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城记》王有材

1、白月光 胡不归还是

　　胡不归还是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正在为自己斟酒的男人就是五年前那个在自己怀里哭唧唧的病弱公子。
　　明明是同一张苍白秀美的脸，可是满脸泪水和满脸冰霜真的差别很大。
　　“方燕青，你没有什么双胞胎弟弟吧？”胡不归下意识地说。
　　方燕青撇了撇嘴，似乎是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不屑地笑笑，“你不是也变了？当年意气风发万里觅封侯的少年，如今成了边关三十六族的噩梦。”
　　胡不归自觉说不过他，也就不接话了，只看着那青花瓷碗里的茶水，半晌才呡了一口。
　　方燕青见他这样，不由得一笑：“这些年来，过得怎么样？听说边关苦寒，衣裳可还暖和？饭可合口？”
　　胡不归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说：“当年你折柳送我，我骑着马，一路奔驰，一路哭，后来到了边关，泪就干了。那时我就在想，这天再冷，干粮再难吃又算得了什么呢？千里之外，有个寒门的庶子，还在枯等我回来呢？他又吃了什么样的苦，受了什么样的罪呢？”
　　胡不归又喝了口茶水，仔细想了想，才说，“这次我回来，看见年纪轻轻就成了宠臣的你，才想明白，其实我是有所谓的。我也想知道，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方燕青低垂着眉眼，只看着手中的酒杯，听了问题才微微蹙眉：“很抱歉，我也想对你说说这些年的故事，可是我的大多故事都是关于那一位的，轻易不能说给别人听。”
　　胡不归笑着摇了摇头：“即使我即将是个死人，也不能再知道你的一丝一毫吗？”
　　方燕青看着他笑了，也有些释然的笑了：“活着比死了更难受，今日你喝了这杯酒，想必也就是无忧无虑的转世投胎去了。可我和那一位这一生是脱不了谋害忠臣良将的罪名了，以后有好事者添油加醋的一写，我便成了寡情薄幸的负心人。”
　　胡不归此时却有些看不懂了：“不是这样吗？我一共才回来两个月，你们便开始谋算我的命了。”
　　“我说宣武将军，你也算是一代名将了，怎么就是看不透朝堂上的事情呢？要不是因为这，你又何至于到了必死的局面呢？”方燕青叹息道：“我不求世人原谅了，但是你该原谅我的。”
　　看着方燕青这幅模样，胡不归突然就想起了那一年，桃树下，那个瘦弱的青衣小孩跑到自己的怀里，口口声声要和自己一起走，自己那时候说的是什么呢？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你就留在这里等我荣归故里，为你争一片天空。”
　　方燕青哭的更厉害了：“我不要，我要和你一起走，胡不归，我要和你一起走！”
　　“也许，那时我该带你走的。”胡不归悲哀地说。
　　方燕青摇摇头：“那我在半路上就会病死。”说着，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病了，方燕青咳嗽了起来。
　　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方燕青微笑着说，“十四岁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年，那一年我遇见了世界最好的你，那一年我忘记了所有苦痛，却记得和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是那么的幸福和快乐。”
　　“那那一位对你来说是什么呢？利益伙伴？难兄难弟？真爱？”胡不归好奇地问。
　　方燕青笑了笑，“非要说的话，是最适合我的人，我想要的他都有，我所爱的他都知道，我所想的也是他所想的，是这样的人。”
　　“这才是爱情吗？”胡不归又问，“那这么多年，我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不知道你的爱好，没有想过你想什么，可是的确每次胜利都是因为你，这是不是爱呢？”
　　“真的都是因为我吗？”方燕青摇头：“我之于你，大概是那皎白的月光吧，可以看见，但是更像是个不存在的符号。”
　　“眼前人……”胡不归思索了片刻，接过了酒杯：“你和那一位大概是只剩这一步棋了，我倒是没有什么顾忌的，估计这黑锅你也愿意背，白月光，我先行一步。”
　　说完，他将那一杯酒一饮而尽，看似视死如归，毫无畏惧。
　　实际上心里慌成了黄二养的那只北方雪原狼。
　　“我这还是第一次喝毒酒呢……心里怕怕的，怎么办，伏妖儿要是在就好了，话说我的妖儿现在也是边关三十六族的扛把子了，要是我死了他不会反了吧，反了也好，谁叫越陵那小子拿谁坑人不好，非拿老子坑。”
　　此时，想想伏妖儿那张艳美无双的脸，胡不归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听他的把他带上再回京呢，这京城套路深，深的我连不归城都回不去了可怎么办。
　　伏妖儿听了消息估计会哭死吧，然后带兵搞死他们。
　　“你在想谁？”方燕青好奇地问。
　　胡不归想了想，觉得伏妖儿不是什么神秘人物，开口就说：“我在想伏妖儿会怎么搞死你们！”
　　“伏妖儿……是传闻中你的那位狐神军师伏野？”
　　“原来伏妖儿叫伏野啊，名字倒是不错，哎……”
　　胡不归只觉得头开始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的疼，他捂住头，很神奇的是心里最后一个念头竟然不是那些和他白月光方燕青的前尘种种。而是荒野之中一个一袭红衣美艳的不可方物的男人，牵着一匹骆驼，笑的着向他招手。

　　“呃……”伏野揉揉额头，从京城传回来的消息看，胡不归也是少有的天才了，回城两个月，拿着王者的配置，硬生生把自己逼死了。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边关三十六族刚刚稳定下来，他不能自掘坟墓，可是胡不归一死，那自己的命偿给谁？
　　“可有遗言？”
　　“传闻是他与方燕青畅谈之后欣然赴死，想来是以死明志？”
　　“屁！他怕是慌得胡言乱语，一激动就瞎几把喝了吧！”伏野一拍桌子，生气的离开了城主府，那人临走时决定这座城就叫不归城，说是与他同名，就能变得和他一样成功！
　　他看着还出于初建状态的不归城，心里一阵的茫然，许是天意吧，将他困在这不归城里，等一个不归人。
　　茫茫黄沙，灼灼红衣，茕茕孑立，故人胡不归，负我白头青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