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viness In Darkness》第五星辰

20、野原一彦 “当然不会

　　“当然不会，别妄想了。”野原一彦接了个电话。
　　“也未免太高看你们自己了，几只落水狗，还能在海水里扑腾出多大的浪花？”不等对面回应，野原一彦就挂断了电话。
　　各色灯光在夜空中交替闪烁，野原一彦面部的表情也笼罩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经济危机结束后的二十多年后，S市已然有了一套新的运行法则，无论是正面来自政府的管制，还是暗处互相牵制的多方势力，多重角力之下，才有了如今的平衡局面。就好像按时潮涨潮落的海洋，一艘沉没的巨轮有可能掀起一时的波涛，但不多时又会归于沉寂。这里已经有了太多势力，既相互牵制，又互通有无，新来的就算走运没有被立刻蚕食殆尽，也要实力大减，再难染指霸主地位，新的平衡会迅速出现。
　　对这座拥有三千五百万常住人口的庞大城市而言，任何个人和团体都太过渺小，它不会在意，不会被颠覆。
　　不过话说回来，S市目前的局势也不是不可能被打破的，一旦联邦政府通过了加税法案，市政府财政收入增加，凭借张柏林的手段，全市率先回归法制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加税法案——呵，连S市的周区都一副百废待兴的样子，经济危机造成的重创远没有平复——没个十年半载恐怕无法通过吧。
　　不过总比那几个黑恶团伙互相吞并更具可实现性了。
　　正这么想着，刚刚一直在逗狗的Olivia开了口。
　　“白日旋风的事情吗？”
　　野原一彦低头，对上了Olivia的目光。
　　“是啊，H州的□□策反了SBK的一个组，输出了不少资源，竟然迅速扶持起了白日旋风，就连H州都想想要在S市分一杯羹。”
　　“SBK怎么可能放过这个白日旋风，被查缴了毒品仓库的百利帮恐怕也在等着机会报复呢。”Olivia低头吃了口草莓味的甜筒。
　　“小孩子还是别太关心这些事了。“野原一彦伸手去摸Olivia的头。
　　“我不是小孩子了。”Olivia不满地抱怨道。
　　Laura仿佛应和一般“汪”了一声。
　　“你才十二岁，就算放到人均寿命不超过八十的一百年前，你也是个小孩子。“野原一彦一本正经。
　　Olivia翻了个白眼，往远离野原一彦的方向跨出一步。
　　野原一彦这才知道她是真生气了，只好蹲下身去哄：“好好好，是我说错了话，你不是小孩子了。”
　　“太敷衍了吧！”Olivia一脸不满，“上次泽部遥斗那件事，要不是我帮你，你可就真的进监狱了，连White警督都捞不出来你。”
　　野原一彦脸上一僵，那件事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失败，也是一直以来的心结。
　　黑历史被轻巧地提出来，真是令人不愉快。
　　“你想关心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依你好不好？“野原一彦无奈祭出了大招。
　　Olivia嘎嘣咬下一块甜筒的脆皮，野原一彦的心也跟着咯噔一响。
　　“这还差不多。“她说。
　　野原一彦无奈笑笑。
　　“所以SBK找你想要做什么？”Olivia随即问道。
　　“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呐，”野原一彦叹了口气，“他们想通过委托彻底击垮白日旋风的毒品网络，我一口回绝了，结果那个不长心的三把手竟然甚至试图威胁我。”
　　“真是异想天开，上次都做到那个份上了，他们都没能抓住机会占据市场，而且，大选又快开始了，政府里那几位谁都不可能放任毒品蔓延到片区的，蛋糕本来也做不大。”Olivia撇了撇嘴。
　　“哈哈，你都看得比他们明白。”野原一彦笑出了声。
　　“是他们太天真了，有求必应屋之所以能名声在外，除了你朋友多，还不是你只接能完成的委托。”Olivia一语道破。
　　野原一彦看着眼前吃甜筒的双马尾少女说：“你倒是一点也不天真。”
　　他还记得三年前雪夜里目睹着生身父亲被追债人活活打死后仍然一脸冷漠的小女孩。
