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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回 国王受辱 深秋的托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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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托斯卡纳是个黄金时节,葡萄成熟,修士们采摘下来,酿造一种神圣的饮料,它被称作圣子之血。托斯卡纳的北境横亘着终年积雪的阿勒卑斯山,海因里希身着便装,带着三十钦兵由阿勒卑斯北麓翻过,朝着卡瓦莎赶去。他指挥着钦兵砍伐两株雪杉,做成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脱掉外衣只留下一件袍子,扛起十字架,三十钦兵立即托住侧面。
“放开!我自己来!”海因里希眼神倔强,赤着脚,双腿微微颤抖走了几步,十字架压在肩头已渗出丝丝血迹。
教皇原本在赶往奥格斯堡的路上,在得知这位巴伐利亚国王前来后,翻身折回了卡瓦莎,躲进了女伯爵玛蒂尔达的城堡。
壁炉中的火焰将银酒杯里的葡萄酒映得如同鲜血,教皇格列高利抚摸着玛蒂尔达姣好的面容,酒浆在口中如一团火在跳动,“这酒又滑又软,就像你的脸,我的玛蒂尔达。”
这位怂恿自己儿子杀死丈夫篡位的女伯爵露出妖冶的笑容,拿过格里高利手中的酒杯含住一口酒,喂进教皇的嘴里,“教皇陛下,他在外面站了一天了,你真的不见吗?”
“他对我的羞辱还不够吗?就算他有拜占庭的血统又如何?他那贱种父亲依然是野蛮的条顿人!”
女伯爵离开教皇的膝盖,走到窗边看着城堡外落满雪的空地上那个巨大的十字架,“斯□□亚传来消息了,圣马尔科从维亚纳赶来见你,慌慌张张的大叫撒旦将派出信使鞭笞神圣罗曼,这个时候还是别得罪巴伐利亚。”
“你是怕他会狗急跳墙来打托斯卡纳吧。”格里高利的语调中带着轻蔑,“我已对他下了破门令,除了他的教籍。哲曼尔诸侯已向他下了最后通牒,一年内得不到教会的宽恕,将会重新选举国王,”老格列高利将脚向炉火旁靠了靠,鞋尖上的黄金十字架闪着光,“鲁道夫公爵承诺,等他当上巴伐利亚的国王就把小女儿嫁给你儿子。”
玛蒂尔达咯咯一笑,“教皇陛下费心了。”
一阵山风吹过,马尔科紧了紧肥大的黑袍子,雪花落在他通红的脸颊上化成水滴,“终于到了。”他看着山谷中这座东哥特王国遗留的城堡,高耸的尖顶落满积雪,外尖内圆的拱门前几名士兵持枪守卫在默默交流着什么,面容略带轻蔑,指指点点门前空地上那个背负巨大十字架的男人。只见这男子身材高大面容雄伟,褐色的头发胡须上被口中呼出的热气结了一层冰坠,在寒风中偌大的身躯瑟瑟发抖,身上只穿了一见内衬的袍子,被冻得紫黑的双脚被两个钦兵不断揉搓,这汉子脸上丝毫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带着哲尔曼式的骄傲。
“我的老天,难道您就是海因里息大人,哲曼尔的国王?”马尔科牵着马走到近前。
“对的,神父老爷,我现在只是个有罪的人,带着全部的忠诚和悔罪之心,来向教皇大人告罪,已经在这里站了两天两夜了。我想教皇大人是不会原谅我了,我将冻死在这里。”海因里希声音虚弱,脸颊被冻得裂开,露出里面的嫩肉。
“不会的大人,你的虔诚肯定会感动教皇陛下的。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我的大人,一场风暴将要来临,我必须要马上通知教皇陛下。”
海因里希命钦兵拿来一卷羊皮纸交给马尔科,“请您将这交给教皇大人,仁慈的神父,愿圣子降福于你。”
马尔科如愿以偿见到了教皇格列高利,他慷慨激昂地陈述了神的启示,而教皇显得心不在焉打发他先去用餐,马尔科掏出海因里希给他的卷轴。
“教皇大人,海因里希是哲曼尔的国王,拜占庭的后裔,若是让他冻死在门前,恐怕会引起异端的攻击。”
“我忠诚的马尔科,我们不应该惧怕异端,异端应该惧怕我们!去吧马尔科,已经有人给你准备美食、暖和的被子,你的话我会考虑的。”
教皇打发走马尔科,轻轻地将羊皮纸卷轴打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上面昭然写着,将现任主教加尔文赶出巴伐利亚,恢复教会对哲尔曼主教的续任权,最让人眼冒金光的是,哲尔曼将认购五万金马克赎罪券,整个教会在奥罗巴大地上一年的收入才只有两万金马克!教皇激动地有些发抖,他这个昔日平民裁缝的儿子,让一个贵族国王匍匐在脚下,教会在他的带领下空前的强大。
