。
姻缘府里月下仙对着观尘镜摇头叹息,可那镜子里现下分明什么都没有。
我打开壶塞,一瞬间酒香盈室,月下仙循着酒香回头,见我捧了桂花酿,欢喜的跟个孩子似的。
“小邝露,你真是越来越乖了!这次。。。你可是和夜清去的凡间?”
我点点头。
“夜清将军从我这儿求了根红线,也不知是给自己求的,还是给心上人求的。”
说着长叹一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转头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