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摊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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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掌灯时，岑玥同谢清安颜家姑娘们作别，打道回府。
暝色四合。双成在前面提一盏红纱小灯引路，一簇橘黄火焰明明灭灭。墙外残阳似血。树阴黑魆魆的似是鬼影，风一吹，树摇影动。双成一时不察，踩断的枯枝如一串小炮仗一般炸响了，惊起一丛林鸟。
岑玥忽想起抱厦外那人影来，眯起眼睛，向双成讨了纱灯。
“姑娘要做什么？”双成奇道。
“我去散会儿步。”岑玥想了想，对她道。
说罢她便向道旁的灌木里头一钻，不管双成在身后叫她，径直没了踪影。
灯光摇曳，岑玥凝神屏息，拨开乱枝绿叶，走到林中一块空地上。她止住脚步，四处望望。
怪了，刚刚她分明见这里有人，一身蓝衣，扎眼得很。
她微微踮脚，食指和拇指并做一个圆圈，放在眼眶上，没等她找到人，小腿就被什么击中，一阵钻心的痛。眼前忽然一片天旋地转，脖子被人从后面狠狠扼住，又向边上一掼，她被摔的眼冒金星，两眼直发昏，捂着脖子不停咳嗽。耳畔传来脚踩落叶的窸窣声音，一双黑地云纹的朝靴停在她眼前。
“你在此作甚。”一个冷淡的男声从她头顶传来。
岑玥一言不发地爬起来。她浑身狼狈，发髻歪了一半，两手尽是细小的划痕，是摔倒时到处乱抓挂的。她清一声嗓子。
“我倒要问容卿呢，难不成是担心我？”她一歪脑袋，眯着的一双猫儿眼里透着半分笑。
颜彧冷笑：“怎么可能。你死了倒好，省的我脏了手。”
岑玥摸着脖子，咳，病娇君下手真狠。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袖口的尘土草屑，轻轻一扯少年衣袖。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绫夹袍，脖子围了一圈儿银针水獭毛领子，倒衬出两份可爱，只是那张脸阴沉的快要拧出水来。
“那容卿定是在这儿消食散步了，不过下次总归还是带个灯笼好，这黑灯瞎火的，撞到树上了怎么办。”她的口吻半是玩笑。
先前她看到那一角衣料，大概就是这位病娇君的。居然在垂花门里头偷听闺阁女子的谈话，男三同志你真的是颜家的泥石流——不，变态啊！
亏得是她发现了。以他蛇精病的程度看来，怕不是天天都会来谢清安这儿暗搓搓偷窥？她默默想着，不由肩膀一抖，恶寒像一桶冰水，从天灵盖一直浸到脚后跟。
病娇的爱你承受不起啊。
“不曾撞树，倒是撞见了一只鬼。”他冷冷道。
岑玥：“……”
【宿主，要查看好感度吗】
“不要！”岑玥鼓了鼔腮帮，反正都是负数，看什么看！
“倘若你对今天那诗会感兴趣，又为何不对我说呢，下次我们一道去也无妨。”
岑玥一边说着，蹲下来捡起灭了的纱灯，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准备点灯。
“还是——”她抬起眼，圆溜溜的黑眼睛，让人端的一阵心悸，“容卿之意不在酒，而在谢姑娘？”
刺啦一声，火折点燃，一小撮火焰在风里巍巍颤抖。火光从下面映出少年冰霜一般的脸，在鼻翼投下一小块阴影。“你如何知道的。”他冷冷道。
……看你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岑玥郁结。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更别提她还拿着剧本。“看脸。”她抬起眼，诚恳道。
颜彧怔怔的，手不觉轻触脸颊，双眸却仍似冰封一般。这个滑稽的动作让他添了几分生气。
岑玥提起纱灯，想起小说里男三直到结局都没说出口的表白，不由轻叹道：“人间有缘分二字。你既然喜欢谢姑娘，为何不去同她明说？藏在这里又算什么英雄好汉……”
啪嗒一声，纱灯落地，蜡烛应声倾倒，点燃了红纱和里面的竹骨，火焰轰地窜了半丈高。
岑玥来不及说话，就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狠狠掐起，抵在树上。树皮磨蹭着她的后脑，空气变得稀薄，她的脑海一片空白，手脚挥舞，又渐渐没了力气，软绵绵地垂下。
脑里还存有半分意识，她拼尽全力向系统求助：“……救、救命……”
【￥*）&……￥#@！%……】
系统回答了什么，她却半点没有听见。脑袋一团浆糊，她依稀记得好像有谁说过，病娇的脸就好像三月的天，说得真好……昏迷之前，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忘完，若是这么死了，多没面子啊。
眼前一黑，又复一亮。
呼吸变的畅快起来，她大口喘着气，耳边是少年低沉的声音。
“你又知道什么？”
字字顿顿间，她能听到他的咬牙声。
“我是他们的狗，他们高兴了，便给我饵食；生气时，便揍我出气。到了年龄，他们便另寻一只狗丢进窝里，拍手称喜，以为做了什么天大的善事。”
莫名被比作了狗的岑玥满脸懵逼。
他的手陡然一紧：“如今这只狗说它有自己的想法，你如何想？不过是只狗罢了，为何妄图和人一样，大谈自由？”
