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水》背篼本篼

2、治疗

　　燕鱼把右臂的匕首滑入掌心，慢慢绕过方桌，走近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眉目如画，英俊挺拔，只是肉眼可见的脸色苍白灰败，燕鱼仔细观察着他，发现他对于自己的靠近似乎有所感觉，好看的眉眼皱起川字，但实在是困顿醒不过来，于是微微俯下身查看他的伤情。
　　右胸的刀伤上用的是医馆的止血药，布带松松地挂着，半点起不到按压止血的作用，导致药粉被涌出的血冲开了些，血一直止不住的流，再加上其他来不及处理的伤口，这人的血快把这床给淹了。要是燕鱼再晚来一步，这人恐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咳咳……”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察觉到身边有人，少年全身的肌肉都缩紧了，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燕鱼后退了一步，举起了双手示意给他看，自己没有威胁：“你受伤了，我是大夫，可以帮你。”
　　听到大夫两个字，他迷茫混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和委屈，演变成出脆弱的挣扎，少年低声说：“我没有。”
　　燕鱼愣了，我没有？没有什么？没有杀人？
　　愣神间，燕鱼好像看到眼前的少年具现出两只耳朵蔫啪啪地耷拉着，缩着腿在角落呜咽，好不可怜。
　　见鬼！
　　燕鱼用力闭了闭眼，再看时床上这人又已经昏睡过去，人事不知。
　　幸好医馆里什么药都不缺，燕鱼内服外用的药都抱了一堆回密室，可算把这人的伤情稳住了。
　　这样一折腾，就已经到了后半夜了，赶了一天的路，又从鬼门关抢人，燕鱼就是铁打的身板也有些坚持不住了。不过这人看起来恢复能力不错，怕是很快会再醒，可不能让他跑了，燕鱼在床边摸索一阵，很快找到了一个机关，轻轻一摁，床板上便弹出了五个铁扣，正好将他四肢和脖颈扣住，牢牢锁在床上。
　　燕鱼看他这一副五花大绑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抱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找了角落靠着休息了。
　　近在两条街之外的连翘和茵陈相顾无言：小姐又不回家，多半是外面有人了嘤嘤嘤。
　　第二天清晨，燕鱼是在一片乒乒乓乓的闷响声中醒来的，少年受困于精铁的机关，艰难地动弹想要挣脱，他见燕鱼好整以暇地看热闹，恶狠狠地瞪过来，语气是冰一样的冷：“放开我！”
　　燕鱼：少年你人格分裂吗？
　　“这可不行，”燕鱼揉了揉僵直的后颈，故意逗他，“听说官府正在通缉你，放了你我拿什么领赏？”
　　少年冷哼一声：“怕你有命领赏没命花。”
　　燕鱼看他满脸别扭，凑近他笑道：“关心我？”
　　闻言少年僵住了脸，耳廓却悄悄地红了，偏偏冷哼更盛：“做梦！”
　　“你叫什么名字？”燕鱼笑得越发灿烂。
　　少年转头不语，极力扭头想留给燕鱼一个冷酷的背影，却因为受制于人让燕鱼看见一个倔强的下颌。
　　“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不过我得跟你算一笔账。”燕鱼取了笔墨纸砚过来，正襟危坐，开始算账。
　　“极品止血散一瓶，五十两；大还丹一瓶，一百两；百年野山参一株，三百两；裹伤用的白布，大概六尺吧，看你长得英俊的份上送你了；妙手回春的老大夫一位，保守估计五万两；还有打坏的各种用具，重新置办得要二两吧。”燕鱼手下写得飞快，但是少年的脸却一点一点更加苍白了，“总计五万零四百五十二两，交钱吧。”
　　少年的故意冷漠被这个数字彻底地打破了，这么多钱，把他自己卖了能不能挣回来都不好说，他涨红了脸，嗫嚅道：“我，我没钱。”
　　燕鱼居高临下地站着，对砸下一串数字的效果很是满意，床单实在是太脏了她坐不下去，于是一手扶住了床头，附身向下靠近少年：“没关系。”语气和缓，仿佛是天底下最通情达理的债主。
