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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追 自从死了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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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死了以后,阿追就变得异常懒,能坐着不站着,能倚着不坐直了。她爬上小肆背后的栏杆靠窗倚着,两腿晃晃悠悠。
自顾自回忆道——
“我刚离开家那年,去了大城市,在美发厅当学徒,美发厅在老城区的弄堂里,弄堂两边密密麻麻都是铺面。美发厅正对着一家云吞面店,那家老板的儿子是个很安静的高三男生,每天穿着白色校服,放学后会先帮他妈妈照料生意,待客人少了之后,就会在靠近门口的长桌做功课,”
“我那一年经常一边给客人洗头,一边看他做功课。他做功课就像你一样,也像你对面的木头一样,非常专注,半天不抬一次头。”
能和你的初恋对象相似,我们都深感荣幸。
“你快学习吧,我也要睡了。”阿追屁股向下一滑,学着小龙女睡绳子的模样,极力控制平衡睡在栏杆上。
才刚开了个头呢,小肆感觉自己刚打开一篇文,作者就通知她此坑已弃。
钟沐如阿追所言,非常安静地坐在对面敲键盘,他不说话也好,说了小肆也不知道接什么。凌晨三点,小肆到底没撑住,趴下去眯了一会。睡不足两小时,又陡然惊起。如此反复两回,再次醒来阿追也不在旁边了,她急匆匆和钟沐抓了课本资料奔向考场。
进考场前遇到葳葳,“够拼啊冉小肆,通宵了?”
小肆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填鸭式教育把自己喂饱了多少,把资料往葳葳怀里一放,直奔卫生间淋了冷水洗了把脸。
下学期,下学期我一定好好学习,上课认真记笔记,课后认真复习,再也不做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事。
逸夫楼的教室和高中教室差不多,时至大二拿到闭卷试卷,小肆都还能感受到一点高考的余威。只是,当她看到题目的一瞬间,心里突然五味杂陈,6道综述大题,有4道和葳葳分享的考试资料一样。
她抬起头,斜前排的葳葳也恰好回头,给了她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葳葳一定能考得很好,小肆边码字边沮丧,那份资料她只用了六成精力去看,毕竟她觉得上届出过的题目,这一届怎么还会再考。
最重要的闭卷专业课考完后,考场里顿时像沸腾的锅,大家拎着书包和试题,排队在讲台交卷。“怎么样,感谢我吧!”葳葳凑到小肆耳边,深感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教授怎么能这么懒,两年出的题都差不多。”小肆觉得他这样不负责任的态度,实在对不起自己这样努力的学生。
葳葳啧啧舌,品出了临时学霸话里的酸味,“得了便宜还卖乖,没有重点瞎出题,全班得挂一半人。”
我肯定不会挂的,最多分不高,“我就是觉得这样像作弊。”小肆眼见要排到自己交卷了,压低了嗓音。
“作你的大头鬼!”葳葳跟着她一起交了卷子,和教授调侃了一句“给您拜个早年”,便拽着她出了教室,“你觉得对于教授来说什么最重要呢,是辛辛苦苦教了半年,大家每节课都在玩手机,到最后连基础的理论都记不住,还是说,圈定几个重点,让大家起码有所收获呢?”
“这样算收获么,临时抱佛脚,出了考场就忘了。”
“小肆,你别忘了,考到这所学校的人,以前高中都是很聪明的人。聪明人从不会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事情上。”
我看完了整本书,“我不聪明,我在死记硬背。”
葳葳笑了,她猜一下就知道她这几天早出晚归在干啥,“你也聪明,不聪明的人是不可能几天背完一本书的。”
“你可能会觉得这和高中太不一样了,大家都只背了几个论述题,对于背景、时间、意义都一知半解,可是这些细节对于本科生而言很重要么?其实并不,能够熟练掌握传播学代表人物及经典理论就可以及格了,大学不是高考,不是要做选择题和填空题的。”
小肆浑身生出无力感,“我说不过你,我不说了。”
她想葳葳是对的,是她还在用高中那一套应对大学的考试,对她来说,考试大过天,每一分都要争取,只是她还没有过渡过来,甚至,连努力的方向都错了。
大侠在悬崖峭壁处总是能练到绝世武功,而她在图书馆闷了良久,不得不再次明晰,在济济人海里,自己平庸得被命运模糊了面孔。
大一时,社团活动和干部选举,她尚且安慰自己只是社交匮乏锻炼不足。
大二时,她试图用最拿手的考试成绩证明自己,才发现这依然是一场不在她掌控内的战斗。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了一下,从昨夜到现在还没吃饭,窝在自己胳膊肘里的小肆决定先安抚五脏庙,再来思考人生,一抬头,发现钟沐正神情严肃得坐在自己对面。
“我有事情和你说。”说罢,转身离开。
搞什么?要和我表白?小肆想起昨晚阿追揶揄的微笑,不答应,我一定不答应,我要好好学习。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到图书馆楼梯拐角,因为楼里有电梯,这里几乎人迹罕至。日光从窗户照进,有点浮生若梦,也有点,晃得刺眼。
钟沐站在背光处,小肆逆光睁不开眼,看不太清他的表情,表白选在楼道,你能有女朋友才怪。
“你……”钟沐刚启口,又仿佛有难言之隐,“我直说了吧,”小肆心里忍不住快跳了几拍,“你最近好像被鬼附身了。”
钟沐在背光处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她的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一丝无稽之谈的无聊,而是惊讶。
满是了然的惊讶。
“我说对了,”钟沐自顾自地下了结论,小肆依旧没有说话。
“他有没有对你做不好的事情?有没有威胁你?你身体有没有异常?”钟沐的问题连环炮弹一样发过来,小肆当时宕机不做思考,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难道你也能看到阿追?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我是钟氏后人,感知鬼是千百年留在我们血脉里的能力。”钟沐淡淡开口,事实上这个能力并没有太大用处,他只有清明祭祖时才会在坟头看到很多鬼,其他时候人鬼两届大多安然有序。
“钟氏是谁?”小肆接话道。
“终南山。”
“终南山下,活死人墓?”那你得是杨氏后人啊……
钟沐无言,“终南山,钟馗。”你没学过历史没看过电视剧么,钟馗捉鬼不算出名的民间故事嘛!!!
