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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望断咫尺 你心里可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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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营帐中,几个军医正围在哪吒和雷震子身边忙碌,敖寸心以无量诀为其度化伤口,仍见血水如墨,竟丝毫没有起色。
杨戬听闻两位兄弟被余化的暗器所伤,也赶过来查看,见他们说不出话浑身乱颤,伤势情况着实危急,把眉头一拧,亲自提戟去会余化。
未及二十回合,余化果然祭起化血神刀。只见小小飞刀如闪电劈来,杨戬运转□□玄功,将元神遁出,以左肩迎来,伤了一刀,佯作败退行营,要去金霞洞请教玉鼎真人,看是什么毒物。
敖寸心这段时间与杨戬仍旧不咸不淡地相处,眼下当着众人的面不过是郎姨间的亲戚关系。她见杨戬如此舍命胡来,直想冲上去替他好好看看伤得如何,终是堪堪忍住了。等杨戬拜别姜子牙,敖寸心也支了个借口跟了出去,在云层上将杨戬拦住,想护他同行。
“在我跟前还这样不顾惜自己,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啊?”敖寸心怒冲冲地瞪着杨戬,由于长久冷战而憋的一肚子火全烧了起来。
杨戬以为这当口她又要嗔怪什么“你对所有兄弟都好,唯独对我不好”之类的陈词滥调,先显出几分不悦,正欲打断,突又警觉地捂住敖寸心的嘴,反手劈出一道掌风。云下应声炸出两个抱头鼠窜的小鬼头,满脸讨好地凑近二人身边立正站好。
“又是你们?”
“我们算到师父今日有血光之灾,特地来送锦囊妙计。”说罢,阿晓把阿呆往前面一推。
“呃……没有锦囊,只有妙计。”阿呆在即将吵起来的杨敖面前表现得格外乖巧,小手指向杨戬的左肩道:“此乃化血刀所伤。此刀伤了,见血即死。幸而哪吒是莲藕化身,雷震子食过两枚仙杏,师父又有玄功,故尔一时不妨;不然,皆不可活。”
杨戬和敖寸心俱是一惊。
“东边有个蓬莱仙岛,岛上有个一气仙余元,乃化血刀的制作者,手上定有解药。师父既会七十二般变化,不如索性变作余化,诓那老儿说自己被刀反伤,那老儿见自家弟子伤了,定会赐药救拔。师父只说多讨些解药以备不虞,将药带回来救人便是。”
“此计何出?”
一旁的阿晓狂使眼色,奈何阿呆压根没看见,继续有问必答:“师祖爷爷。”
“你们原本有师父?”杨戬果然听出破绽。
阿晓忙道:“是啊是啊,我们道行浅,没有无师自通的本事,嘿嘿,早有师父。”
时间就是性命,杨戬没工夫和她们掰扯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自信看人极准,当即信了两个小崽子的没有锦囊的妙计,往蓬莱走了一趟,果真带回解药,化去刀毒,营中人人宽心。
敖寸心瞧见两个小崽子偷偷摸摸混进杨戬帐中,暗自疑惑,便也没好气地跟了过去,一掀帘,不由得愣了一愣——倘若沉香那小子瞧见了,不知会怎生埋怨舅舅偏心。
只见杨戬坐在床边,上衣半敞,露着刀伤已然合口的左肩。两个小娃儿一左一右仔细查看,还拿手指头碰了碰伤口周围的皮肉。
一个道:“看上去真的没事了耶!”
另一个道:“还痛不痛呀?”说罢,居然嘟嘴凑近伤处轻轻吹了吹。
旁观了这一幕的敖寸心登时被这两个天上掉下来的小鬼萌化了,心情给抚平了许多,简直有种即刻拉上杨戬也造两件贴心小棉袄的冲动。
杨戬把衣衫重新穿好,“好了,快回家去吧,这里不是小孩玩的地方。”
阿晓大胆地扑在杨戬腰间,“我们在这儿没有家,你和师娘就收留了我们吧!不然我们就得浪迹天涯了嘤!”
