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阑记》神宵无患子

1、第一章 不知是第多

　　不知是第多少回，周笙下了学后又没有径直家去。细笔弄，南北打通走到底，东拐上尧山街口，十字路择右手走，避开来往川流人群黄包小轿车。脚力若好，赶着向前一劲儿跑几步，“夜巴黎”三字恰好拉亮了。霓虹作闪，斑斓色泽漫卷周笙一脸，铺天盖地浇到少年心头。
　　这种地方自然不会轻易放进他学生一个，周笙自然是有别的办法。他眼瞅着门口立的侍者不是前几天那轮班的熟面孔，便好声气凑到侍者面前，巴结笑脸：“这位先生，我来寻我家陈大少，您行个方便吧。”侍者眼底一瞟，挥手赶苍蝇，一样不耐：“去去去，无凭无据就能放你进去？”周笙早料到一般，回身就从衣领里提出一块玉佩，舍不得解下来似的，直着脖颈送至对方面前：“自然是有的，您看看这个。”侍者看了上面镂的一个“陈”字，便不多言语，只微微比划一个请的手势。周笙点头哈腰，半个身子撑开门，一溜烟便钻了进去。
　　夜巴黎三层统共，一楼宽敞高庭，罗马粉柱，悬着金碧辉煌的吊灯，蜡烛芯里裹着铜丝灯泡，在头上点出璨璨星辰。红丝绒地毯，侍者托盘背手，急急步履，踏过无声。留声机卧在角落，黄铜喇叭血盆大口，吐露一首复一首洋泾浜悠长婉转、如怨如诉，周有燕尾与长裙翩然旋舞。周笙走近留声机，不免堵住耳朵，侧身踏上旋梯，直上到二楼去。
　　二楼多半是摆着牌局。地砖黑白格纹，看花眼时直觉变幻莫测。一条金黄大案摆在厅正中，红缎绒铺就。此刻还没有人来这里开一局，桌上只盛着牌九小梅花、莫测玲珑骰。周笙瞥一眼正被整理码着的如山筹码，冷不防对上混着葡血女荷官晶莹却不深邃的猫眼睛。他忙要走，上回敲错了门被拎出去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面前一溜紧闭的包厢门让他不敢造次。周笙只得硬着头皮退回来，试探着向女荷官打听：“可有一位陈大少？他如今是在哪里？”女荷官盯他看几眼，上上下下的，终是开腔，竟是烂熟一口中文：“搁那儿。”她抬手指指。周笙道了谢，提步走去，轻轻叩响了门。等待之余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拉拉衣角回头一看，女荷官竟是还盯着他。周笙怕她的猫眼，头转过来，面前门上的花一下子动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纨绔脸出现在他眼前。
　　陈奇略是个地地道道的官家子弟，生得一副玉净的脸，狭眼三白挑凤，薄唇总是勾着玩世不恭的弧度。周笙不会看相，也直觉陈奇略生来就是薄情寡义的命格。他今日心情似乎很好，当着周笙的面就敞着衣领，轻轻巧巧就撩拨道：“怎么来这里找我？”周笙只笑笑，废话一样平添一句：“陈大少，今日你又旷了课来。教英文的希妮赵点你不见，气个半死。”陈奇略鼻子里哼一声：“谁要跟着她上英文？租界里头出来的冒牌腔，我还不如和家里一堆遗少打鹦鹉谜，老没意思。”他自顾自斟了一杯，抬手向周笙扬一扬。周笙只好摆摆手，陈奇略带了些鄙视地睨他一眼：“你这人好没意思。回回来，回回推。下回收了你的令牌，看你拿什么混进来。”
　　周笙听了只是不服，嘴上还是不敢太硬，只敢侧面敲打一句：“自己不上课，喊我过来给您搪塞功课，又是透林小姐的口风的，可不就是您这爷？”陈奇略晃荡着高脚杯，透着杯子看周笙变了形的脸，听见了林小姐的名头，他一下子乐不可支：“你少废话，快点和我说说舒楠今天如何。”周笙只得无奈道：“她一直很好……”话却生生被一个声音截断：“陈大少看上的女孩儿，怎会不好呢。”
