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风阵阵》走啊走啊・走哪

6、第六話

　　其实唐风父母的事儿说简单了就是一场不成功的异国婚姻，说复杂了简直能拍成一部长篇电视剧。
　　很有个性的唐先生在大家都争先恐后去往美国淘金时，却选择了极冷门的欧洲小国比利时。然后像故事里一样，教授美丽的小女儿爱上了才华横溢高大英俊的东方留学生，不顾众人反对，下嫁于他，并生下女儿。婚后两人才慢慢尝出异族婚姻的苦痛之处。唐风的母亲生下她时不过20岁，根本不懂得如何照顾孩子，在唐风有记忆起，最常听的一句话就是“请自己做”，甚至现在唐风还能想起母亲说那句话时不耐的表情。唐风为了让母亲高兴，很努力地做个小大人，3岁已经会给自己冲奶粉，从来不哭不闹。上学后一直拿第一名，连老师都连连惊叹，认为这是得益于她那一半的东方血统。

　　唐风那时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成年人的自私在很多时候是超出小孩子的想象范围的。维持到唐风9岁时已经是极限，她只记得那时母亲开始时常夜不归宿，唐先生索性住在学校，来个眼不见为净。偌大的房子就唐风一个人，半夜起来，满屋叫爸爸妈妈，并不觉得害怕，那么小的孩子，隐约已知道自己在这世上是多余的。终于还是离了婚，没有任何异议，唐风随着唐先生回到了祖国。唐先生迅速投入改革开放大潮，南下经商，很快建立起自己的公司，到如今已经有不小规模。

　　唐风被唐先生寄存在他父母家，从最开始一个月一见，慢慢变成一年一见，终于变成只打电话不见面。唐风慢慢才明白，这场不成功的婚姻对心高气傲的唐先生是多么大的打击，唐先生极力想要忘记这个耻辱，而唐风的存在却时刻提醒他那既成事实的往事，使他不能解脱。

　　唐家在当地是名门望族，唐老先生曾身居政府要职，唐老夫人是早年的留学生，不但说得一口标准英国英语，还会法语德语，在很有名的大学任教授。生得三男二女皆是人中龙凤，长男是律师，留学美国，在彼邦自立开业，很有些名气。二男学医，亦留学美国，学成归来，任职于一家十分著名的医院，如今已是国手。两人都家庭美满，唐一先生育有一男一女，唐二先生因在中国只得一子。相形之下，唐先生简直是唐家的奇耻大辱，当初不听父母劝告，执意娶了洋女，到底离了婚，竟还带回一个拖油瓶。

　　唐风是在十分狼狈的情况下见到唐家人的，唐先生刚回国，很有些潦倒，唐风头发打结，穿着皱巴巴的小洋服，正赶上中国的农历年，一屋子打扮得光鲜靓丽的人越发显得唐先生的困窘。唐风拉拉唐先生的手，
　　说：“爸爸，这是谁的家？”
　　一直冷着脸的唐老夫人终于发话了，不像唐风带着口音的方言法语，而是标准的巴黎腔，
　　说：“以后再不要说这样不标准的法语，让外人听了简直是笑话。”

　　唐先生脸色愈发灰败，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请父母代为照顾唐风一阵，连年都没过就南下了。后来当唐风学到“在人屋檐下焉能不低头”时，立即就想起那天的情景。唐先生从未教过唐风中文，唐风生长在比利时，那里说的就是有口音的法语方言，肯定跟巴黎的正宗法文不能比，但是唐老夫人说了不能说那种不标准的法语，唐风除了不说话根本没有别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在唐风学会中文之前的那几个月里几乎没开口说过话，后来会说中文了，却养成了习惯，如今仍然是能不说话绝不说话。

　　纵然这么懂得察言观色，还是不得唐家欢心，唐家人好修养，并不为难唐风，只是无视她，当她是空气，唐二先生的孩子考试得了满分，举家同庆，每个人都送了奖励。唐风得了满分，没人关心也没人知道，唐老夫人连唐风的家长会都不愿参加，让家里做饭的大嫂代去。唐风在学校被同学拉头发叫杂种，老师打电话到唐家，唐老夫人跟老师解释唐风只是别人寄存在唐家的孩子，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们也没办法。唐风就站在二楼楼梯的拐角处，静静地听着，她至今不明白是什么样原因使得这个老人连自己的亲孙女都不认。

　　等到唐风上初中，唐先生的事业已经发展得很好，把唐风送到极好的寄宿学校，唐风终于离开那个不承认她的唐家，从此再未回去过。有时做梦却仍能回到那美丽的二层小楼，梦中也切切地希望唐老夫人能像对她养的那只小狗说话时一样，温柔地对自己说说话，可惜的是，即使在梦中也从未实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