　　“没钱，可以肉偿。”
　　少年瞪圆了眼睛，瞳孔剧烈震动，向燕鱼投去了惊异的目光。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了一双双肮脏的手，枯瘦诡异又灵活，让人无处躲藏，想起了从院子后门偷偷抬出去的满身伤口的小小的尸体。他好害怕，就算现在的他一身武艺也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燕鱼此刻正转身收拾欠条，完全没有注意背后的少年因为她的一句话正波涛汹涌，起伏不定：“我相信你，苏大夫不是你杀的，我必须找到凶手给苏家一个交代，所以……”
　　少年的颤抖骤然停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燕鱼转身看着少年的眼睛真诚地说：“我需要你。”
　　随后，燕鱼惊讶地看到，凶狠的杀手少年像走丢的幼犬一样凶猛地哭泣了起来，他紧紧咬着牙关不肯出声，眼泪却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止不住顺着脸往下流，直流进他黑色的衣领里。
　　燕鱼看着他哭还有时间想别的：这件黑衣怕是洗不干净了，既流血又流泪的英俊少年，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小少年都哭上了，燕鱼也不太好意思继续绑着他，解开机关给失血又哭得缺水的少年倒上一碗水端给他喝。
　　第二碗喝到一半，少年咬着碗口含混地说：“秦观水。”
　　他声音是实在太小，燕鱼只模糊听见了一个水字，她看了看碗底：“不是还有水吗？”
　　少年放开了碗，抬头看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秦观水。我永远不会胡乱杀人。”
　　灯火掩映，泪水莹莹，少年的眼睛亮得出奇，好像有两团火在眼眶里跃动，苍白的身体展现出无穷的生命力。
　　燕鱼忽然明白了，这是一株在淤泥里长出的松树，经受过苦难，承受过摧残，或许至今也陷在泥的不得脱身，但是他永远坚韧永远不死，一路前行也没有沉于深渊，像他在深渊边上行走的人，就算跳不进光明，也不会放任自己堕落。
　　何其耀眼的一颗明珠，抵得过稀世珍宝。燕鱼突然有些后悔之前的轻佻，他值得被尊重。
　　“查案的事不急，你需要休息。”话音才落，燕鱼就发现可能没那么多时间给他休息了。她低头问道：“还能走吗？”一队人马正快速向医馆靠近，步伐整齐，铁器碰撞出嘈杂的响声，是官兵。
　　秦观水和她对视一眼，咬牙撑下床来：“走！”
　　他的伤极重，站也站不稳，可却不愿意将身体的重量交给燕鱼，自己死死的撑着，单薄的身躯不断地颤抖。燕鱼在心里叹了口气，哪里养成的这种不要命死撑的性子？她主动伸手过去，绕过他的脊背，搂住了少年的腰。手下的肌肉紧缩而僵直，不用看燕鱼也知道少年此刻的冰块脸有多凝固，但是燕鱼也顾不得调侃了，他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挑着无人的小道走，燕鱼给秦观水披上了斗篷，戴上兜帽，一圈毛茸茸的狐狸毛将他低垂的脸遮住大半。燕鱼亲密地搀住他，从背后看仿佛两个携手出街游玩的姐妹。
　　步履匆忙的官兵从他们身旁跑过：“快快快!把这里围起来!一个门都不要放过！快！”
　　而两人的步伐不慌不忙，七拐八拐走过离开医馆已经很远了。
　　“再坚持一下，已经不远了。”燕鱼左手感受到一片濡湿，半盒香粉都掩盖不了的血腥味萦绕不去。
　　“嗯。”秦观水发出模糊的气音，此刻他的状况实在算不得好。
　　害怕他晕过去，燕鱼只好和他说话：“你知道是谁杀了苏大夫吗？”
　　“天音阁。”
　　本来只是想让他保持清醒，没想到真能问出点什么：“天音阁？你确定？”
　　秦观水也知道，天音阁名声太好，世人皆知其扶济天下，收养孤儿，接济贫弱，做尽善事，但是……
　　“知人知面不知心。”秦观水也不辩解，给了个似是而非的解释。
　　燕鱼久闻天音阁善名，也还是头一次听到对其的指控，虽然意外，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