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合璧破劫 ...
-
一声霹雳炸开，烈火中的孙悟空化成其大如斗的舍利，身周现出整整十六颗万佛之祖的舍利子。霎时，十七舍利围成盘形飞转起来，在空中组合变幻。
无天面色凝重，分神间被宝莲灯的威力压得一窒，七彩光华照耀大殿，灭世黑莲在这一瞬砰然炸碎，散做满殿紫烟。众圣遭到力量反噬，猝不及防被那紫烟呛得肺腑剧痛，被迫收了神通。无天背过身去，以袖掩口，吐出一大口血，面如土色。
紧接着，荧荧火粉飘散开来，圣烛似的火光自敖寸心高举的双手中托起，将紫烟一丝一缕抽入火中。她的长发不知何时变得赤红，整个人微微散发着佛光。
“是你啊，龙女。”无天轻咳一声，闷闷地笑了起来，淡漠无情的鹰目里多了几分玩味，低黯的嗓音宛若午夜雷鸣，“你打破规矩逆天而行，却又冠冕堂皇地与死守陈规之辈混在一起，也是一样的道貌岸然啊。”
逆天而行？敖寸心仿佛被这句漫不经心的话击中，手上的法术刹那在无天挥出的掌风下溃散了。
杨戬将重伤的杨婵扯到一边，额心蓦地射出一道银芒，让隐没于紫烟里的无天无处遁形。
混乱的群殴场面像是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平衡，短暂地停止了。
无天负手而立，长发的末梢微微飘扬，莫可逼视。灭顶之灾当前，他那淡然而自适的气度几乎令人忘记他在三十三年里犯下的杀孽。说到底，那些杀孽没有几件真正沾在他的手上，但只消他淡淡的一句话，就能掀起腥风、翻下血雨。
这样的人，三界容不了。
“听闻你死了，”无天转向杨戬，却并没有出手攻击的意思，“如何又活了？”
杨戬倒提着长戟，刃尖在地上划开一个弧度，迈步向无天沉缓地走过去，步步紧逼，眸色如刀：“使命未竟，不敢先死。”
周围困住无天的诸佛见杨戬气势滔天，纷纷退至侧位将主攻的机会让与他。
无天唇角微弯，笑意不达眼底，突然纵身跃起，广袖卷起满殿尚未散尽的紫烟直向灵童面门挥去。紫烟触上灵童的护体神光，发出溶蚀般滋滋的响声。
三藏、镇元子等见状，一齐向灵童扑去。镇元子高喊：“保护灵童，否则佛祖无法归元！”
与此同时，金砖地面无声地生长出无数墨色莲枝，触着即腐。满殿仙佛登时大乱，各显神通挥兵去斩。
杨戬与其余几个实力雄厚的高手早与无天斗在一处，罡风过处凌厉无双。
敖寸心仗着无量诀的护佑不惧莲枝毒害，配合长兄敖摩昂在后夹击，“你我的确颇有相似之处——你执念深重，我也执念深重。”她突然出口，“但有些执念，原本就是错的。”
无天百忙之中还真听到了她这句话，嗤笑：“谁告诉你的？”
“你不配知道。”
就在这时，十七颗舍利子骤然而动，闪耀着圣洁金光向转世灵童飞去。灵童周身早有紫烟的侵袭，令舍利子一时无法融入灵童体内。观音菩萨酝出法诀，以柳枝沾净瓶中水洒向大殿，将满殿墨莲一一清退。众圣便各自使出法术保舍利子飞近宝座。
无天眸中透出狠意，袖中乌光狂射，一下扫倒一小片仙佛，“你们这些自称仙佛之人只是无法容忍异己！”
杨戬身如灵燕，尽力避开乌光之利，却也豁出置生死于度外的气魄，招招直取无天命门：“我杨戬说过，要亲自将黑莲宗连根铲除，而你，正是万祸之根！”
无天侧身避开杨戬斜挑上去的长戟，而后驾轻就熟地向另一方向闪开半步，绕过企图乘隙偷袭的敖寸心。
敖寸心在无天近身之处掺合了好些时候，等的就是现在。
她佯作偷袭的招式只稍作起势，便翻转手腕倒握剑柄，极快地刺向被其余仙佛逼得无法再行变招的无天。剑尖刺入他背心皮肉的刹那，一股至清至热之气自发地从剑柄上歪歪扭扭的“归”字里外泄出来，顺着剑身直导入无天身体，似乎将某种无法忍受的痛楚全灌进背心窄长的剑口，令无天短暂地僵硬了一瞬。
