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成碧》士则

2、一年 新生活开始

　　天空里飘着几朵云,衬着蓝得清澈透明的天空,是一种说不出的美丽,还带着点妩媚和娇艳。如果是在现代,估计我会为这样的美景惊叹欢呼。可惜这是一个无史可考的奇怪时代。
　　来这儿一年了,林英华发现这是她所学历史上不曾出现过的时代。明之前都是一样的历史，只是明朝之后不是清朝，而是一个叫做大齐的王朝，这表示，那些穿越人士常作出来让人惊叹的诗词，她基本上是用不上了。国姓为周，而她所在的是一户贵为尚书的豪门之家。一年前,她被池塘里的草根绊住了脚，以为自己快挂掉时，模糊中感觉被拉了起来。悲摧的是，等她醒来就成了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当然，也不是没有优点的，至少她年轻了很多。
　　刚醒来时她过于惊讶，又怕言行不妥露出马脚，因此整个人都呆呆的。一开始那半年大夫走马灯似的换，后来有一个似乎是“御医”之类的老大夫看着她摇了摇头以后，就再也没有大夫来看过她。但“大姑娘掉水里变傻了”的悄悄话还是在府里传开了。好在，她是嫡出，待遇并没有什么变化，反而因为是个傻子而不太有人管她，自由度大。更重要的是，她的名字仍然是林英华。因此，对于目前的情形，她基本上是满意的，至少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一年的时间、嫡出的身份和傻子的名声，让她对这个家的情况，有所了解。林家是从立国之初就开始做官的世家，但在贵人林立的京城只属中等贵族。据说老太爷是太宗皇帝的马夫，曾随太祖皇帝处战天下，太祖立国后，因表现勇猛，论功行赏，封了个京中闲职——好歹也是个官。后来，在立嫡立长的争斗中又站对了位置。因此，老太爷顺顺当当地做了几十年的京官，当时不过是一个恩封。但老太爷在太祖身边呆久了，也是有点谋算的。因此，让自己的儿子们都去考科举或者武举，以期光大门楣，使家族真正崛起。到了老太爷重孙辈，也就是林英华的便宜老爹这一代，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了。目前，族长是林大爷，也就是林英华便宜老爹的亲哥哥。而林英华的便宜老爹林谆，任礼部尚书。他有十几个同族同辈的兄弟，但属于林谆这一支的却是只有三个。除二老爷林谆外，还有四老爷和七老爷。四老爷林谦则是个将军，据说很会打仗，但性格古怪。他之前常年驻守边疆，立下赫赫战功。却在事业如日中天之际，上交虎符，坚决辞官。皇帝再三挽留无果，只好准了。林英华曾听见丫环们讨论说，二老爷是因为愧疚之前没有多陪夫人，所以才辞官的，而且辞官后就带着妻儿到处游历。偶尔回来就住在皇上赐的将军府里，很少回老宅。将军府据说住着很多人，但他只有一个老婆和一个儿子，而且三人在外面比在家里的时间还多。七老爷林谨是庶出，其它还有些嫁出去的姑姑和家里的一些旁支亲戚。林英华感到庆幸的是，她的便宜老爹现在正在直隶的外放任上，不在京里，所以每天需要面对的人并不多，不容易露馅。
　　“姑娘，醒了吗？该起床了，等下还要给太太请安呢。”正想着，贴身丫头夏雨边撩起床幔的帘子，边问道。看到我睁开眼睛，她露出了微笑，说道：“今天是我和冬雪当值，她在给姑娘摆早饭。”穿好衣服，捧着脸盆、毛巾的小丫头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
　　外间的早饭刚摆好，热气腾腾的稀饭和浓香的热豆浆，还有煎得两面微黄的面饼和松软的肉包子，四碟小菜精致而清淡，勾起人清晨的食欲。坐下来尝了尝，还是一如继往的热冷得当，美味可口。
　　作为一个有痴傻之名的六岁小孩，可以不用说很多话，也可以没有表情，反正也不会有人来要求你什么。只是，每次去给太太请安时，都会听到几声叹息。刚开始时心里还为那个当妈的女人难受，好好的一个女儿突然就傻了，毕竟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更何况，当时太太王氏和从小服侍大老爷的周姨娘一起怀孕，后者先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儿子，而前者则晚生了个女儿，现在还变傻了。作为正房太太，王氏的内心难免会有点难堪。好在，林家是个有规矩的人家，所以是在正房太太生了嫡长子之后，才允许姨娘有孕的。因此，英华有个一母同胞的嫡出哥哥林明华，从小聪明健康，三岁识字，五岁入学，今年十岁，就已经在准备参加明年的乡试了，深得大老爷的喜爱和器重。也是王氏在这个家里最大的底气和骄傲。