　　见人死了，几个讨债人不满地离去，双马尾的小女孩从冬青丛中闪身出来，冷漠地瞥一眼地上还未凉透的尸体，旋即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尽可爱的笑容。
　　“如果不是你帮那些人找到他，他也不会就这么死掉了。”
　　她是这么说的。
　　“我现在没有亲人了，可以跟你走吗？”
　　于是野原一彦就带走了这个有点奇怪的女孩。
　　灯光秀结束了，大批围绕在梦幻城堡周围观看的游客陆续散去，野原一彦也牵着Olivia往游乐场出口走去。
　　路上遇到了最后一轮花车游场，一个拉着一大把发光气球的小丑来推销气球，试图搏一搏销量。
　　“可爱的小姑娘，你想不想要一个会发光的气球呢？”他蹲下身对Olivia说。
　　精明的推销员总是知道从谁那里下手比较妥当。
　　Olivia抬头看野原一彦：“想要。”
　　既然她说想要，野原一彦就果断付了钱。
　　钱货两讫后，小丑笑嘻嘻地告别：“祝你们这对可爱的父女好运。”
　　野原一彦扶额，和Olivia在一起又被当成父女了。
　　Olivia则是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足足一分钟没有给野原一彦一个插话的机会。
　　野原一彦看了看狗绳末端的Laura，又看了看Olivia，“Olivia，我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我看上去真的有那么老吗？”
　　“爸爸，你什么意思啊？你不要我了吗？别不要我呀，我很乖的，我以后不拉着你买玩具了好不好。”Olivia拉着一只兔子形状发白光的气球，昂起一张委屈的小脸正对野原一彦，一双眼睛里泪水开始打转。
　　周围的路人闻言纷纷侧目，野原一彦无奈叹气：“没有没有，爸爸当然不会不要你了。”
　　闻言，Olivia展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野原一彦就此放下心来，可他不知道，Olivia的不满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Olivia其实一直不太喜欢野原一彦不停地接受委托。
　　好像穷鬼转世一样。
　　她更希望野原一彦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带她出去玩，给她挑玩具，教她写作业。
　　可是野原一彦有自己的执着，她懊恼于现状，却无法做出改变。
　　同班的同学见到野原一彦送她上校车，问她这是谁。
　　Olivia想了想说：“是个坏蛋哦。”
　　还是个故作清高的坏蛋。
　　如果野原一彦更有自知之明一点，Olivia应该会比较喜欢他。
　　野原一彦偏偏是那种，只要不脏手，什么都会做的坏蛋。
　　就好像他明知道一个爱赌钱的醉鬼在雪夜里被催债人堵住挨打会是什么后果，却偏偏把脖子缩进温暖的毛领，像只猫一样慵懒地看着，像看一部电视剧。
　　他的目的只是钱而已，别的事情好像都不重要。
　　之前帮着情义会，策划了一起飙车案，开车撞人又逃逸，从路上招了一队警车，直接开到了百利帮的一个毒品窝点，警方和帮派都大吃一惊面面相觑。他圆满完成了委托，给了百利帮的毒品网络非常沉重的一击，但是好好走在路上被撞的行人也真是遭了飞来横祸。
　　今天又有个袅娜的女人来委托，要让情义会的堂主三竹口新近宠爱的情人无声无息地彻底消失，野原一彦瞟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靠进椅子里转了个圈。Olivia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个怀着孕的女人也许要死了，那个女人的想法没有人在意，她只代表着一串数字。
　　Olivia的不满有很多，可是她不能说。
　　野原一彦不会想听到这些的。
　　坏人就是坏人，野原一彦还是个听不得真话的坏人，说得好像有原则就不是坏人了一样——这所谓的原则还是拿钱办事。
　　Olivia往下拉了拉手里的发光气球，仿佛期待着什么回应一样看着气球，但气球只是单纯地向下沉了沉，又随着她手部的动作升了回去。
　　明白了物品是没有灵魂的这一事实之后，寻找一个值得倾诉的对象也难了起来。
　　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会不会过得开心一点？
　　吃饱就笑的傻丫头才最幸福。
