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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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来，铜酬依然是座几乎空无一人的山峰。
似乎打有人发现它起，它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安安静静像个小家碧玉似的待在涯北最荒凉的角落。它没有可以行走的山路，没人去惊动它，它也不去骚扰别人；至多顶着峰尖上一小圈儿淡薄到透明的珍珠白，向山脚下的村庄送来不分季节的寒流。
没有人知道这寒流是打哪儿来的。
因为没有人成功登顶过。
如果它仅是崎岖，可能一个不小心，哪位玩儿命的尝试者就顺利翻过山去了。
可它不仅仅是崎岖。
当你的眼前是一座似乎根本就没有斜坡，山腰细得匪夷所思，还像根羚羊角一般扭开扭去巴不得把自己拦腰扭断，甚至时不时扔下来两块巨岩的石峰——哪怕它拥有再瑰丽的颜色，你确定还有登顶的期待？
有人豪心壮志，他们回答有。
也只限于期待而已，他们一个都没有被找回来。
披头散发的少年坐在半山腰往下看。
他身边栖着一只雀子，也随着他往下看。
雀子看着还不怎么大，黑色的初级飞羽却已经长得非常漂亮，而从前额一直蔓延到尾羽根部的栗红色也日渐鲜艳起来。它没有跟随自己的家人，却很乐意在快要落日的时候蹲在这块岩石上陪着一个呆子发呆。
它歪歪脑袋，不理解被染成鲜红的天空和大地与白天有什么不同。
虫子的血液和植物的汁液都少有殷红，所以它对血的认知并不怎么清晰，也认知不了太多的东西，只好沉默地看着身边的人持续发呆下去。
少年的正下方有如同波澜的原野和疙疙瘩瘩坐落着的村庄小镇，还在朝太阳正要挨上的地平线没完没了地扑过去，何其壮丽——可惜他不感兴趣。
他在看被淹没在余晖里的城。
各种方式上的遥远。
眺望如此遥远的地方，他无疑是在浪费生命。
他迷迷糊糊地想：“昨天这个时候，前天这个时候，我在做什么？”
躲雨。
补他的最后一根发带。
少年忍不住自己笑了。
雀子感觉无聊得似乎要死过去了，就在夜幕低垂，它快要撑不住睡着的时候，一根手指梆地敲上了它的脑袋。
“随不随我离开？”
雀子还是很机灵的，它用力摇了摇头。
看到这样的雀子，少年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因为这小东西常常勘破他的心思，所以他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原来他还是在犹豫着的。
他站起来将雀子塞进破烂不堪的袖筒里，将满天繁星扔在悬崖边。
朝稀疏的树林里走去，他看见埋藏于暗处的竹檐一角，暗忖：“今儿怕是照旧没有来。”
然而他在那间勉强能认作竹屋的小棚子里，瞥见了比往常更亮的灯光。
有人在屋里啃烧鸡。
屋里满是油腻腻的烧烤味儿，少年把头发从眼前撩开，道：“有我的份没有？”
“你他娘的废话。老子不专门给你带吃的，上这破地儿专门游山玩水来的？”那人的脾气好像很不好，“别废话坐下，用鸡把嘴堵上。老老实实听人说话。”
少年一笑了之，看着那人大快朵颐，道：“我想去今城。”
“他娘的不识人眼色的东西……”张文同痛心疾首到似乎能厥过去，“老子辛辛苦苦大半夜地瞒着那小夜叉上山，你居然还不知道老子为的什么？！还来寻求我的意见？！我不就是来帮你偷偷溜出去的吗！”
少年道：“白若和知道了，不必瞒着。”
张文同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复杂。
“不许说话。”他脸色非常难看地蹲下来，好像是瞬间失去了胃口。
他的呼吸有些艰难了，愤愤道：“我好不容易才甩开她。”
“知道你委屈。说正事。”少年没有打开面前的油纸包，他俯下身子，看着张文同的脸道：“第一，借我一根发带。”
张文同道：“好。”
“第二，借我几件稍微贵些的衣服。”
张文同叹息道：“你依旧不相信我的家境。”
少年道：“第三，在我离开以后，这里堆着的书卷你可以带走。如果带不走，便尽数烧掉，连灰都不要留。竹棚和桌椅一并拆了，把竹子带下山，也能烧掉为最佳。”
张文同犹豫道：“你这是……要毁尸灭迹？”
少年道：“这个词用得好像不好。”
雀子在袖筒里发出一声拖得极长的尖叫，似乎已经不满到了极致。
“明日我不会去找你，要告别就趁今晚吧。”少年有些困倦地背过身，“我向你要的东西放在老地方，我会自己去取。不用半夜三更地送，明日随白若和上山认草药时顺便捎过来。”
张文同道：“你是不是走得绝情了些？就不能再留几日好生作别吗？”
少年道：“不能耽搁了。但在离开之前，还剩下一件事要做。”
他眉头微蹙，从袖筒里逮出焦躁万分扑棱着往墙上撞的雀子，道：“桌角的小瓶。麻烦快点儿。”
张文同道：“黑色？”
少年道：“黑色。”
他把细且窄的瓶口凑到雀子喙边，小心翼翼一弹瓶身，文同即使是在昏黄的烛火下，依然瞧见一股血红色的烟雾在鸟儿嘴边散开，像是眼睛长久直视亮光，再猛然闭上时看见的红色阴霾。
然而雀子已经逐渐镇定下来。
他忍不住好奇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很多人都会用的玩意儿。”
少年道：“不要出声。”
两人的呼吸声在夜晚的山风里沉淀下来。正是深秋的夜晚，虫鸣常常在雀子绒羽的细微颤抖中不合时宜地冒出，听得人莫名有些心头火起，突然很想见血。
雀子仿佛已经昏迷过去。
少年盯着它喙边的羽毛，表情似乎轻松了一点儿。
他道：“成了。”
张文同盯着他，仿佛他有三个鼻子。
他道：“墨鱼儿你什么意思？”
“叫我墨温……别成天墨鱼儿墨鱼儿的。”少年道，“看着。”
他对雀子道：“随我离开。”
这是陈述句。
雀子睁开眼睛。
它的眼睛灰洞洞的，恰如它主人此刻盯着他的那双眼睛，似乎在日晒雨淋下点了旧色。
它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