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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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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终于维修完工了。暑假正式开始,乌野男子排球部的众人也开始了排球每天从早打到晚的训练。
让排球部的大多数人都感到惊喜的是,某天天刚蒙蒙亮的一大早,和乌野的守护神一起来到学校体育馆的,还有一个背着小包,躲在哥哥身后兀自别扭的女孩子。
也让某一部分知情的人感到十分开心的是,三个女生——特别是那两个之前疑似闹别扭的一年级孩子,作为经理,她们相处的似乎不错,日常工作都没有吵架生疏的感觉。
……除此之外,让除个别的所有人都感到奇怪的是,有两个谁都根本没想过会出现问题的人,关系突然差到了冰点往下直跌负数。
“那个……月岛和小朝……他俩到底怎么了?”
趁着休息时间,三年级生逮住了上厕所回来的山口,悄悄问他。
“啊哈哈……这个嘛……”
接下来是接扣与防守练习。场上需要长凳,方便教练站上去帮助训练。三个经理女生忙前忙后准备着训练需要用的东西,几个一年级的男生也过去帮忙。
山口透过几位前辈的肩膀,偷偷瞄到了一点体育馆里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摆长凳的事,帮忙搬的这位一脸不爽得好像人家女孩子欠他几百万,帮忙摆的那位拳头痒的恨不得一巴掌过去教他什么叫人在棺材躺谈何身外物。
两人只是错身而过的功夫,都在暗自较劲着肩膀手臂的碰撞谁赢谁输。
月啊……
山口不忍卒睹地捂住了脸:“……嗯,只是一点小争吵罢了……没关系请放心吧,他们会调节好的……会的……”
关于这两人那天突然的争吵,以及一直以来月对西谷同学的敌意,山口回家思考了很久都没有结果。
也许去问问月比较好。山口这么想着,却感觉自己已经可以预料到月的回答。
要不就是嘲讽满点的——“你不是觉得是因为你而吵的架么。那就是这样咯”。
要不就是直接懒得回应——可能瞥他一眼,就当做他什么都没说,绕过他走掉。
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被月嘲讽什么的……
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是之前的自己那一不小心得意忘形的模样,如果被月这样第二次提出来,他还是找个地洞钻进去一辈子不出来好了。
场上边拉网挪凳子边针锋相对的两人身后仿佛都已具现化出了龙与虎的争锋相对,噼里啪啦的火花四溅场外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山口心累地叹了口气。
算了。就当眼瞎好了。
顺便来个失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也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天的训练很快就过去了,时间来到了傍晚。
一年级的部员们忙着擦地收拾器材,小朝将场馆里最后一个球捡起收回球袋,将这大袋的排球扔进了器材室,拍拍手,又拿起了拖把。
“啊,西谷同学,我来就好了。”
小朝一愣,回头一望,却只见身后的山口正不好意思地朝她微笑:“西谷同学已经做了很多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吧。西谷前辈不是在等你么?”
“唔……”小朝用余光瞟了一眼场馆中央正来来回回比赛谁拖的更快的某两位一年级生,想着应该也没剩多少可以做的了,便接受了好意,“……嗯,那就,麻烦你了。”
“嗯。”山口面带微笑一直目送着她走出器材室,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确实是往门外走的,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呼……终于走了。”山口拿起拖把,来到外面,认认真真给那两个只顾比赛、场馆边边角角根本没拖干净的家伙收拾烂摊子。
若不是之前三人一同放学知道了他们家在同一个方向,现在他也不至于这么操心。
今天西谷同学是要和西谷前辈一同回去的呢。他们回家是同一个方向,月肯定倾向于远远跟着不搭话……但是这样对西谷前辈也太失礼了!
唯一能不让月和西谷同学一起走的方法,只有让西谷同学早点回去了。
他郁闷地直起身子擦了擦汗,看到体育馆门外,西谷前辈和田中前辈勾肩搭背走在前面,西谷同学已经换好了衣服,拎着书包默默跟在后头。
谷地同学也还没有离开。她正准备帮日向他们洗拖把,日向和影山道了谢后便换衣服去了。
“山口,你快一点哦,我换完衣服就过来关灯了。”月岛淡淡唤道。
“啊!月稍等!我马上就好!”山口连忙猫下腰加快了速度。
睁眼排球,闭眼排球。时间在每一天的汗水中流逝。除了月会在每天很短的固定训练后直接回家,其他人大都各有各的单独练习内容。三个经理也一直尽心尽力协助他们完成训练。他与东峰前辈这边的发球练习,有西谷同学一直帮忙接发,并给出合适的反馈;影山那边的传球训练则有谷地同学;清水前辈去了菅原前辈他们那边的同时多点进攻练习。
大家分散练习,在山口看来,确实规避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月从不会参加个人练习,他和西谷同学碰面的时候减少了很多,他被夹在中间不知如何是好的机会也少了不少。
虽然这麻烦减少的原因,并不是很让人放心。
而西谷同学,正如他所料,是个很厉害的人。
发球练习的刚开始,东峰前辈甚至不敢下手。