　　“你又想什么了？”野原一彦伸出右手碰了碰她的头。
　　“我当然在想你啊。”Olivia轻飘飘地说。
　　野原一彦大概没有觉得她在说真话，在一旁兀自笑了起来，两人牵着的手因此松开了。
　　Olivia收回了手，两手抓住气球的绳子，对着气球小声嘟囔：“是真话啊。”
　　也不知道野原一彦有没有听见。
　　野原一彦把Olivia塞进副驾驶的位子，开着车一路狂飙回到了有求必应屋。
　　Olivia看着他急匆匆地脱下外套，扑到了电脑屏幕前面。
　　“得把三竹口情人那件事处理一下，只记得去看灯光秀，把这件事忘了。”野原一彦似乎是在向Olivia解释。
　　他飞快地调出了纸牌屋的下单网址，把调查到的基本信息填写了进去，火速下了一个追命单。
　　Olivia觉得嫌弃又好笑：“要是让那个女人知道，给你的钱大半都让你从纸牌屋那里赚了差价，你说她会不会把假鼻子气歪。”
　　“所谓有求必应嘛，纸牌屋是最符合她所提出的要求的选择了。”野原一彦看着页面上弹出的“已接单”状态，嘴上扬起笑容。
　　“黑心中间商。”Olivia小声念叨。
　　野原一彦抬头：“你说什么呢？”
　　“我说那女的真惨。”Olivia信口开河。
　　“她哪里惨了，我替她解决掉正当宠的情敌，剩下的路她能不能走完，全靠她自己的本事了。”野原一彦不解。
　　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啊，Olivia本来想说的是那位上了纸牌屋暗杀名单的情人。
　　Olivia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最后还是没说话，低头抱住Laura顺它的毛。
　　那个女人都怀孕了，或许可以给她钱让她永远离开S市的呢？现在成了纸牌屋杀手的目标，恐怕难逃此劫。
　　虽说能成为堂主的情人肯定有用过什么心机手段，远非青春少女，就算她死有余辜，可那孩子却真的无缘降临这个世界了。
　　“还是这种简单粗暴的委托案最让人开心啊。”野原一彦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时间，心情舒畅。
　　对野原一彦此人而言，兵不血刃地完成一件委托案，滋生一点喜悦之情也并非不能理解。
　　他是实现愿望的存在，以一种悠悠然的态度面对善良或者邪恶的请求。
　　他从没行过善，真正布施的是许愿者。
　　他从没杀过人，真正夺命的是许愿者。
　　这种诡辩思路，Olivia非常清楚。
　　野原一彦把自己定位成了工具，由委托者尽情使用，妄图纤尘不染。
　　有人被刀捅死了，刀有错吗？
　　没有。
　　可野原一彦是人。
　　哪怕供人驱使的走狗也有善恶之分，更何况他是拿钱办事的角色。
　　他却一直像只慵懒的猫，故作高贵地俯视着其他人。
　　“你是不是都变成纸牌屋的重点客户了，他们的接单速度越来越快。”Olivia眨了眨眼。
　　“他们可不缺我这一个收入来源，”野原一彦耸肩，“‘戳火人’已经出了和i牌的联名设备，市值估计又要上去几个亿。”
　　“你眼睛都绿了。”Olivia不失时机地嘲讽。
　　可惜作为一个外表可爱的少女，就算真心实意的讽刺表现出来也很像开玩笑。
　　“不会吧，哪有这么夸张！”野原一彦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纸牌屋应该和我一般大，人家都能良性循环了。”Olivia真心佩服纸牌屋的发展情况。
　　“有求必应屋也良性循环了……”野原一彦声音越来越小。
　　Olivia好心转移了话题：“这种请求让某些人消失的委托你是不是都交给杀手集团去做了？自己脱贫不忘带他人致富，还挺有性格的。”
　　“基本都是吧。”野原一彦回忆说。
　　“基本？”Olivia浑然不记得有过特殊情况。
　　野原一彦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某个人。
　　“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可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野原一彦打了个哈欠，“快睡吧，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