仅这一瞬，众圣一拥而上，十来杆兵器几乎同时刺进他的身体。每一杆兵器背后，都押着十倍乃至百倍的血海深仇——为了肃清邪魔，佛道两界牺牲的弟子实在太多了。
敖寸心顾不得细思锟铻剑上的后来之力源自何处，唯恐无天还能逃脱，疾道：“诸位不必枉费慈悲，倘若一个人放任自己走入邪途，那么谁也度化不了他！”
杨戬眉目间含着毫无温度的清浅笑意：“这话不假。”
兵器的铮鸣刺入耳际，三尖两刃戟反射着寒芒将乌光剑劈开，刀尖出乎意料又干脆利落地散出尺长的银蓝真气，炸作无数利刃，朝无天胸口纷飞搅割。
暗唇轻启，掷地有声地吐出四个字：“魂飞魄散——”
那是杨戬的绝杀之技，轻易不肯示人。暴涨的蓝光将整个金碧佛殿都映成冷色，凌厉的罡风几乎卷成漫天薄刀。
那一刻，敖寸心恍惚听见了一个声音，似乎从自己身体里发出，似乎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小僧可以是三千世界里的另一个敖寸心，也可以是三千世界里的另一个孙悟空，小僧可以化身千亿，也可以终归于空。
这声音，是莲吗？
“你们灭得了我的形，但黑莲教义永存，与天地同寿——”无天惨叫一声，化作一片飞灰。
万道金光自金莲宝座四射刺出，晃得大殿佛光辉映、满眼温润金霞，仿佛片刻前的殊死挣扎已是前世之事，一时间风轻云淡、鸾飞凤舞。
有人缓开金口，声如磬钟：“劫数已尽，佛仙归道，此乃三界幸事。”
只见莲花座上坐着一位大佛，顶隆肉髻、面如满月、七处平满、身光普照，原是如来现出尊身。
众圣齐喧佛号。
历史的帷幕怦然落下，崭新的时代已经开启，无尽的命运持续降临。
如来佛祖座前，诸位仙佛按位排立，均垂头不语。猪八戒不要面子地在三藏身旁失声低泣：“师父，猴哥死了，师父……猴哥，你不应该死啊，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呢……”
几声憨厚的低泣就像揭开了某道封印，在场众圣终于从急剧变化的危局中缓和过来，所有来不及理会的情绪也分外猛烈地涌上心头。佛门弟子在孙悟空的领导下与黑莲宗顽抗三十三载，如今正果已成，故人不再，纷纷潸然泪下，合十念诵。天廷诸仙也似诸佛那般双手合十，垂目默思，寄以哀情。
劫数在天，劫数无天，玉宇清澄，无天有天。
如来望着大殿中央，慈悲微笑。
大殿中央，一点金光隐隐约约，渐扩渐明，徐徐聚成一个人形。
众圣似有所觉地仰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黄金锁子甲的俊俏美猴王御风踏在半空。
猴儿落回地面，朝佛祖合十一礼：“佛祖，悟空回来了！”
众圣惊喜交加，大殿内立时响起一片恭贺赞叹之声。直到此时，彻灭黑莲宗的巨大喜悦才姗姗来迟地从灵鹫山雷音寺漫向整个天地。
“悟空这次能回来，是我们三界同心协力之功。”如来微笑，“现在，禅封佛位。三藏，尔原为旃檀功德佛，排在众佛之末，今进为无量功德佛，排众佛之六位。”
敖寸心悦然地看诸佛一一领封，胸中一口一直潜在的郁气终于畅快地呼了出来。她悄悄拉住身边杨戬的手，拿眼偷偷去瞥他，见他也正含笑地瞧着自己，白衣衬得他道骨仙风，桃花眼里的魅惑让人一个失神便要跌进其中。他们终于拼到了这一日。这一日，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如来道：“无天来时，万佛之祖燃灯上古佛圆寂。我今为众宣布新的万佛之祖——南无大圣舍利尊王佛，孙悟空。”
众圣贺声里，敖寸心猜想，或者当年菩提祖师所言助孙悟空“破劫之贵人”并非她自己，而是成为她法力的一部分、同时也成为灯芯的一部分的莲。莲或许还化身过其他法相，只不过身在浊浊软红中的她不知道罢了。空即是色，莲借自身法相助孙悟空回到三界，怎么想都玄妙至极，妙得简直惹人头晕。