“啊!久仰久仰!”为什么我的同学还有这样的基因,我呢,我的祖宗是谁!
小肆简言描述了自己与阿追的相识,看着钟沐皱起的眉头,末了忍不住加了一句“她是个好人,鬼。”
“你要做什么?要像电视剧里那样贴符把她抓起来么?”
“我不知道,我待会打电话问问我爷爷。”
“你不要乱来,她马上就要投胎转世了,她已经在城隍庙挂上号了。”小肆有点急。
“是你不要乱来!”钟沐一急,白白的面皮就有点发红,难道真如祖籍里所言,鬼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线编织的手链,不由分说地拽过小肆的手腕套上去。“人和鬼终究是不一样的,如果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么可怜呢?如果她用什么手段杀掉你,占据你的身体呢?你爸妈和周围的同学朋友怎么办!你会害了你自己也害了别人!”
杀掉你!占据你的身体!
小肆登时被吓住。从跨年夜晚到现在,回想阿追和自己的每一次相遇都太过巧合,自己不过是一个连考试都招架不住的普通学生,又怎么会有看到鬼的能力呢。
所以,这是阿追精心策划的一个局么?
冬日的下午,阳光和煦,她的羽绒服搭在图书馆的椅子后背,此刻如坠冰窟。
钟沐的话仿佛一记重锤,砸得她脑子嗡嗡不停。她不停地回溯这几天的场景,想起那夜在亭街烧纸,小柒也过去了,她会不会对弟弟不利,会不会因为她自己的所谓的善意,害了叔叔一家?
“这个手链你不要摘下来,我不知道它能力究竟有多大,但总归是可以驱邪的。”小肆摸着手腕上的红绳手链,仿佛握着自己的心电图。她搜索了很多有关于鬼的知识,却依然惴惴不安,生怕天黑后阿追出现,再用有趣的话和悲惨的故事来诱惑她。
为了让她找不到自己,小肆多走了两条街,钻进一家馄饨店。
她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吃饭了,妈妈知道一定心疼死了,难以想象有一天阿追用了自己的身体,吃妈妈做的饭。
小肆吃了一口馄饨,眼泪就掉进碗里。
“你怎么了,考试没考好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然而此刻,小肆心中没有惊喜,只剩惊恐。
不知道阿追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吃几次馄饨。
想着想着眼泪又刷得流下来,阿追摸不着头脑,这是《舌尖上的中国》么,这馄饨好吃得把人吃哭了?她伸手给小肆抹了抹眼泪。
尽管对阿追的身体毫无感知,但她手指靠近的一刻,小肆顿时上身僵硬下身如坐针毡。
店里这会人声鼎沸,略显嘈杂,小肆小声回答着,“嗯,没考好。”说罢,捋了捋袖子,仿佛怕油污弄脏了奶黄的羊毛衫,露出半截手腕和红色的手链。
阿追不以为意,叹气摇头,“等你进入社会,会觉得这些都不是事情的。”她实在没读过书,难以和小肆在考试方面共情,低头看了看她的碗,“馄饨看起来很好吃,不如你再点一碗面。”
“你想吃?”小肆战战兢兢问,故作从容拿起手机,快速给钟沐发了个微信定位。
阿追早已起身站在她身后的柜台,冲着头顶的菜单端详,“这家店我之前也经常来吃,你帮我点一个最简单的阳春面吧。”
“服务员,再加一碗阳春面。”小肆喊道,她想拖延时间,等钟沐过来,不知道钟沐的爷爷想出办法没有。
“要特别细。”阿追补充道。
“要特别细。”小肆又加了一句,她有点害怕,阿追说一句,她说一句,这个场景像一个提线木偶。她脑袋里又生出骇人的想法。
阿追兴冲冲地折回座位,看着碗里的馄饨不由感慨,“如果说死了之后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再也吃不到这么多好吃的了,闻起来就好香啊。”
“虽然都是馄饨,但是各地叫法不一样,四川那边叫抄手,广东叫云吞,这些都是我送外卖的时候知道的,”阿追忍不住说点别的来缓解自己的口水。
“我比大众点评都灵,我知道历城各个店的拿手菜,那些店家刷单都没用,我送出去的可是实实在在的。”阿追颇为得意,“我最喜欢吃云吞面啦,就是云吞和蛋面一起煮,这种吃法真好,满足了贪心的人。”她边说边往厨房那边张望,“哎面好了面好了。”
“你吃过云吞面么?”
小肆摇头。
“我教你做。”阿追指指服务员端上来的这碗面,“你把馄饨倒进面里就可以啦。”
小肆有点魂不守舍,钟沐是没有看到么,怎么还没来?不该走这么远来吃饭的。
她倒的时候,手忍不住抖了两下,阿追赶忙握紧她的手腕,帮忙平衡。
她可以轻松握着红手链,钟沐的红手链,根本不管用!小肆眉头紧皱,愈发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