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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谁是你姐夫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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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四点多的清晨,太阳还躲在被窝里做最后的挣扎,远处鱼肚白色的天空翻飞着几片乌云,近处浓密的树林间,早起的三两只鸟儿孤单地叫了几声,惊不起同伴,也就安静地去寻虫子了。
闹钟“叮叮”地闹起来,如平地里的一颗惊雷,直接将张伯言从酣睡中炸醒。他伸手按住,摸索着将闹钟按停,迷蒙着眼睛向窗户看去,曙光已经染白了窗帘,天渐渐地要亮了。
张伯言从楼上下来时,闻深正将两份简单的早餐摆上餐桌,旁边放着两个已经装好的保温瓶。张伯言从母亲手里接过水果,拿进厨房,不久后,两杯新鲜的果汁端了上来。
俩人在无声中吃完早饭,张伯言提着保温瓶去了车库,装箱后把车开出来。远远看着母亲背着包从灰色的大门里走出来,朝阳只发出微弱的光辉洒在树尖,天地间仍是一片肃穆的清冷,往日矫捷的母亲显得步履蹒跚。
豁达乐观的母亲保养得很好,平日里起来只有五十几岁,可在这清冷的早晨,她突然老态毕出,连那笔直的腰杆都有些佝偻。
张伯言下车替母亲开门。看着成熟稳重的儿子,闻深沧桑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扶着儿子的手臂上了车,由着他帮忙系上安全带。
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沧桑的脸,岁月的痕迹几天之间全都跑了出来,提醒着她世事无常。他们是陪不了他多久的。她希望儿子能找到一个能相互扶持相互理解的精神伴侣。
琢磨了一阵,闻深还是觉得相亲的事得加紧,不能耽搁。想到儿子前天晚上儿子说的“还行”,她觉得需要推一把。
“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带回来让我和你爸爸看看?”
“带什么?”张伯言想着医院的事,没反应过来。
“沈心啊。你不是说‘还行’吗?那就带给你爸爸瞧瞧。”
张伯言在许平面前承诺断了沈心这条路,但还没跟母亲说。此时突然提起,看着母亲殷切盼望的眼神,他一时不忍心告诉她实情。
“带到医院吗?不合适吧。”
“也是,第一次见面就在医院确实不大合适,那就等你爸爸出现。医生说了,如果这几天各项指标正常,再过十天半月,你爸就能回家呆段时间.......”
听母亲乐呵呵地做着规划,张伯言没有插嘴,需要回应时就点点头。他不舍得打断,也不愿深想,只安静地开着车,平静地接受着命运的到来。车子开过树林,开上公路,开向初升的太阳,开进了一栋灰白色大楼旁的地下车库。
闻深提着保温瓶坐电梯直上十三楼,张伯言去医院对面的便利店买了早餐,从隔壁的建行取了一叠现金放进钱包里,再坐电梯上了十五楼。这里住着的是因为各种病症动弹不得的病人,家属沉浸在病痛的世界里放弃了挣扎,变得更加沉默,所以这里比十三楼安静许多。
张伯言径直走向其中一间病房。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调整好一切。手伸上去正准备敲门,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张伯言紧张地朝里面看去,见床上的人依然安静地躺在那儿,他那被惊起的心跌到了谷底。一个穿着宽大高中校服的女孩从他身后走了进来,瘦弱黝黑,头发稀疏,两颗葡萄般饱满的圆眼睛,咕噜噜地转着,看看病床,再看看他。
“你害怕吓醒她啊?”她戏谑地说,故作成熟地抬着头,嘲讽的笑挂在她深深的酒窝上。见张伯言没有反应,她故意抬起脚,重重地跺在地板上,“要是这样就能醒就好咯!”
病房不大,她很快就走到了头,但停不下来似的,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几步又走回到张伯言的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后从他手里夺下早餐,掀开袋子,粗鲁地咬了一大口,被塞满的嘴巴嚼得十分费劲。
她不能安静地跟这个人呆在一起,得有点声音,刚才的撞门,大声的走路,现在的咀嚼,这些声响的陪伴才能让她内心坦荡地站在他身边。
“哎,你说我姐还能醒过来吗?”
张伯言静静地看着这个青春期的小女孩闹腾,只有有关床上那个人的问题,他才会回答。
“能。”
她不以为然地笑了:“你们大人才天真呢,还爱自欺欺人。连医生都说希望不大了,你们还硬撑着,让她像盆植物一样被你们养着。”
“你知道百分之五是什么概念吗?”张伯言走到床边,看着那张清瘦蜡黄的脸,这是个生命,不是植物。
“好吧好吧,你们觉得她是那个五,那她就是吧。”小女孩失去了耐心,走到张伯言身边,右手一伸,“培训费。”
张伯言从包里拿出全部的现金,塞到她手上。她看着这厚厚的一沓,是她从没见过的数量,愣住了。
“你以后不来了吗?!”她突然尖声质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你干嘛给我这么多钱?你不是说小孩子身上不能有很多钱吗?”
“暑假的集训营你也参加吧,为高三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考不考大学无所谓啊,反正你要管我一辈子。”
“你考上大学,我出钱供你到毕业,考不上,就只管你到十八岁。”
“哼……十八岁?你以为你是我父母啊!”她嗤之以鼻地笑了,看张伯言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有些发慌,“你说真的?”
