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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那种感觉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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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感觉又来了。
她知道这是做梦,现实中的自己正睡在旅馆的床上。
她站在一片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
她镇定地抬起手,触到一段光滑的圆柱状物体,她在上面敲了敲,声音听着像木头,像是栏杆,她试着往上迈了一步-脚踏到了实处,这是一截楼梯。
她往上爬,爬到最后一级时,脚下的台阶骤然消失。眼前出现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跟着红光向前走。红光的颜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浓稠,空气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她继续向前,地面突然一阵晃动,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脚,她蹲下,闭上眼,耳朵尽可能贴近地面。
好吵……一个地狱般的声音,夹杂着无数的诅咒,痛哭,和啜泣,夹杂着涌进她的耳朵。她捏住眉心,终于,一个微弱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救救我,救命。"
在这儿,她蓦地睁开眼,左手微微一动,一道金色的"封"字符在黑暗中亮起。那些声音瞬间停顿,随即爆发出一阵比之前凄厉千万倍的喊叫:"疼疼疼……"
"封"字符,能够暂时封住梦中所见的景象,人醒来后就不会忘记自己梦见了什么。该做的都做了,时间不够。她现在必须从“灵视”脱离出来。
最常用的办法是回到梦境开始的地方,回去的楼梯已经消失了。只能选择第二条路-跟着梦境走,找到梦境和灵视重叠最薄弱的地方,即临界点,强行突破。
此刻,梦境的场景开始变幻,黑暗中浮现浓重的白雾,雾气稍稍散开,一扇门出现在眼前,"叮叮咚咚"的钢琴声从门里传来,曲子是《四小天鹅舞》,琴声如泉水流淌。
她恍惚了一下,手指落在把手上,轻轻一转。
门打开了,明亮的光线从窗户里透进来,绿色的巨大窗帘随风摇摆,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孩坐在钢琴前。她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令人头皮发麻的脸,除了眼睛,没有其他的五官。
"是你,你还是不肯走吗?"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到底有多怨恨我,还是我一直对你心存愧疚?"
女孩的下巴徒劳地抬了两下,可是没有嘴,发不出声音,女孩僵直地望向她,眼里淌出两行骇人的血泪。
"恶灵无泪,所以只能泣血。"她温柔地扶住女孩的肩膀,"你看,你已经不是人了,我无法带你走。人死岂能复活,你不要再执着于此了。"
女孩抓住她的手臂,硬生生地掰折成两段。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是梦,你并不能真的伤害我。"她甩甩手臂,断臂立刻恢复如初。
她诚恳地说:"汪萱,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汪萱的眸子没有眼白,只剩阴郁的黑暗,尽管面无表情,她还是从汪萱的眼神里读出了刻骨的怨毒,"死也不放过你。"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她淡淡道。
狂风大作,窗户"哐"地碰撞在一起,窗帘如幽灵的裙摆在空中狂暴翻滚,相框,书本不住地跌下来,无数的纸张哗啦啦地飘落,整个房间像下了一场雪。
一切都在剧烈摇晃,隔着即将溃散的梦境,两人都死死盯着对方,一分一秒也不肯放过。
汪萱重重一扬手,钢琴一震,黑白琴键自动弹奏出一段的流畅旋律,是《友谊地久天长》,电影《魂断蓝桥》的插曲。
琴声安详地流淌,丝毫不受环境的影响。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时,汪萱的身影倏忽消散。
伍栎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宾馆蛛丝遍布的天花板,床头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整,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刚开机,滴滴一连串提示音,显示关机期间有七个未接来电,来电人姓名"王八犊子。"
伍栎手一颤,立刻装作什么也没看到,把手机抛回去继续睡,"滴"的一声,手机叫了起来。
伍栎:"……"
这他娘的也太倒霉了吧。
来电人依旧是"王八犊子",伍栎咬牙切齿地盯着手机许久,希望姓王的活阎王能主动挂掉,手机不折不挠地响了七八声,伍栎才半死不活地叹了口气,耳朵尽可能远离手机,还没等她挤出一句可怜兮兮的"主任好"。活阎王的咆哮声就顺着电信号几乎揭破了屋顶,
"伍栎,你这是要上天吗!!!"
伍栎:"……"得了,不用开免提了。
"你把手机当摆设吗?打这么多道都不接!"
"两点半换班,你倒是看看现在几点了!你以为我不敢把你踢出去?"
"医院挤得要起火了,十分钟之内滚过来!"
他顿了一下,阴沉沉地补充:"迟到一分钟扣你一百块钱。"然后直接摁掉了通话。
伍栎:"……你妈"。
十五分钟夺命狂奔,伍栎小心翼翼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几个病人家属围着王博煜,她松了口气,有患者在,王博煜一般不会下狠手盘她,果然,那厮一边和颜悦色地同家属谈话,一边不咸不淡地冲她点了点头,他眉目清秀,平平板板的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也显得身量修长,家属里面有个小姑娘,高中生模样,小脸红红地望着他,眼睛里满是星星。
伍栎简直目不忍睹,她悄悄在自己座位坐下,心说"这王八蛋装孙子装得挺过瘾的。"
几分钟后,家属依依不舍地走了,王博煜走过来,手指敲了敲桌面。
伍栎反射性头皮一炸。
王博煜却难得没有撒泼,他很平和地说:"35床的病历带来了吗?"