敖寸心拽住杨戬的手借以站稳，脑中的眩晕却怎么都停不下来，连如来佛祖的法旨都渐渐听不真切。她好像听见杨戬的声音在距她耳朵极尽的地方说了些什么，但她已分不出那些语言的含义。
醒来的时候，敖寸心已身在杨府卧房中了，杨戬正在对面倚着床柱盯着她瞧。他身上换了一身平素惯常穿的便服，神情间风清月朗，比从前更好看了十倍。
敖寸心不知发生了何事，见他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料想总不能是自己病入膏肓而不自知吧，于是嗔道：“看我干嘛？把我给活活看醒了。”
“夫人好样的。”杨戬答非所问地淡淡称赞。
“啊？”
“我想了很久，按日子，只能是朝歌城那晚的事。”
“什么啊？”敖寸心扔了一个枕头过去，叫他不要这样神神秘秘的，搞得她像个听不懂人话的傻瓜。
“那个你曾经不能说的穿越时空的阵法，实在高级。”杨戬眉目间的笑意愈发张扬，衬得面色勾人，“居然连腹中胎儿都能随你的魂魄回到大宋。”
“我不知为何是从孟婆庄回来的，兴许与保住孩子有点干系。”敖寸心一本正经地分析。
“不惊讶？”杨戬倒对她的镇定有点惊讶。
“惊讶啊，也不至于那么惊讶。”敖寸心把杨戬拽到自己身边坐了，将头懒洋洋地靠在他肩上，“早该发生的事，我都快凭念力强令它发生了，还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也对。”杨戬居然点头表示顺从，“是我没见过世面。”
敖寸心慵懒地冲桌上的一道圣旨卷轴扬了扬下巴：“那是什么？”
“赐婚的诏书，一会儿我们上天谢恩。”
“唔……”敖寸心一头倒回被窝，“懒得动，我好累。”
杨戬歪到她身边，替她出谋划策：“要不我把它退回去，这样夫人就不用起身了。”
敖寸心嗔怪地横了他一眼，“夫君跟谁学的这么坏？是不是沉香那小子？”
“沉香远在天上，你要是想他了，且得等等。”
“他上天？”敖寸心一想起沉香跟天廷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就头皮发麻，“去给陛下娘娘拜早年啊？”
自杨戬“殉职”一来，司法天神正位一直空缺，玉帝王母换了几番新人都觉不甚合意，而那些资历深老的神仙已司掌其他重要事务多年，轻易挪动不得。这事在天上拖了将近一月，总算定出个选官取能的原则，借鉴下界搞出一场天廷科举来层层选拔，直到杨戬又重生归来仍未选完。
在众仙眼中，这大位理所应当还是二郎真君的，可二郎真君一面接下赐婚圣旨，一面递了辞官文书。
玉帝问起个中缘由，杨戬只道：“由生到死，由死到生，心境已变，过眼云烟。”
声称“心境已变”的不止杨戬一个，更有刚从殷商做过数年大王的刘沉香。沉香正赶上最后一批选试，同谁都没商量，直接上天赶考。他文科本已到了学富五车的境界，武科又得斗战胜佛与二郎真君两大真传，加之自幼与天界恩怨纠缠，又有在凡间深宫摸爬滚打的经历……各项长处综合起来，底子比一心清修的寻常神仙要强上不少，故而过关斩将还算顺利，一路闯到殿试。玉帝和王母再三思量，觉着启用沉香这个早就想要收入麾下的年轻小辈比其他老家伙们好些，便真敲定了他来司掌天条天规。
沉香自襁褓之时就从舅舅的“山崩地裂”里与天条结下不解之缘，算起来，如今他风华正茂的外表下已有凡人的古稀岁龄，最终接下司法天神之职很容易给人一种水到渠成的错觉。等到他的未来终于尘埃落定之时，一对顽劣的双胞胎表妹已然长到能将他捉弄得咬牙切齿的年纪了。此乃后话。
沉香初试高中后曾到杨府拜访舅舅、舅母，顺便献上作为新晋表哥的一份心意。
敖寸心正在房中睡觉，舅甥就两个在院中对坐饮茶。沉香续上一杯捧给杨戬：“舅舅，其实我是有一点私心的，从小被天廷欺负得怕了，不放心您辞官后咱家大权旁落。这阴暗心思我同谁都不敢说，同爹娘也不敢说。”
