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梦》绯与

2、至暗与光

　　凡人皆苦。华吟对林夕这样说过。我们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经受苦难的，才堪堪二十几年，老天才不会轻易将你收回去享福，你我都是上一世的大恶之人，注定来这世间百年孤苦。果然，她是不会轻易死去的，枉费她为了死得彻底去开房，卫生间排水不畅的积水漫出房间引起了保洁的注意就这么把她救了回来。
　　“妈早就跟你说过要想开些，你们家族这方面是有遗传的，你华林哥哥华莉姐姐都这样……现在一个失踪了十几年生死不卜一个整日里疯疯癫癫见不得人，你更好你是想让妈心痛死吗……你们华家也不知道是谁传下来的就是喜欢钻牛角尖，你小时候就这样后来总算好点了妈妈以为你能在这些事情上看开的这么多书都白读了是不是？……”
　　阿娘的话将华吟的思绪引回从前，她想起十一岁那年的冬夜，几点了呢，十点还是十一点？大概是没什么区别的吧，偏远小镇的人们在冬天总是早早地歇息，铺面都关了只有路灯还有微亮的光。你看，只有你了呢，无家可归的可怜虫。早先沿江边一路走着，伸手试了试江水的温度，冷。你才十一岁，你害怕了。风很大，你想起那个夏天死去的人，他死在了这条江里，一定很痛苦。他也是十一岁。你想着。能去哪里呢，你哪儿也去不了你什么也不是，离开了家，你养活不了自己。等等吧，再长大些就离开这里，长大吧。摔门离家七小时后，你在楼下被你阿娘带回了家。这次你不哭也不闹了，阿娘拿起下午打你的衣架接着打，一下一下，疼得直掉泪你平静地重复着说“我错了”。你学会了在夜里哭湿枕头不出声。
　　阿娘后来说起你那时候的离家出走，说起那以后你再没和阿娘顶撞过，成了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只有你知道，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选择把自己保护起来，她把自己藏得很深很深，也把自己永远停留在了十一岁。那以后，你就不是她了。你不再期待零食玩具，不再期待爱，那些都是她渴望的，你害怕失望你不期待也不受伤害。你要保护那个藏起来的小姑娘。后来，你遇到一个人，或许他会喜欢也会和我一样保护那个姑娘呢，你想。可是，也很危险。我爱他，希望他也爱我，他会保护好我的吧？你无可奈何，只能放出你的小姑娘，你害怕，她却一意孤行。你现在又把她带回了家，这次，她再也不想去看外面的世界了。
　　华吟往窗外看去，街道仿佛还是十一岁那年的街道，草木凋零，大雪簌簌地下。好冷。
　　“妈妈——要抱抱。”她抱着阿娘，把头深深埋进母亲的怀里，和秦文的怀抱不一样，母亲的怀抱更加柔软而温暖，她不用费什么力气就会被阿娘紧紧搂住，秦文不一样，每一次拥抱秦文她都要很用力。
　　“我以后不会再做傻事了，妈妈你放心。”她还是那个长大了的成熟的好孩子。不悲不喜，平淡安稳，时间会让她越来越平静，她心里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也会永远十一岁。