伍栎:"带了带了!"一边恭恭敬敬地递给他,一边想,看来活阎王的心情真的挺不错。
王博煜翻了翻病历,顺便讽刺一句:"迟到了四十分钟,你以为自己还是大学生啊,周末放飞自我呢。"
伍栎:"……"
王博煜说:"抓紧时间把二楼的病房查一遍,四点钟去问诊,45床。"
"问诊……45床",伍栎突然愣了一下,王博煜的声音就像湖水里投进一颗石子,在她脑海里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天花板缓缓旋转,桌椅无声无息地滑开,日光灯灭了。
她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地面铺着厚厚的毯子,一辆遥控玩具卡车歪歪斜斜驶来,碰到她的脚后停下,她弯腰捡起它,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你喜欢吗?"
她回过头,一个小男孩站在她身后,他低着头,头发乱蓬蓬,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伍栎,伍栎?"伍栎愕然抬头,王博煜目光不善,"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没有没有,老板我我我马上就开工!"伍栎抓起白大褂就冲出了办公室。
到底要闹哪样?阎王面前开小差,活得不耐烦了吗?伍栎咬牙切齿。
法律规定人人生而平等。可在现实生活中,人的身份地位分为三六九等,先天也有殊多不同。
比如王博煜,十六岁考进北京协和医学院,二十岁赴德留学,在××杂志发表多篇论文引起学术界轰动,他的英文名曾命名了教材里的一种综合征,二十六岁回国,首都多家三甲医院对他抛出橄榄枝,年薪随他开,条件任他提,但他坚持回到H市,如今是市一院神经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师,面对如此金光闪闪的履历,屌丝伍栎只能闭上自己的狗眼。
伍栎,出生于偏僻的A县,二十二岁,十五岁父母双亡,高考保送了H市医科大学,本科成绩平平,毕业后在学校附属的医院见习,如今就业形势严峻,正考虑要不要读研,至于留在名声显赫的市一院,就是考上博士也别想。
如今的医生就业规则是,首都大学的医学生在首都找不到工作,退而求其次,选择中等一线城市就业,一线城市的医学生再往下一级城市迁徙……别的不提,伍栎总觉得无形中出现了一条鄙视链。
比如她们学校,教授基本是附属医院的一线专家医生,随便拎出一个,学历掷地有声,都比学生高。导致上课时她十分内伤。
在A县读书的时候,每次伍栎同学被老师训斥,支撑她的信条总是:“你牛什么牛,以后我的学历比你高!”
读大学后,每当伍栎在一堆医学术语里昏昏欲睡时,老师突然提高声音:“我还在××大学读博……”伍栎总会悚然一惊,睡意顿消,旁边的同学A插一句:“这老师是市一院的专家,挂号费一百块,我妈上次预约了两周才挂他的号,结果从进去到出来五分钟就问完了。”这时伍栎已经无视了专家三十分钟……她睡不着了。
上课开小差,开完就后悔,伍栎往往这样安慰自己,比如“那个老师本来就讲不好!”“那个老师撇得要死!”
然后“××大学,××硕士博士,××主任”这种金光闪闪的头衔就在她脑子里轰过来飞过去,撞出一连串渣渣。
老师来历高,小差都开不爽了!是以,伍栎十分郁卒。
选导师的时候,以伍栎的成绩,只有导师嫌她,没有她挑肥嫌瘦的份。王博煜
难相处在系里是出了名的,他年纪又轻,带学生的经验不足,但很多人还是冲着他去。
王博煜应该是看在同校的份上(初中)带了她。也不知道伍栎上辈子踩了多少狗屎。
有道是真金不怕火炼,可把铁当金投进火里炼,多半炼成一块废铁。
见习大半年,伍栎深深地觉得,她废了。
王博煜脾气并不暴躁,相反,他大多数时候彬彬有礼,他一看就是那种出生优渥,家教严格的人。做事一丝不苟,待人冷淡却也不失礼貌,无法令伍栎忍受的是他近乎苛刻的完美主义,每一分每一秒都上满发条,凭心而论,伍栎其实对这样的人十分欣赏-可远观不可近看的那种。
然而王博煜的终极恐怖在于,他严于律己还严于律人。
比如离城门最近的她。
想到这里,伍栎只能深深叹息。
她天性散漫,和严谨的医学格格不入。何况是日子恨不得精确到秒来过的王博煜?
伍栎想,“大不了被他踢了就回基层医院。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可见此人虽时而自暴自弃,态度总体上挺乐观……
时针指到四点,45号是个单人病房,在走廊最里面。她皱了皱眉,回忆刚才的情景,她的灵视从来都没有在白天出现过,她不能确定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灵视。
一个小男孩从走廊上跑了过来,他追着一辆玩具卡车,伍栎觉得他的身影有点眼熟。
卡车撞到42号的房门,停了一停,向右边歪过去,男孩跑到门前拿起卡车,似乎察觉到伍栎的目光,他猛地转过头,露出一个笑容。
伍栎后退了一步,男孩的瞳孔是诡异的血红,嘴角下垂,一道口水挂在牙齿上,他稚嫩的脸上露出成人般冷酷的神情,看起来无比骇人。
然后他径直向前走去,瞬间消失了。就像……直接穿过了门。
伍栎冲向45号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