岑玥被卡着脖子，断断续续道：“也就是说……你……也没办法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手上陡然一松，蹲在她面前，黑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岑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疼得七荤八素，捂着屁股嘟囔：“不管你信不信，我也不想嫁过来……”
颜彧微微一愣。
【宿主请不要剧透，否则会扣除至今所有积分！】
脑中响起系统的警告。
“方才是我轻率了，”岑玥诚恳道，“我也知道你必然是有自己的苦衷，不然也不会说出那番话来。那天你问我想怎么办不是？”她说，“我想好了，我就要府里两亩三分地，过我的安生日子，绝不碍你。至于谢姑娘，她很好，我也愿护着她，你且安心便是。这样如何？”
眼前那个女孩目光璨璨，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在暗夜中似明星闪耀。月光如水，清辉铺洒大地，流淌在树梢之间，轻盈地落于她瘦小的肩膀。
他蓦地别开眼。
“何必要你，我自会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他冷淡道。
“容卿你是男子，总有鞭长莫及的时候。”岑玥笑得像只小狐狸，“……容卿莫不是担心我大嘴巴？”她又睁大眼睛，“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这句话不似有假。
心中的那簇火悄然熄灭。红纱灯笼早已燃烧殆尽，他站起来，一脚踩灭残余的火星。
青烟冒起，一片黑暗。
一阵凌乱的足音，似是有人说了声“好黑”。半晌，一只手颤抖着来拉他的袖子，柔软的指尖不意间蹭到他的手臂，如小灯笼般温暖。
他抬袖甩开，她却锲而不舍地再次攥紧。黑暗中他们重复着这样幼稚的动作，她仿佛不知何为放弃似的，而不知为何，颜彧心中的躁郁一点点散去，化作一种不清不楚的情绪。
……随她去好了。
*
与颜彧的第一次正面交锋至少教会了岑玥一件事——这里是个真实的世界，不是大型全息网游，也不是一个随时会醒噩梦。如果她死掉，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而且这个不靠谱系统一点也靠不住，只有靠她自己。
【抱歉啊宿主，我们只能在你死之前强行开启保护模式，无法减轻痛苦】
“这么说，颜彧他没有想要杀了我。”
【没错，他只是想要吓唬宿主一下】
岑玥：……
这么说她还要感谢一下男三君手下留情。
从窗外鼓入一阵清风，拂起帘帐。床帐一侧的紫檀架上摆着一只金鸭小香炉，燃着梨花香。岑玥只穿了抹胸伏在床上，一头洗过后湿淋淋的长发披散着，让小玉帮她揉捏肩膀。被颜彧掐过的脖颈此时显出了模糊的红印，小玉见了心疼，问她又不答，免不得抽抽搭搭哭了一阵子。
岑玥却是淡然。
颜彧他可是病娇。普通相处模式没办法对付的病娇。这次是她操之过急，气炸了毛。以后相处时顺着他便是。
她别的没有，只有耐心这一点多得很。
【宿主，你到底还想不想完成任务，回到现实】
“想啊，怎么不想。”她对系统说，“所以啊，这叫做以退为进。小说一开始病娇还不那么病娇，作天作地作空气的女配才能活到最后。可这还没半天，病娇就黑化了，要是再横下去，岂不是找死？”
【哼，我不管，宿主就是不想做任务】
“对了，完成任务后有没有什么奖励啊？”岑玥忽然兴致勃勃地问道，“有了目标才有动力嘛。”
【无可奉告】
“小气……”
她噘着嘴嘟囔，顺势用双臂揽住膝盖。小玉给她掖好被角，掩了帐子，又掀开金鸭炉，向里面添了一块香饼子，仍盖好，重剔了灯，转向屏后歇下。
【不过有惊喜哦——由于条件满足，隐藏任务触发：攻略颜彧，做反派的心头肉，掌中宝。只要攻略了病娇，吃香的喝辣的随便选！宿主，还不心动吗？】
后面的岑玥不曾听见。她早已睡着，睡脸恬静，沉入朦胧的梦海。
她看到了高中时的自己。
“安安，我……要和你爸离婚了。”
那是一个清爽的夏日早晨。她高考结束，一身轻松，在家里吹着空调吃西瓜。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着烂俗古装剧却没人在看。她不亦乐乎地挖着手中红红的瓜瓤，塞进嘴里，汁水顺着脖子淌入颈窝。
“妈，你说什么？”她懵懂地抬起头，阳光从落地窗毫不吝啬地洒入客厅，母亲却站在冰冷的阴影中。
那时母亲的表情是怎样的，无论她再怎么睁大眼睛，也看不明晰。记忆像是零落的拼图，丢在心底的每一个角落，却再也追不回来。
“对……不起……”
岑玥翻过身，紧紧缩成一团，小脸潮湿，沾满湿濡的泪痕。
“我……不该任性的……”
“妈，对不起……”
帐中垂着一串新采的茉莉花，还挂着露珠，花瓣半开半合，幽香浮盈。夜色被暗香洇熏，愈发缠绵而脆弱。窗外一片静谧，只听得草虫嘶鸣。
不期然的风拂起帐幕。
帘影重重，虚实掩映。一道修长身影微微一顿，但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摊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