　　吃好早饭，便和两个丫头一起去上房请安。这四个贴身大丫头，是大太太在她落水后特地拔给她的。据说原来的几个都被打发掉了，不知是打死还是卖掉了。大老爷和王氏分左右坐在炕上，正喝着茶，想来也是刚吃好早饭。周姨娘和张姨娘站在旁边服侍着。地下一溜椅子，大哥林明华、周姨娘生的二哥林晖华和三妹林茶华、张姨娘生的二妹林莲华都已坐在那里。因英华身体娇弱，王氏怕她不禁早上寒气，因此特许她吃好早饭再来请安。而他们几个都是洗漱好就来请安，然后陪大老爷和王氏一起用餐的。是以，英华是最晚到的一个。一见她进来，只有茶华站了起来。英华仍如以前一般，用慢吞吞的语气平板地说：“请老爷、太太安。”配上她呆滞的眼神，往往让大太太面色一暗，无声地叹了口气。
　　英华在王氏点头后直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等大老爷宣布解散。和往常不同的是，大老爷看了她一会儿,对王氏说:“大丫头还天天呆在她哥的书房里玩吗？女孩子该好好学做女红，天天呆书房里玩不成体统，更何况她还是……”下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谁都知道，一个傻子还看什么书啊。
　　本来王氏心里也是不赞同英华看书的，但大老爷这样说，她心里倒不高兴了。英华再怎么样，也是她的亲女儿，当着一屋子的人说这话，不是打她的脸吗？尤其还看到周姨娘脸上一闪而过的嘲讽之色。不过她面上不显，只笑道：“老爷说得是。女孩子当以女红为重，这两天妾身也在给英儿和莲儿找针线上的人启蒙，准备慢慢开始学。”
　　大老爷听了，便道：“如此甚好。”
　　王氏笑了笑，又道：“是的，老爷。不过，妾身想着英儿在书房里，也没干什么，不撕书也不闹事，可能是图那里清静，所以喜欢呆着。像我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子，也不好一字不识。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京里这些书香世家出来的姑娘，都是能断文识字的，偏我们家姑娘大字不识一筐的，说出去也不好听；二来粗浅认得几个字，以后管家记账也用得着，左右也不去考功名，些许认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不知老爷以为如何？”
　　大老爷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夫人说得也有理。只是李夫子这样的大儒是教哥儿正统学问的，如何愿教女孩儿？”
　　“老爷说得是。妾身想起来，前几日，大伯家的诚嫂子说，她家有个教姑娘针织的姑姑，因六姑娘要出阁了，想找下个东家。她倒是识得几个字的。妾身是想，把这个姑姑请到家里来教姑娘们针织，顺带也能让姑娘们识几个字。这个姑姑也是诚嫂子家里用惯的，知根知底，用起来也放心。”
　　这诚嫂子，是大老爷的叔叔二老太爷的独生子林诚的正房太太，人称“二老爷”是也。而六姑娘则是大老爷最小的妹妹，也就是二老太爷的老来女，下个月就要出阁了，嫁的是吏部曹大人家的庶长子。
　　大老爷想了想，便说了句：“太太看着办吧。”算是同意了。
　　和往常一样，请安后就带了两个贴身丫头去了内院的书房。其实，内院的丫头仆妇们都知道，大小姐自从落水后就喜欢呆在大少爷书房里玩，常常一呆就是大半天。好在她只是呆着走来走去或者睡觉，并不搞破坏，顶多就是拿几张纸弄个鬼画符。看她坚持，王氏也就可怜她痴傻，允许她出入书房。至少，安全呆着比到外面闹得坏了名声要好些。遗憾的是：大哥的书房实在“规范”了，多是些科举类的书籍，游记杂书之类的较少，枯燥乏味得很，而且在那样无聊的日子，也都看光了。月钱在大丫头春阳手里，一举一动都是要报告给王氏的。想做点自己的事，真是太不容易了。