杨戬岿然不动:“你们说过另有师父。”
“这个……怎么说呢……”阿晓豁出去了,“先前说的师父其实是我们父亲,不算真正的师父啦!”
“令尊贵姓?”
阿晓为难地瞥了阿呆一眼,阿呆拿手把阿晓拉回自己身边:“啊……姓……姓二,对,姓二!我叫二呆。”
阿晓被赶鸭子上架:“我……我叫二……二晓?”
阿呆偷偷捅了阿晓一把让她管好自己的表情,“师父,现在我们想要你这么个师父呀,超想的!”
杨戬浅浅一笑,眸色幽深:“也罢。”
“真的?”娃儿们实在喜出望外,两双眼睛亮晶晶的睁得老大。
正此时,两个小孩面上的喜悦凝住,错愕地对视,而后身体迅速变得透明,就这样在杨戬和敖寸心的注视下凭空消失了——不像任何曾经见过的转移之术。
杨戬疑惑着看向敖寸心,见她似乎并不惊讶,“你好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敖寸心记得她们隐晦地提起过虚界隧道,推想她们两个或许受到了隧道那头的某种召唤,已经被迫离开了这个时空,但是这种猜测却无法在杨戬面前吐露出来,只道:“谁知道她们又搞什么鬼呢……每次都神神秘秘的……”
“寸心,你到底在瞒我什么?是不是知道两个小叫花的事?她们小小年纪怎会了解化血刀?尤其是那个阿呆,明明本事不大,当日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了我的兵器,你都不奇怪吗?”
敖寸心心道她们既然能背唐诗,那么至少来自两千年后,知道得多也并不稀奇,说不定特意做足了功课来投奔杨戬呢。
等等。敖寸心挑眉:“摸不清底细还答应收徒……啊,莫非你存了试探之心?对两个小孩子也至于如此戒备?她们刚才那么关心你呀!”
敖寸心真替那两个小棉袄不值,尤其还是两个与她同样来自后世的小棉袄。
“话不能这么非黑即白……算了,先不说她们,说说我们。”杨戬叹气——他这位夫人,素来把一切都看得单纯美好,在警惕人心这方面两人向来没什么好说的。“你最近的行为我一直看不懂。那天晚上你突然说了那样的话,我不信你心里当真那般认为,但怎么都想不通你为何要说那些话。往前推,我猜不出你为何隐瞒身份来到西岐。往后数,我也不明白你为何偷偷潜进朝歌王宫好几次。”
敖寸心一凛,“你派人盯着我?”
“没有。”杨戬无奈,“是有人看见你鬼鬼祟祟地出营,念在哪吒的面子上没有禀告姜师叔,而是先告诉了哪吒,哪吒兄弟又告诉了我。你一直在找的狐狸精,果然就是子受身边的苏妲己吧?寸心,我不是怀疑你,只要你给我一个解释,让我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究竟想干什么?敖寸心无言以对。
沉默一分一秒地拖长,将杨戬原本平静的情绪也拖得越绷越紧。
然而,她没有任何话能说出口。
杨戬只不过就事论事,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不算答案的答案,不自觉扬高了声调:“这算是默认吗?默认你自己有问题?”
帐内的沉默竟像松烟入水,无限地蔓延了下去。
杨戬收起惊疑的神色,起身将敖寸心拉到身边坐了,轻轻按住她的双肩,耐着性子温言道:“寸心,你我已经成亲了,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我跟你一起想办法。是不是西海找你说了什么?还是王母威胁了你?”