　　安绮夫妻来了，她的预产期在下月初，肚子里那孩子乖巧得不像话，整个孕期也不见她孕吐不适，怀孕三个多月的时候还去爬了山，又一度换了新环境，即便如此孩子依然很健康不折腾人，八个多月的时候安绮大着肚子办了婚礼，华吟在她旁边哭得像嫁女儿的老母亲。
　　“你来做什么啊，小心宝宝，医院里人多病杂的过了病多不好。”华吟说着，却并无责怪之意，她和安绮认识了十二年，要好到曾经连衣服也要穿一样的，走在街上被人说姊妹俩感情好，宿舍的单人床也时常挤在一块睡。华吟从小就是个睡眠极浅的，二十多年来只有安绮和秦文，一个磨牙一个打呼，她也能安然睡着。
　　“我带我闺女来见见她干妈。你看你脸白的晚上都能出去吓人了。”安盛成扶着安绮坐下后自己找了椅子安静地在一旁削苹果，听华吟和安绮说着话。
　　“这不是挺好的嘛我还省了买美□□华的钱，以后我的钱都要留着和你一起养咱们的小公主呢！”华吟笑答，仿佛之前的阴郁都一扫而空。
　　那边安盛成已经削好苹果一分为二，华吟自觉拿过半个苹果吃起来，安绮拿过剩下的半个，想到：华吟在外从来都是不吃亏的性格，唯独这些年来和自己相处时凡事相让，分成两半的苹果她也一向拿少的那半，对自己尚且如此，对秦文恐怕更是掏心窝子了。可惜所遇非她良人，爱了这么多年也只是一场空。
　　两人说说笑笑间护士来查房了，华吟敛了笑问到：“小姐姐可以问下我现在能吃止痛药吗？”
　　“伤口痛了？”护士小姐面目表情，华吟这几日已经感受到了医生和护士对她的怜悯和恨铁不成钢：为了感情自杀的人也未免太脆弱了些。
　　“不是，这两天来大姨妈了，痛经。以往我都是吃止痛药的，只是现在不知道会不会用药禁忌。”
　　“很痛？这里？”护士的表情略微松动了，同为女人自然知道女人的苦楚，“我去帮你叫下医生，等着。”
　　华吟无奈地笑笑，又要去做一堆检查了，不过也好，这次的大姨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绪郁结还是失血过多的原因，委实痛了些。

　　“末次月经61天前，B超可见孕囊，无胎芽胎心，疑胚胎停育……唉。你知道自己是多囊吗？”医生面带可惜地看着华吟。
　　“我知道……”华吟垂着眼，她知道自己是PCOS，所以她一直害怕自己不能怀孕却又无比希望自己能被命运眷顾，每次月经迟来她用验孕棒的时候都害怕是怀孕的同时又希望是怀孕了，可惜天意弄人。“我……明明、明明验过没有怀孕的……”她要是知道自己有了孩子怎么会做傻事？！
　　“验孕棒结果可能不准也可能是你使用不当……本来，多囊就不容易保住的。”医生好言劝慰，“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再调养两天去拿药吧，现在你的身体状况吃不消，拖着也对你以后要孩子不利。”
　　“谢谢医生。”是啊，多囊本来就不易怀孕，意外怀上了也不好保，可是这个孩子到底是因为这个病还是因为自己的情绪大起大落和割腕的愚蠢行为没有的，谁知道呢？她保不住这个孩子了，以后也再也不会有了，她和秦文的孩子，只有那么小小的一个，她知道自己来这个世间会吃很多苦吧所以她回去了。
　　原来啊，你以为自己已经身处极暗，而前方，往往还有更加黑暗而漫长的路。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苏轼
　　寒之。华吟想起自己曾经想过的她和秦文孩子的名字：拣尽寒枝不肯栖。就像她对秦文的感情，四年多来的念念不忘，情历种种，唯他一人能让心安栖不孤。既然拣尽寒枝不肯栖，那就余生冷冷沙洲苦寂寞，都是自己选择的。

　　安绮的女儿安心玥出生了，粉嫩嫩的一小团都说和安绮小时候一模一样，整日里闭着眼不爱哭闹和在安绮肚子里的时候一样不折腾人。华吟准备了银手圈和长命锁，懒懒的小心玥睁开眼看了她，华吟仿佛整个人都融化在小心玥的眼睛里，她试着用食指触摸小心玥的手，小心玥竟用小手轻轻抓住了她，柔柔弱弱的，惹得华吟欢喜不已。
　　“她抓住我了！”
　　“她喜欢你呢！”
　　“开心得像个二百多斤的胖砸！”
　　“心玥还没有小名呢，心玥，让你干妈给你取小名好不好？”安绮逗弄着小心玥，软糯糯的心玥用嘴吐着泡儿，安绮笑个不停：“看，心玥这是同意让你给她取小名呢！”
　　“叫雯雯吧，像彩云一样美丽轻灵，也长成像你一样文文静静的女孩子，‘几度风雨见丹心’，不管经历多少风雨都会雨过天晴。”
　　“雯雯、雯雯，以后咱们心玥的小名就叫雯雯啦！”
　　雯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