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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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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m far away from you.
江泗浔躺在病床上,英雄迟暮,这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事实。
江市医院VIP高级病房装修得精致而又舒适,薄纱将阳光过滤得柔和,米色的隔音墙将一切杂音隔绝在外,病房内安静得渗人,只剩下江泗浔浅浅的呼气声。
医生又让护士把窗户关了,江泗浔闭着眼想。事实上他连睁眼的力气也都被重病消磨掉了,更何况今天是他98岁生日。年纪大了,免疫系统衰弱得厉害,疾病带来的痛苦让他几欲想要安乐死。
但他还是撑了下来,撑成了只能卧病在床的废人,撑到了98岁的春末,而他现在要熬不下去了。
可他不甘心啊,等了八十年,那个人成为了他拼命工作,努力生活,挣扎着求生的一切动力。
她答应的,一定会回来找他的,所以他才痴痴傻傻地等了八十年。他怕她回来后,在茫茫人海中找不到他,他将父亲的小公司一步一步做大做强,在40岁时,他的公司成为了中国的龙头企业,在国际上也享有名誉,但那年的生日,她没有出现。
他开始担心自己的衰老,不复当年的年轻俊朗,尽管现在风度翩翩,绅士儒雅,但眼角的细纹告诉他已经年轻不再了。他开始保养,改变生活作息,注重饮食,坚持锻炼。与好友吃饭,他们都调侃他保养得比女人还精致。他只是不想让她回来看到一张苍老的脸。
为了获得更长的生命,他投资了多个研究所,专攻疑难杂症及人类寿命的延长,成绩斐然。其中一个突破了癌症的瓶颈,获得了巨大成功,成为了医学界的引领者。而他一时间也成为了热谈,成为众多女性口中的黄金单身汉。多少浪蝶涌来,他都一一拒绝了,他答应她的,会遵守那个承诺的。
名利与事业的双丰收,江泗浔心中却有了空洞。那个人成为了一根刺,亲手扎在他的心上,等着她来拔出。可是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来,那个伤口便永远不会好。他的付出与等待让他觉得是场笑话,四年的相处不过是个虚影。
但等待与付出早已经成为了习惯。习惯每年的生日登上青岩山山顶,从凌晨等到凌晨,习惯每天看着她的照片入睡。这一切一切的习惯让他不得不等下去。只能在他有限短暂的生命里不断地回忆与她的美好时光。
然而随年岁的增长,与她的时光逐渐成为了片段。他只能日复一日地拿着那时的合照,静静地回忆,一点一点拼贴那些破碎了的记忆。那张合照是他俩见面第三年他的生日那天拍的。照片上的少女笑容甜美如蜜,五官立体精致,亚麻色的长发定格在风中。只是少女的金色眼眸与躲在长发中的细长尖耳显示她的与众不同。她身边的年轻男人俊秀斯文,金边眼眶与白色衬衫显得高贵,禁欲气质扑面而来。可那时的美好已经永远地成为了过去,不可能重来了。
如今98岁的他,已经虚弱的得睁不开眼,曾经的朋友也在几十年前逐渐离去,留给他的都是一声声叹息。他知道,他们是为他的等待不值,是对他执着的无奈。但他记得她说过的,会在他生日的那天回来找他,所以在他死之前,是不会违背那个诺言的。
已经过去八十年了,她还是没有半点音讯。他觉得要撑不过他今年的生日了,他再也见不着她了。气息开始衰弱,心跳减慢,恍惚间,他听见了医生护士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喊声,这一切渺远而又模糊。一切的声音与光线都幻成了那个十八岁生日的夜晚。他们俩从他的成人派对上溜了出来,去了青岩山山顶。他们坐在那块巨大青色岩石上,山风轻拂,吹散了初夏的燥热,少女白皙的小腿荡漾在他眼前,墨绿裙子随风轻摇,让他忍不住想许下誓言与她今生永远在一起。
可就在他开口时,“阿浔,我要回去了。”少女空灵的声音打破了平静。他觉得当头一棒,打得他头晕耳鸣。可少女像是没看到他错愕的表情,继续道:“阿浔,你应该知道的,我不是人类。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使命。我的族人需要我,我必须要回去了。”