“无妨，清心是一生的修习，你道基尚浅，慢慢来吧。”杨戬笑着接过茶来，低眉啜了一口，“有个道理你早就明白——人神本是同根同源，只是，人不能管住自己的，神得管住自己。”
“说起来，舅舅，您到底为何辞官？我直到真进了初试考场，都觉得目标上的那个位子仍是您的。”
杨戬漫不经心地转着茶杯赏玩茶色，“背后的心思我也从未同人说过，三妹没问，你舅母也没问，想必她们都明白。”
沉香早习惯了杨戬打击自己：“那您赏我这个笨的听听？”
“舅舅傲，觉得那位子上的事务不必亲自打理了。”
“……”
“沉香你看，新天条如愿颁行，黑莲宗也告一段落，正是四海升平的盛世——至于凡间王权纷争，不能算在此列。所以，就算我不在那个位子上，也没什么要紧。另外，舅舅还想退开一步，站在另一个视角去观察三界，审视当时还有什么当局者迷的地方或可上奏。”
这话不管怎么听，沉香都觉得自己好像正同一群老神仙争夺嗟来之食，还争得津津有味，索性假装没听见，又扯回刚才的话题：“我方才说的私心真的只占一丁点儿，当初决心上天选试，还是因为……不放心天条交到那群老家伙手里。”
“沉香，你没说真话。”杨戬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你我都很清楚，如果天条是能够随着执行官的意愿而改变的，那么这样的天条根本不值得三界拥护。”
沉香在杨戬的目光下低了头，旋即又望向远方的山色，抬手抓了一把清凉的空气，嘿嘿笑道：“瞧我，觉着自己考得不错，又找不着北了，妄想在舅舅跟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过去。其实我先前没说心里话，也是怕舅舅笑话。”
“没事，说吧。”杨戬宽容地轻挑眉心，“你最可笑的时候舅舅都已见过了。”
“舅舅，我有两个理想：一个很大，大到不配由资历尚浅的我说出口；另一个很小，小到似乎不该掺杂这些凡心。我刘沉香，一愿三界太平，杜绝黑莲宗一事在天廷重蹈覆辙；二愿登高望远，在我力所能及的最高位置行我力所能及的最大使命。”
清风拂过白瓷杯中的袅袅水汽，杨戬淡然一哂：“你很好，沉香。司法天神这条路会自始至终艰难，不过，舅舅相信你能做到。”
沉香自觉地接上那句杨戬总爱说的话：“因为是杨家血脉？”
杨戬笑道：“刘家血脉也要做到。”
“是！沉香领命！会继续努力应试的！”沉香誓师，做出一副优雅敬酒的姿态，把杯中茶水先干为敬。
待杨戬与敖寸心应酬完仙佛两界对于喜得双女的恭贺，已是两个月后的事了，夫妻俩都未急着给小女儿们取名。名字，只是个代号，似乎没那么重要。
此时杨戬已封蜀地领主、掌十万兵符，彻底粉碎了续任司法天神的谣言。这官职从未有过，听上去像个辖区大些的地仙，明面上又过起了当年“听调不听宣”的日子，实际上却是以虚名代实职，坐镇凡间、重兵在握，被敖寸心通俗地理解为“不必上朝的备用李靖”。
十年后，沉香曾如下评此封旨：一则，自己年轻资浅，虽居高位却难以在短时间内令人诚服，有舅舅撑腰，能保新任司法天神上任大吉；二则，千百年来，舅舅待三界众生之德人神共鉴，如此示恩亦慰天神之赤子仁心；三则，厚待有功之臣，方是三界长久安稳之道。这些仍是后话。
杨戬与敖寸心难得清闲一阵，相伴到书房研究爱女的名字，商量一阵总觉美中不足，决定各取一个，谁也别挑谁的毛病。
二人提笔挥写，墨香之下，两字各成。
杨戬凑近来看敖寸心的大作，“夫人，‘黛’字何解？”
敖寸心抿口而笑，勾住杨戬脖颈，“你是蜀中春风里的苍茫远黛。”
杨戬眉目含悦，也将自己那张遒劲的“潇”字并在旁边：“你是西海倒映着的自在潇云。”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合璧破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