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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溪亭 呦喂人家终 ...

  •   日暮。
      皇宫里的日暮总是带着庄重又暧昧的味道,明明那片云蒸霞蔚中就要春情萌动,表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莲华八宝大座的姿态。御花园里已经没了有心人赏花赏树赏秋香,那些有心人都在各自的宫阙里描眉画眼,等圣上隆恩临幸,若不然,就咬碎银牙,哀婉一声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所以我很喜欢皇宫里的日暮,我喜欢的四君子园、玉波池、四季苑都没有那些吵闹的莺莺燕燕,也就没了那些蜚短流长的流言。
      我是昔日虎贲将军,今日信宁侯的长女,刚刚及笄,圣上念着我爹爹虎贲将军的战功,封我为溪亭郡主,封我的幺妹夕颜为熙宁郡主,这是皇室第一次封寒族家的女儿为郡主,一叶落红,却皱了一池春水涟漪,引起朝堂臣工各自声音。
      及笄之后,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大礼之时,都要身着朝服盛装,切莫说那些层层叠叠,就是头上的珠翠金坠,就足够让我抬不起头,只能扮出一副羞答答的样子来,还要被三个妹妹和诸家兄弟姐妹取笑。
      我爹爹虎贲将军一生戎戈,战功赫赫,可惜却膝下无子,只有我们姐妹四个丫头,吵吵闹闹。他老人家是真正的寒族行武出身,开国之时只是一个市井小儿,在战乱里流离,为了争一口饭吃而从军。往前再数几个年号,爹爹都没有资格封侯,我也没有资格成为郡主。只是眼下是太平盛世,当今的圣上又是个爱才的明君。
      关于这个封号,我其实有些不解的。
      溪亭二字,我只记得出自一首小令,第一句便是“常记溪亭日暮”,听着虽然顺口清雅,但是公主郡主们的封号素来都是郑重可喜,不知为何我的是这样的与众不同。
      我的乳名是溪莲,是一种红色的莲花,相传这种绯红色的莲花极为珍贵难得,象征人间值得珍爱的幸福。但是因为这个封号和我的名字有同音,就有一些势利小人,便以此认为寒族不过尔尔,就算是十年沙场换来伤痕累累,也不过这么一个卑微的以名为号的恩赏。
      爹摸着我的头,叹了一口气。
      我却嫣然一笑:“我喜欢这个封号,清雅不俗。”
      我和娘的眼中第一次有一种很深的东西,让我不懂。
      溪亭。
      我不知这个封号背后隐藏了什么东西,我只是知道,它的出现代表了某种与天真年少的告别和割裂,我甚至能够听到骨骼刺痛发肤在擦擦地成长,像是我体内的一株命定的植物,自有自路地成长。
      我不再能够在像从前那样成日在宫里和皇子公主们玩耍,也要默默地接受忽然传入耳中的哪家公子的提亲,这一切忽近忽远,让我对那个已经开始不能够预期的未来,充满了憧憬,以及带着一点点疑惧的迷茫。
      子英笑,他说,我还很年轻。我不服,回敬他,不过长我两岁而已。
      子英是二皇子,太子监国,二皇子却东游西荡,我及笄之后,很少去宫里,所以有时候他会突然出现在信宁侯府的后院,坐在树底下的石墩上对我眨眨眼,看我绣花,筛线,也许是我手里捏着针线的样子似乎让子英觉得诧异和陌生,又或者新奇有趣,他托着下巴看着我,漫无边际地说着我没有去宫里的这些日子,宫里发生的那些事儿,忽而又来看我绣的究竟是什么,倒像是小时候的光景,我和妹妹们在宫中女学散后,与皇子公主们一同玩耍,那时我和子英胆大心细,最让人头疼,除了百年一遇的太子哥哥,没有人能够制住我们。我不太去宫里,他显然就少了一个玩伴。
      然而这几天,他连偷偷来信宁侯府也很少来了。
      十七岁的子英和十五岁的我,已经不能再如从前般笑闹,那一片鸟语花香的生平之下是悠悠众口,铄金与销骨,不过唇齿之间。
      尤其是,前几日我拒绝了工部尚书公子的轿前求亲,已经不幸地成为了唇齿的中心。

      我站在云舒桥上,看着玉波池里的锦鲤,那些来往的宫人都用余光瞥着我,我知道他们很想冲上来摇着我的肩膀狂吼:“你这个小蹄子不要不知好歹!礼部尚书家的世代望族,血脉高贵!你不过是一介寒族武夫的女儿罢了!也不立即如厕,好临水照个清楚!”