江泗浔在相识的第一天就想过她会回到她那个没有他的世界,但是没想过是在今天提出。少女望着他,那双迷人的金眼映在他眼中,像是天上的星星,美丽而又不可即。她现在要回到她住的那颗星星了。
“那我呢?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有些歇斯底里。
看着少女愧疚自责的表情,他平静了下来,问:“江泠涵,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我会回来的。只要那时你还是一个人,我就和你结婚,永远在一起。”少女坚定地回答。
“那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回来。”少年冷清的声音随风传去。
“阿浔,我会在你生日的那天回来的,我……”少女剩下的声音被少年吞入腹中。江泗浔紧紧抱着眼前的少女,一米九十几的个子将少女完全揽在怀中。
月光照在这对拥吻的情侣身上,暧昧的喘息声随风飘荡在山间。
在江泠涵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江泗浔放过了她,看着少女红润的小脸,雾蒙蒙湿淋淋的双眸,江泗浔忍不住再次吻了上去,轻轻的亲吻着她的唇角,舌头暧昧地勾描着她的唇形,富有技巧地撬开她的贝齿,探进她的口腔,极尽掠夺她柠檬般清新的每一缕气息。
长吻过后,是阵阵轻微的喘息声。江泗浔仍然抱着江泠涵,他的大脑也缺了氧,江泠涵之后说的话也记不太清楚了,不知道是哪一年的生日她才会回来。
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江泗浔现在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一束火光冲天后,江泠涵就不见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山,他只记得他与她的吻。他不记得后来生的那场大病,他只记得他与她的那个诺言,那个等待的诺言。
时间将他记忆的棱角磨平了,那些细节淹没在时光的长河之中,再也寻不回。
耳畔,传来一声比一声响的叫唤,手臂上一阵点刺痛唤回了他的飘渺意识。特效药让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医生,护士,私人律师围在床前。
“江老。”年轻的律师声音有些哽咽,江泗浔牵了牵嘴角,有经验的老律师把照片放在他左手中,帮他握紧。江泗浔苦笑,此生怕是等不到她了。右手食指指了指门,病房里又再次陷入了冷清。
江泗浔凝视着照片,突然一个熟悉久远的女声传来,“照片有真人好看吗?”江泗浔心上一惊,手中的照片滑落,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眸,看到那张与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他的目光炽烈仿佛要将那个少女看穿。
少女拖着长袍朝天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上,又酸又涨,苦涩、愤怒与委屈全都积在胸口,堵在喉咙。
望着少女清丽的笑容,江泗浔紧张又惶恐。怕她见到如今这具衰败残破的身体,怕她看穿那颗已经苍老浑浊的心,但更怕现在的她是一副虚影,一触即逝。
她越来越近,少女身上浅色的光晕渐渐扩大,慢慢将他包裹起来,暖意从脚底传来,萎缩多年的小腿肚传来阵阵酸麻,顺着血液一点点涌向心脏,流向手臂。
“阿浔,”少女伸出她的神造似的手向着他,“我来接你回家了。”
江泗浔颤巍巍地抬起左手,握住了那只白皙光滑的手掌,积聚的泪水从眼角滑出,满足地闭上了眼。
三天后,江城举办了一场轰动全球的追悼会,各界的名人,有权有势的人都来参加商业巨鳄江泗浔的葬礼,江泗浔生前嘱托律师葬礼一切从简低调,但却因这些人的参加又显得极具隆重庄严。
江泗浔选择了将他骨灰埋在青岩山山顶的那块岩石旁,半个多世纪前买下的青岩山在下葬结束后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风还在轻轻诉说着那近百年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