“真的。”
“那我姐呢?”
张伯言抬起手臂看时间:“你再不走,要迟到了。”
“你有车送我啊,开车会快很多。”她拿出两张纸币塞进口袋,其他放进书包里。
“我还有事,走了。”张伯言最后看了眼床上的人,拉她一起出了病房,关上门后便松开了她,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看着他越走越远,她急的大喊了一声:“喂!”见他停下脚步,她立马追上去,气喘吁吁,“我要调班。”
“理由。”
“我数学不好,我讨厌那个罗依婷,你帮我调到金盛他们班。”
张伯言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是认真的,才答应了:“好。”他按了两部电梯,让她先走。
被张伯言推进去后,她盯着那扇即将关上的门,在它关上的瞬间才敢看门外的人,有些人的心思只有在缝隙里才能正大光明。她想开口再喊一声“喂”,想再提一个要求,门却抢先合上了,电梯开始下沉。
出了医院后急忙跳上一辆车直奔学校,在电子门快要合上的瞬间,她一个侧身溜了进来。侥幸容易让人兴奋,她蹦跶着朝教室跳去,眼见就要顺利通关,一个令人厌恶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背后。
“程青宁!”
她对着前方的空气翻了个白眼,却在转身时低下头摆出一副忏悔的样子:“罗老师……”
“你知道这是你这个礼拜第几次迟到吗?你知道我们班因为你扣了多少分吗?”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有个病重的姐姐要照顾,可那也不能耽误学习啊。学习是你的事,关系着你的未来,难道你要你的未来跟你现在的生活一样,慌慌张张,糊里糊涂?”
“罗老师,我错了……”
罗依婷看她态度诚恳,头快低到胸口了,不好再训她,但想想班级因为这个人丢了许多分,心里又是愤懑难平。
“算了算了,回去上课吧。”
“谢谢罗老师。”程青宁快速转身,朝教室飞去。刚到教室坐下,她急忙拿出手机,给张伯言发短信:我要调班,这周就要。
她把手机摔回包里,对着空气又是一记白眼:我的未来……怎么可能跟现在一样!
张伯言此时正在父亲的病房里,看到程青宁的短信,回复了“好”。跟往常一样,她的一切合理要求,他都会满足。
张钦山吃完早饭正看着报纸,见老婆洗完碗筷回来,朝她看去,夫妻俩心有灵犀,对视了一眼,才开口道:“你妈说你对这个姑娘很满意。”张父说这话时眼睛没离开报纸,装作闲话家常的样子。
“还行”怎么就变成很满意了?张伯言不满地看向母亲,闻深在切水果,不接收儿子责怪的信号。
“嗯。”医生叮嘱他们病人情绪稳定很重要,不能受任何刺激。别说是承认对沈心很满意,就算是让他承认喜欢许平,他都是这一个字。
“你妈说你这周要带这个姑娘来看我。”
“尽快”怎么就变成这周了?这周还有几天啊!母亲大人依然在认真地切水果,接收不到信号。
“我再约吧,看她哪天课少一点。”
“嗯,要尽快。对了,姑娘叫什么?”
“沈心。”
张钦山一听这名字就乐了:“她父母想的真美,生个孩子居然还想让自己省心,那还真有点痴心妄想呐。”
“让父母省心的孩子多了去了,我们家这个也还好吧。”闻深不服气了,朝儿子看去,张伯言撇撇嘴,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因为父亲对这个夸奖肯定有异议。
果然,张钦山放下了报纸,中肯地说:“其他都还好,就是这个婚姻大事,可不怎么省心。”
“遇到沈心就会省心了。”张母玩笑道。
“是吗?”张父看向儿子,盯着他的眼睛,张母这时没插话了,也看向儿子,二老等着儿子接话呢。
张伯言骑虎难下,不得不低头:“行吧。”
张父乐了,趁胜追击:“那就是有下文了?”
“嗯,我尽力有下文。”
饭后闲聊了一小时,张父已露出疲态。闻深收拾好一切后单独去跟主治医生聊了会儿,回来时丈夫已躺下睡着,她对着儿子点点头。张伯言会意,提起背包,俩人一起回家。
闻深看着窗外热闹非凡的世界,默默红着眼睛,掉下的几滴泪渐渐被空气风干。
眼泪是有味道的,它的酸涩一直萦绕在张伯言的周围,他知道母亲又哭了。母亲有双美丽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情绪饱满时,投出的温暖视线从不会离开他,只有在默默垂泪时才会躲着他。
在孩子面前隐藏脆弱,是每个母亲的天赋。
“程青云的妹妹快高三了,数学一直不好,我想帮她换个班。”张伯言试图找件事情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闻深并没有立即表态,过了会儿才有反应:“这事你就别管了,我找白林说吧……”想起自己见过一次那家的小女儿,黑瘦又尖锐,身体里像是积攒了许多能量,任何时候都能喷出火来似的,也许那就是恨吧。
“她们家的事,出钱出力都可以,至于人,你还是少接触。”
“放心吧妈,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