　　古代的街道,总是让人向往的。英华坐在车里，时不时地掀开帘子向外看。今天又是和王氏一起去上香的日子。从她摔了脑袋后，王氏常常带了她来烧香，可能是想用虔诚的请求，希望神能让她恢复正常吧。看了几次就没兴趣，也许所有城市都是有着喧嚣的共性，行人的表情也都是有点木木呆呆的。后来到了郊外，发现景色不错，要是放现代，砌个围墙就能收门票。一晃就到了妙月庵，因为不是初一、十五这样大家上香的日子，感觉个山上感觉比较清静。
　　英华在山上跑来跑去，呼吸着这难得的新鲜空气。王氏居然会遇见平时交好的官太太，真是太有缘分了。古代女人都不太有机会外出聊天，尤其像王氏这样的官太太，多的是应酬，少的是闺蜜谈心。唉，管理一个府的内院也挺不容易的。于是，英华和官太太带的那个叫“婉儿”的女儿都被放出来一起玩了。
　　山上空气本来就比较清新，尤其是这没有被现代旅游开发过的古代山脉。英华不顾身后丫环的乍呼，一个人高高兴兴地向前走。眼看就要把他们甩下了。春阳一着急就跑过来拉住了她，并说：
　　“姑娘，我们回去吧。婉儿姑娘缠了脚，走不快。好姑娘，你回去陪她说说话，太太不让到处跑的。”
　　英华愣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脑袋里闪过。还没来得及想，就被春阳絮叨着往回拉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没有了兴趣跑，老感觉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似乎挺重要的。和往常一样，吃好斋饭休息一会儿，大概三点左右就打道回府。
　　晚上洗漱的时候，看着脚盆里白白的小脚，英华终于想起来了。让她愣了一下的是那句“缠了脚”，难道这里的人都是缠小脚的？
　　以前为了防止时间越久越容易把前世的东西都忘掉，她几乎天天在书房里写“自传”——事无巨细地把上辈子的事全部记下来。以后，无论岁月如何流逝，她都不用担心把以前的自己给忘了，也算有个念想。
　　当然，用的不是毛笔，是鹅毛笔。一开始时，她是从哥哥那里顺了支小号毛笔来写的。为了便于保存，需要纸张少一点，而且她能拿到的纸都不是特别好的纸，不能双面写，她为了提高效率，只能把字写得尽可能更小些。但整天用毛笔尖写很小的字，对一个不习惯悬腕书法的现代人来说，实在太累了。尤其她现在的身体只有四五岁，体力明显不够。十分怀念现代的水笔、钢笔等书写工具，觉得钢笔的前身——鹅毛笔也许可以自制。多次要鹅毛都被拒绝，无论是身边的丫头嬷嬷还是太太王氏，都把这当作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来哄劝。很无奈，只好自力更生。
　　当时，乘奶妈早在她午睡前就“自由活动”了，哄她午睡的丫头自己睡着了，她一个人拎着小篮子往厨房去捡鹅毛。
　　看到两个婆子对坐在树荫里着拔鹅毛，一边抱怨别人去休息了自己在干活，一边说着府里的小道消息。什么三姑娘四丫头的，完全听不明白。
　　反正也不是来听这些的，林英华静静地走过去，找大一点的鸭毛捡起来放到篮子里——她是打听到今天晚上要吃鹅肉才特地跑来的。其中一个婆子抬头时看到了她。这两个婆子是府里最下等的，没见过大姑娘，但看她的服饰打扮，也知道是个主子。好言询问不见搭理，虽然心下不耐烦，倒也不敢喝斥。只是不肯让她去捡鹅毛，怕小孩子玩这些脏东西让主子们知道了，她们要吃不了兜着走。最后把大太太给惊动了，看她就是不放手，大太太叹了口气，到底让她把那天杀的三只鹅的鹅毛全给拿回来了。当然，大姑娘掉水里傻掉了这样的流言，也不可避免地传遍了全府。
　　躺在床上，林英华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这一年多，她从来特别留意过别人的脚。这不能怪她，她在内院看到的所有女人都穿着及地长裙，讲究步不动裙，能看到鞋尖上绣的一朵花就不错了，哪里能看到脚的大小。而且一直以来，为了不露馅，尽量避免跟人打交道。最最重要的事，她浸淫起点、晋江那么多年，看过穿越小说无数篇，从没见过女主角被裹脚或者为缠小脚这个事情烦恼。刚才看了一下给她洗脚的丫头，不像是被缠过脚的样子。难道是下午的时候听错了，本来当时就心不在蔫的，听错也不奇怪。在床上烙了半天的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拿被子一蒙脑袋——当然不是想蒙死自己，而是直接去会周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