　　房内二人都僵了一僵，回头朝不知什么时候半开的门口看。门框里嵌着一个窈窕的影。吊梢眉两撇，淡淡墨色，窄而短地压住一双桃花眼，闪着些肃杀光点，在周笙面上掠一下而过，瞥住了陈奇略的眼：“大少，您说怎么着吧。”陈奇略半晌不接话，只是和她对视着，良久，终是服软一样要扯出一个讨好的笑。而那女子就在这时移开了目光，竟是悠悠转上了周笙：“笙哥儿。”周笙当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来由低低唤了一句：“沈小姐。”沈小姐罩着一身玫瑰灰的旗袍，领口一圈樱桃红，掐着截雪似的脖颈，托出尖尖瓷白的靥儿。周笙越了矩悄悄一溜眼，却打此挪不开。那沈小姐决然一掉头，踩着高跟鞋就提步走人。陈奇略吓得忙撒手了酒杯，三步并两步上前去，环了人家纤腰一把：“元曦……”周笙这才知道这位数遍十里洋场，最让公子哥儿们割舍不下的夜巴黎玫瑰的名讳。
　　沈小姐软硬不吃，略略侧过头，四两拨千斤地竖起二指，点着陈奇略的胸口支开他几寸。陈奇略不依，还要胡搅蛮缠，两个人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连着走出去，在未亮全的长廊里缩成一团影儿，淡出了周笙的视线。周笙不知去留，局促地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又一圈，眼里恍惚着的还是沈小姐的衣香鬓影，那朝自己定定的一瞥，眼里是再没有他人的。周笙惦记沈小姐惦记了好久。原本他头一回来应付陈奇略的约，与他通学校的声气，不过是半惧势力半贪好处，不意就撞见陈奇略与沈小姐调情。
　　一张桌，陈奇略背门而坐，狎昵调笑之声不绝于耳，对面坐的人全然不在意一般垂着眼眸，手腕半倚着腮，垂下手指夹着一根袅袅香烟。她听见周笙的声响，懒懒抬了眼皮，下巴颏也跟着向上挪了挪，露出原本被陈奇略遮住的唇。周笙猛看见猩红无比的一抹，像是蛇在面前呼地闪来一下红信子，惊得整个人的血都涌到头上。后面被发现，陈奇略一下子下不来台面，只能咬牙切齿来招呼。周笙知道自己挨了多狠的眼刀，还是浑浑噩噩一样。直到陈奇略不得不向他介绍时，那美人儿才悠悠站起来，背手向桌上的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周笙分明看见那纸烟还差好长一大截。接着一只手不由分说伸到跟前来，周笙魔怔一样握住，一块腻冰，出人意料的凉。这只手当晚入了周笙的梦，仅仅是握着他的，说什么也不松，鲜红的蔻丹要掐进肉里。周笙急着一挣，人早已坐起来。他着了魔一样抬起被沈小姐握过的手，居然放在鼻底嗅了嗅，似乎还萦绕若有若无几分兰花烟味道。
　　往后周笙一遍一遍地应下陈奇略的约，只有他自己知道，究竟是为了谁。但末了不免见到沈小姐时，心里总是一阵阵发怵。他默然着坐在包厢的最角落，看陈奇略携美眷，周围成双成对作陪，留声机上唱片无休无止般地转悠。周笙往往在人里寻沈小姐不见，只有在眼里落寞的时候，将全神贯注到耳里。唱片里唱着是《魂萦旧梦》：“花落水流，春去无踪，只剩下遍地醉人东风。”白光唱得缤纷一段悠长，但总又有些颓唐的。周笙长长地叹一声，仿佛只是这样想着她，也醉得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