“我不是不敢发球呀!只是站在我们对面的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你让我怎么下重手发她!”东峰前辈还曾悄悄站在底线,这么悄悄跟他哀嚎。
男子排球终归不同于女子。在力量上,二者根本无法比拟——即使他们还只是高中生。
即使是他,在IH上作为决胜发球员上场的那短短几个球的功夫,球场上那每人的目光都几欲择人而噬的紧张氛围都让他心有余悸。球落地便会失分,稍有一丁点儿的犹豫,对方的扣球便会钉死在自己这边的界内。若是遇到了王牌球员,站在后排接扣更是堪称恐怖——甚至没看清球在哪儿,就已经落地结束了。
万一砸到了她……砸出个好歹来不说,打了一个柔弱的女孩子,本就是极度令人谴责的事情了。
“应该没事的,东峰前辈。或者我们发球的时候注意一点,稍稍避开她站的位置就好了。”
嘴上这么说着,山口却有些心虚。他甚至不敢让网那边老远的小朝看到自己的目光和口型,只背对着她,这么对东峰前辈道。
自己的这番话,他并不陌生。有时在外头的场馆打野球时,偶尔会遇到女生。但是打的再怎么好的女生,在有男生们的球场上,永远被视为“需要小心一点的那个位置”。
“发球别朝五号位去。其他的随意。”他们会这么嘱咐队友。
发球不会瞄准女生所在的位置发;扣球会避开女生所在的线路,除非实在无法避开;甚至是女生转到了前排,在胜利面前,场上四个攻手,二传也会在无意识中有选择偏向。
只有在男生们打兴奋了,一不小心漏了个球过去……若能接好,那就是一句“好球”的夸奖,女生得以继续作为凑数,时不时得到一个漏过来的球;若是没有接好……
整场球,可能就再也没有碰球的机会了。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山口很明白这一点。
不止是天生生理差别的高低,智力、情商、甚至家庭、环境、性格,都有从出生就注定的不平等。
作为很多方面的对比竞争都处于下风的“弱者”,山口非常清楚。
但是,当自己站在“强者”的位置,以这样的身份面对“弱者”时,他却发现,他所能给予的最大的照顾和温柔,也就只有“稍稍避开她站的位置”的方法了。
想要强大,有什么错呢?但是选择“避开”的那些“强者”,也并没有错啊。
就像西谷同学作为女生。
就像他作为一年级中唯一一个不是首发的球员。
山口感觉,西谷同学大概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东峰前辈,请不要顾忌我是女生。”
第一次发球练习只持续了二十分钟。场下休息时,西谷同学就来到东峰前辈面前,就这么直接地说道,“练习的目的是磨炼你们的发球武器,若是老想着‘对面那个位置有女生所以不能发’,练习就没有效果了。”
即使是觉察到了自己在球场上被照顾,估计谁也都不会说出来吧。毕竟,“被照顾”这样的待遇本身,自己在他人眼中就已经是处于“弱者”地位了啊。没人愿意自取其辱。
果然,东峰前辈呛了口水。
他咳了半天,尴尬地对西谷同学笑道:“……小朝,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我也是球员。我知道什么时候球该来,什么时候不该来。更何况是东峰前辈这样球技很好球员。”西谷同学这样说道。
“啊……那……”
山口当时站在旁边,却假意对门外一列搬运食物的蚂蚁起了莫大的兴趣,从始至终探着身子往外望着,表示自己没有注意这边的谈话。
东峰前辈没说出口的意思,山口很清楚。
“你若是站在场外帮忙捡捡球,也是帮了大忙的”——估计是这个意思。
一般来说,揣摩到了这个意思的人,都会选择识趣地退开,不会敢继续直面自己公认的“弱小”,接下来的练习,都会选择去捡球;除此之外,也可能会说其他的一些俏皮话之类,避开这个让人尴尬的话题,摆脱这个尴尬的气氛。但是,山口在那一刻才发现,对于世界上的有些人,这样另一意义上“承认自己弱小”的行为,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但是东峰前辈,我是不会下去的哦。”
山口永远记得,那天只有他们三人的偌大体育馆里,那个女生这么说道。
“我并不是故意对着干。”她说这么说道,“但是请相信一下,东峰前辈。既然我站在了你们的对面,就不会是没有能力胜任却死要面子。我也不是那种只为了彰显自己有多厉害,搅乱你们练习的家伙。”
“我只是想帮助你们练习发球罢了。”
女生的态度十分平淡。她说完,便走到一边自顾自找水杯去了。
山口望着一只只排着队经过的蚂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果然,对于这种“厉害的人”来说,什么在意令人尴尬的气氛、什么识趣地退让、什么察觉到自己被否定后的自卑情绪,都是不可能的。
永远认真地对待自己所认定的事情,永远敢直面自己的弱势,并永远相信自己强大。
不夸耀也不自贬,只是按自己所说的一般,能够做到。
山口呆呆地望着那队的蚂蚁,很久没有说话。
“小朝说那话时真的好凶哦,我好怕她一拳头挥过来。”好几天之后,东峰前辈才跟他无奈地提起了这件事,担心道,“我真没有那个意思呀……只是……唉,女生还是不一样的呀,我下意识就那样做了……”
“东峰前辈,西谷同学可能只是在就事论事而已,请不用放在心上。你看,之后即使我们瞄准了她发球,她不也处理的很好么。”他这么劝慰着前辈。
抬眼望去,女生现在依然坚守在对面场地。她个子娇小,站在对面的六号位,甚至将要被澄黄木地板和天花板高阔的穹隆淹没了去。但是,几天下来,山口相信,即使是东峰前辈,也不会再将其列入“照顾一下”的行列了。
毕竟对于这样的人,“照顾”,就是一种羞辱啊。
“虽然性格很不一样,但是……果然啊,小朝还是那个西谷夕的妹妹。”两人望了良久,东峰前辈这么叹道,“那个我们乌野的守护神。”
强大、坚定、令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