敖寸心终于摇了摇头:“不,不是。我不敢和西海往来,王母娘娘也不至于威胁我一个小小龙女。”
杨戬眼睫微垂,声音里浸着隐隐的落寞:“那么是我的问题?你假扮东海小公主,我连缘由都不知道还陪你演了这么久,你还不放心我么?”他抬手把敖寸心的面具揭下来,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庞。
她的所有反应都暴露在他明察秋毫的视线里。
“不是的……”可究竟不是什么,她半晌也挤不出一个字来。谋篇布局,她完全不擅长。
杨戬总觉得寸心与从前大不一样,表面分明还是那个骄俏开朗的三公主,内里却仿佛平添了一层沉静疏阔,将曾经或雀跃或娇嗔的叽叽喳喳扑灭了大半,陌生得令他惶惑不安。左肩的刀口仍在作痛,剧毒侵袭下的麻木感尚未完全褪去,仿佛连带得胸口也开始发闷。
让她不能开口那个原因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同生共死过几遭,杨戬从未觉得两人的心如此遥远,远到他连望都望不真切,遑论相知相信。
敖寸心在他一连串的质问下备受煎熬,索性故技重施,捧住杨戬的脸,闭目朝他的薄唇吻过去,企图以这种方式求他放她一马,却被他猛地侧头避开。
“……你不信我。”敖寸心发不出脾气,低低地道。
“你也不信我。”杨戬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句寒彻心扉的“你变了”就含在唇齿之间,不忍道出。“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有多奇怪?”
敖寸心面上平静,心里却几乎乱了阵脚,想不出还能狡辩些什么,求饶般地去拉杨戬的手。杨戬在她碰到自己之前将手缩回。她握了个空,只抓到一把寒冬的凉。
其实又何止掌心的这一把凉意?她已然在命运的苦寒里挣扎十余年。她是遥远时空里的风筝,目睹着早已知道结局的战争,面对着早已纠缠半世的男人,死守着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出口的秘密,孤单得像个断线的风筝。现在她想亲亲他,他不肯;想牵牵手,他也不肯。她赌上一切来到这个时空,已经什么都不再拥有了,连沉默都成为一种罪过。
“杨戬,”敖寸心低下头,掩住自己所有的表情,“你还爱我吗?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又来了。杨戬大约恼恨化血刀的伤口太痛了,右手在左臂上端使劲捏了两把,墨眸凌厉地瞥向一边。
“为什么不说话?”敖寸心低喃。
杨戬叹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想让他说什么?他难道不知道?
一念起,天涯咫尺;一念落,咫尺天涯。
敖寸心腾地起身就走:“没什么。”
“把话说清楚!”杨戬上前几步拉住她。
敖寸心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臂上一点一点使劲推下去,直视着他眼底的不解,半晌,低声道:“我累了,杨戬,我真的累了。”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圆,她从骨子里厌恶这种可耻的感觉。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绝非那种可以忍辱负重之人,她只想光明磊落、快意恩仇。
杨戬双眸眯起,全然云里雾里,彻底摸不着头脑。
“你不懂,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但是我真的很累了。”敖寸心嗓音暗哑,转身便走。
“去哪儿?”杨戬惊疑地抬手,却没再继续阻拦下去。
敖寸心自己顿住脚步:“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杨戬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她的答案。她宁愿漫无目的地逃开他的视线,也不愿向他吐露哪怕半个字的心事?她到底拿他当什么?
“敖寸心,”就在刚刚,杨戬还以为自己这辈子绝不可能问出这种曾经最令他无语的问题,“你心里可还有杨戬这个人?”
敖寸心闭了闭眼,长长吁了口气,就算当年在娑婆谷听敖烈讲四大皆空时也不曾如此消沉过,“此时此刻,我宁愿没有。”
宁愿从来没有这些自找的苦头。
杨戬一直僵举着的手缓缓放下,“所以,你当真要走,从始至终半点交代都没有,想来就来了,想走就走?”
敖寸心忽然烦透了,不论是为了什么,总之烦透了,仿佛淤积了太久的沙石从山壁上猝然裹挟而下:“怎么,走了就别回来是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