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卜枝

18、extra story 沈知会得到

　　我被关押受审三个月后，得到了宽释。
　　从寒鸦台出来那日，这处的天色一贯的阴沉。
　　石牌坊上常年栖息着一群乌鸦，有几只展翅飞过，哑哑地叫。
　　远远地，我便看到了一个身影伫立在坊门外。
　　当我走过去，崔判就摇了摇头叹道，你实在太胡来了。
　　虽然我身体很虚弱，但我仍然翘起嘴角，拱手道，多谢崔判捞我。
　　崔判只说，这里煞气太重，走吧，你家小鬼正在外面等你。

　　三只小鬼眼泪汪汪，一副终于等到我的模样。
　　在回府的路上，小鬼们又七言八语，此唱彼和。
　　钟小鬼说，你太冲动了，冲动是魔鬼！
　　柷小鬼说，你太不成熟了，都几百岁了！
　　埙小鬼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你有我们就够了！
　　大概他们又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我简直哭笑不得。

　　崔判送我回到十殿府邸，他临走的时候，忽然说，在这件事上，魏判也给你求情了。
　　我微微惊讶，点点头说，改日我到魏判府上道谢。
　　我目送崔判离开的身影后，转身入府。
　　进入房间后，钟小鬼就端来一碗汤药。
　　我看着这碗冒着丝丝热气的药，不由想到当日之事。
　　彼岸花是接引之花，能唤起投胎者生前的记忆，而它根部的鳞茎有催吐之效。当日，我以鳞茎捣汁，将余绯的投胎号浸泡七日七夜以吸收药效，这样她就可以吐出孟婆汤，但是，投胎者进了轮回道，又不能不受轮回道力量的影响，所以只能有一炷香时间清醒。
　　刚才听到魏判替我求情，我在惊讶过后又对此了然。
　　并非是我与魏判交情甚笃，二殿魏判在三界素有美名，他又一向追求名声完美，这件事若是深究，必然会牵扯到魏判徇私。
　　至于孟婆为什么愿意帮我，那是她还从前欠下我的一个情。
　　魏判、崔判、孟婆……若是当真处置，整个架构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阎王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几千年前崔判私改生死簿，最后阎王也不了了之。
　　有阳光的地方就会有阴影。但是，这里是地府，原本就阴暗的地方，也会有深深浅浅的阴影。

　　我在地府里忙于大大小小的事务，再次到人间也是为了一件公事。
　　恰逢这日是惊蛰，早上来到人间的时候正下着雷雨，事情办好后，雨也停了，天空泛起天青色，空气清新而湿润。
　　我正要打道回府，看着天色尚早，便转了方向。
　　当我再次见到他，我并不意外。
　　善恶参半者，转世投胎，男化为女，女化为男。
　　算起来，他应该有三岁多了。
　　小男孩坐在书桌前，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握着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我靠近一看，哦，原来是加减法运算的数学题。
　　加法还可以，减法好像不太会。
　　不对，不对，不对。
　　看到他动笔，一连做错两题，第三题即将写错，我不禁出现一种心切的感觉，一激动就现身了！
　　我俩大眼瞪小眼两秒，第三秒看到他半张开口，我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唔唔唔地叫着，两只小手极力地挣脱，一双清澈的眼睛气愤地瞪着我。
　　我说，我不是坏人，我现在松手，你不要叫好不好？
　　见他频频点头，我就松开了手，下一瞬，听他发出一个“爹”字，我又立刻捂住他的嘴巴。
　　我凑近他的脸，沉声说，你说话不算话啊！
　　他又呜呜呜地发出一串模糊的声音。

　　小知，怎么了？
　　爹地有人……诶？
　　哪里有人？
　　刚刚……不知道诶。
　　沈澈环顾整个房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抿唇笑了一下，接着靠近男孩，看着桌上的算术本，指了指，这里这里不对，你努力想想。
　　小男孩本来带着疑惑不解的表情，但听到爸爸说他做错了题，就拿起橡皮擦擦掉错误的答案。
　　他抬头问，妈咪和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嗯……应该还有半个小时就回来。
　　今天是你做饭吗？
　　是啊，怎么样？
　　那爹地也要努力哦！

　　沈澈走了后，小孩儿左瞧瞧，又找找，于是我再次现身。
　　他张开嘴巴，但是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又惊又急地做着口型。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谁？
　　他着急地点点头。
　　我想了想说，我看到你不会做数学题，就从天上飞过来帮你。
　　他吃惊地瞪着圆圆的眼睛，听懂了，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被解了禁言后，小男孩问，你是神仙？你是神仙吗？你能变个东西给我看看吗？
　　我故作苦恼地说，我们不可以让人看到变东西。
　　他犹豫了下说，那、那我不看，等你变完了我再看。
　　他双手捂住眼睛，但留下宽宽的指缝，假装自己看不见。
　　我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环视周围，看到落地玻璃窗外有几盆花，我一施术，一朵沾着雨水的小黄花就出现在我的手上。
　　小男孩啊了一声。
　　我把花递给他，他有些傲娇地说，我又不是女孩子。
　　不过他又藏不住脸上的好奇。我再递近了些，他就有些害羞地道谢，然后接过花。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答，沈知，知道的知。
　　我轻声念，小知啊。
　　正当我拿起本子打算看看，沈知又说，你再变下其他东西看看？
　　你到底要不要我教你做题？
　　要要。
　　……

　　辅导结束后，沈知期待地问，左神仙，我们下次还会见面吗？
　　我忍不住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边挼边说，我也不是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今天的事不要说给人听哦。
　　沈知点点头说，你是神仙，我不会说的。
　　我临走时，沈知向我挥舞着小手。
　　我看着双眼澄澈，眼含笑意的沈知，回了拜拜的手势。
　　虽然，我不知道前世余绯知不知道自己即便有了彼岸花也会失去记忆，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世，沈知会得到沈澈的爱，以血缘亲情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