朝日的光辉泄进山谷,教皇伸手抚着跪在地上海因里希的头顶,“我的孩子,你已经得到了我的宽恕,从即刻开始,我承认你是圣子亚述的信徒,你的灵魂将在末日复活,并得到上帝公正的审判。”海因里希伏在地上,亲吻教皇鞋尖上的十字架,“仁慈的陛下,我将永远效忠于你。”
望着远去的格列高利,海因里希挣扎着对钦兵队长下达了命令,“格拉克,马上发兵攻打莱茵尔登!将我的姐夫鲁道夫公爵放逐出哲尔曼的土地!”教皇给了他一个附加的条件,那就是让他十五岁的小儿子,在两年内与三十七岁的女伯爵玛蒂尔达结亲,在这耻辱的天平上,加一枚重重的砝码。两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白沙瓦在苏莱曼山脉和兴都库什山夹角的臂弯里,喀布尔河将两座大山劈开从中流过,被当地人称作喀布尔豁口。喀布尔河的源头没人知道,有人说在兴都库什的大雪山上,有人说在苏莱曼的顶峰塔科特。越过喀布尔豁口便是强大的玛沃尔,拥有这片大地上最强大的骑兵,若不是海都汗突然驾崩,旁遮普和亚丁恐怕早已成为玛沃尔的囊中之物。鞑靼人的后代将原本在这里生活的普什图人、土库曼人赶进了俾支路高原,依附于巴列维,这群入侵者被他们称为扎哈拉人。
阿尼哥一路风光看过来,心情好了很多,不时与达多、巴索打猎捕鱼权当娱乐,长生膏也吸得少了,只是夜深人静时还是会想起那份柔情似水。“也许我终将没法从心底里快活。”他这样想到。
“阿尼哥!宴会要开始啦!快来啊!”巴索催促着阿尼哥换好礼服,宽大的巴列维丝绸袍子和头巾,在这三个外族小子身上显得不伦不类,相互看着对方不禁咯咯笑成一团。
白沙瓦的守军早已撤出,只留公主随行卫队五百,总督木尔坦出城迎接,将城池移交给塔米娜公主。这座边陲小城虽然没有王城卡拉奇华丽恢弘,但依山傍河别有一番气势,居民衣着简朴夹道欢迎,抛出鲜花和彩色的香粉。
木尔坦屈膝伸右手触摸了塔米娜公主的鞋尖,“尊贵的塔米娜公主,白沙瓦盼望着您的到来。”
塔米娜手轻轻拍了拍木尔坦的肩膀,示意他站起来,盈盈走到宝帐王座前坐下来,众人狂欢礼炮隆隆,篝火冲天而起,山城之民载歌载舞。姬赫兴冲冲跑进人群,随着节奏跳起来,身上配饰的金银鳞片映着篝火绚烂夺目,所到之处犹如凭空点了焰火,炸出七色光彩,众人神为之夺,鼓掌叫好连成一片。少男少女围成一圈跳起格塔舞,姬赫众星捧月般在当心飞舞旋转,声乐忽而激昂忽而温婉,竭力地配合着姬赫的舞姿,在此刻一切由她主宰。慢慢的众人耳听目见的仿佛不再是舞乐,而是自己的欢喜伤悲,正当众人为之魂灵出窍癫狂之际,姬赫一连十几个目眩神摇的胡旋,翘首望月结束了舞蹈。鼓手擂破了大鼓,乐师拨断了琴弦,歌者将嗓子唱哑说不出话气喘吁吁,观舞者额角浸满了热汗目瞪口呆不能自拔,而姬赫迎着皓月像一朵盛放的蔷薇,这寂静的氛围仿佛方才的狂热不曾存在过,只听见篝火里木柴被火焰爆开的哔啵声。
阿尼哥恍惚间想起了秀妹那双温柔的手,那双在他胸口反复摩挲,轻盈温热的小手。他不由自主的唱起了秀妹唱给他的那首赛德克的民谣,刹那间仿佛山谷夜风吹过,月光的清辉将冲天的篝火压低到木柴里变得驯服熨帖。声音不大,但清幽远播沁人心脾,达多和巴索放下烟锅也跟着哼唱起来,三人声音越唱越大,犹如山雨欲来,一字一句点点滴滴打在人心头,众人虽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万物生灵承受着哀痛。忽的达多巴索扯掉大袍赤着上身,口中低吼阵阵,双手猛拍,击打着自己的胸膛,像战鼓雷雷号角呜咽。阿尼哥随着节奏歌声陡然高亢嘹亮,像平地一声惊雷,带着金属的音色。白沙瓦的青年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学着达多巴索的模样打起节奏,少女们则伴着阿尼哥的曲调柔声哼唱。达多巴索舞到兴处,抽出腰间的匕首相对而舞,匕首叮叮的撞击之声,透过众人的低吼传到耳里,两人横眉怒目,篝火映在脸上犹如带了一张魔神的面具。
姬赫呆呆的站立着,她不曾见过如此雄浑的乐舞,在她眼中的赖皮猴子巴索,竟然像一只金刚巨猿挥手狂舞,动作幼稚拙略,但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战士的雄风。而达多像一只山狮,脸上狰狞的疤痕犹如战士的功勋,在壮烈的舞蹈中现出异样的美。
巴俾尔斯不由赞叹道,“这是什么舞蹈,我的魂儿也跟着癫狂!”
“这应该就是赛德克的跳萨满吧。”安道全沉声道。
“哦?”巴俾尔斯颇为惊异,“我玛沃尔皈依安拉胡之前也曾有萨满祭司,这些山民若是知道在为安拉胡以外的神灵跳舞,不知会作何感想。”
“那神灵应该是让你愉悦快活,还是畏惧胆怯?”
“他既令我愉悦快活,也令我畏惧胆怯!”
“神不应该因快乐惩罚人,王子,快乐恰恰是神对人的馈赠!”
巴俾尔斯深鞠一躬,端起酒杯对众人喊道,“赞美真主!”山民们兴高采烈高声呼喝,将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