      士族也罢,寒族也罢,反正只要我不当皇后,当什么都成。这些人啊,还真拿那些旧时王谢当回事儿,难不成忘了那句“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想到这里,我捂着嘴笑。
      话说那天,我和三个妹妹坐轿子去西山赏枫红,那混账的尚书公子,居然立马拦轿,口口声声说要娶我。
      我及笄之后,不乏有贵族王公前来求亲,原本大家各怀鬼胎,暗度陈仓不成,便也作罢,给彼此留个薄面,偏生就有这种蠢货明修栈道,听说他老子求亲不成,于是亲自前来,自以为花前月下,英雄壮举,该是好不浪漫的。
      只是那天人潮汹涌,苍天白日,朗朗乾坤。
      夕颜问我:“浪漫么?”
      我碰茶笑:“浪漫他个脑袋。”
      于是幺妹夕颜第一个忍不住狂笑一声便开始指桑骂槐,三妹兮瑶在旁文言软语随声附和煽风点火,二妹熹微一出口字字尖厉刻薄,众人只见那尚书公子脸色越发黑沉,我实在看不过去,才柔声对他说:“公子美意,溪莲心领,还请公子回府吧。”可怜我只是这一句好言相劝,比起我那三个伶牙俐齿的妹妹来已经是贤良淑德,却妄自担下一个泼辣的罪名。
      那厮最后面子上撑不住,丢下一句:“你也不要以为你就能成云王妃!”
      云王,子英也,我的青梅竹马,亦是我传说中的良人。
      我转过云舒桥,就看见我传说中的良人站在那里,对我笑。
      “你果真一个字也没说么?”子英的笑总是带着金灿灿的感觉,就像是泛舟湖上,那一叠叠波纹皱起的碎金,他的眼睛有他生母的血统,很像是我儿时记忆中唯一一次远游去过的西子湖的湖水,一片碧澄。我已经习惯于在这个时候在任何地方遇见他,他原本就是和监国的太子不同的,终日悠悠荡荡,和我一样,喜欢日暮。
      子英拍栏狂笑不止:“若是再有这样的事情,我可一定要亲临现场!”他的笑声吓走了我正在喂的鱼,我无奈丢开手:“你怎么一点儿遗憾也没有?人家可是诅咒我成不云王妃啊。”
      子英抹去笑出的眼角泪水,道:“为何不成啊?若是明年今日你还未嫁出去,不妨就嫁给我嘛。”
      我上下打量,然后巧笑倩兮:“如此说来,我便日日拒绝上门求亲之人,说不定不等明年今日,我就只能非你不嫁了。”
      子英作势要捏我的脸,于是,我们又如儿时一样追打起来。
      直到,我们居然好死不死地撞见了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的右相,魏言恪。
      魏相乃是天朝第一的美男子,加上世代书香,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曾经是包括我在内无数天阙少女心目中的良人。可惜,他家庭美满,还有个玉树临风的儿子,就算看上去再不显老,我也不想追逐这种镜花水月。
      魏相夫人和我娘是姐妹,或者说,魏相先夫人和我娘是姐妹,我娘和我说,我长得还颇有几分魏相先夫人的姿色,只是若论文雅风华,半分不像。
      儿时原本我家与魏家交好,只是后来先夫人死后,魏相深恐见人思人,便不那么频繁地往来了。我在皇宫中见到的尽是这位权臣玩弄权术的手段,对他也就抱了十分的戒心,这会儿看见他居然出现在后宫,我心里第一个升起的念头就是,魏相又想算计谁?
      显然子英对魏相也有类似的想法,他早就收敛的适才放肆的笑容,一副温良开朗少年对待仰慕的叔叔的样子,只是一双眼眸里,半点儿温度也无。
      魏相的眼睛在我和子英身上扫来扫去。
      最后,一笑,绝色倾城,我恶寒。
      他走近,和子英说着什么,然后对我微笑,大步流星。
      “……你们适才说治水,莫非是太子殿下他怎么了?”治水之事是太子亲自督导的,想想那位勤政又严谨的太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才对。
      “只是随口说说,有一段须得废坝泄洪,皇兄执意不肯。”子英回答,“只因若是泄洪,便要有若干个村子遭殃,且已经来不及周转,只怕会是数百条人命。”
      “而后呢?”我皱眉。
      “而后皇兄便抗旨不尊,现在虽然一切相安无事,可是父皇大怒。”子英耸耸肩膀,“皇兄心地善良,只怕不能为帝王之道啊。”他把最末一句压低了声音,我不自觉地想起刚才魏相看子英的眼神,心中有什么线索连不起来。
      见我并不答话,子英便换了话头,送我出了门去,一路往信宁侯府,我居然沉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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