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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9章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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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红墙上映着他们或长或短的影子,他们的脚步走过秋叶冬雪,春雨夏荫。四季在一成不变的路上留下不同的印象,他们或许察觉到了,又或许在言谈间完全没有在意。不管是路旁槐树里悄然增添的年轮,还是渗进春泥里隐没踪迹的落花,时间走过,国子监的草木砖瓦无声无息地驻守在原地,既是旁观,也是陪伴,未曾间歇地参与着弟子们的成长。
已经是建安十二年的六月十九,今天抽了知远和静和背书,两个人对答如流,没有耽搁太多时间,却因为静和上月的作课文章拖延了一会儿。教官仔细给静和讲卷子,删减了他比喻中不甚恰当的例子,又增添了一些缺漏失落之处,一直到静和把整个卷子完善明白才让他们行了礼退出。一从博士厅出来,知远迫不及待抢过静和的文章,看着纸上的诸多评判笑了起来:“可算是看到仇郎君有一篇被批改地‘面目全非’的卷子了,必须得要多观摩一下啊!”
“王郎君这就孤陋寡闻了哦,”静和笑他,“这可不叫‘面目全非’,我的意思还是在这里面的……你应该观摩的是我之前写的另一篇策论,那可是拆骨重塑——”
“太不够意思了,有这样的文章不给我笑,我还是不是你朋友?”
“呵,自己连一篇能让人笑的都没有,竟然还敢跟我提要求——”静和想要把卷子从知远手里抽过来,“那文章让阿狄笑了我一个月……我给你这个大喇叭看,是哪里想不开吗?”
“你早说啊,只要能和你做朋友,我并不介意在文章里多写一点纰缪给你笑的!”知远强作悲痛欲绝,一边快速浏览着静和的文章,“我们这么好的关系,为什么不和我交心?”
“我和你单方面绝交很久了……”静和不理这只戏精,强把卷子夺过来,“我去彝伦堂,你去哪儿?”
“我现在思如泉涌,这就去动笔……题目叫——《读仇郎策论<论天下之‘大纲’>有所悟》!”知远一脸坏笑,冲着静和行了一揖, “多谢仇郎!我知道你去见阿狄,不打扰,告辞!”不及静和回答,转身便走。
静和看着他的背影再一次在心里宣布和王知远绝交。
推门进了彝伦堂书库,静和先把书放在案上,然后轻车熟路走向存放医学药典的架子,稍一探头便看到白狄正站在那里,低头看一本薄薄的书。静和从袖子里拿出那本好不容易搜寻来的《金漳兰谱》,慢慢走到他旁边,正犹豫要不要吓一吓他,却见白狄忽地扭头看着他笑道:“怎么这么晚?”
“我特意走得很轻了。怎么发现的?”
“早等着了,一直留着心呢。”
静和笑了,扬了扬手里的卷子,答他之前的话:“因为之前的作课文章——”白狄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看到静和的手,脸上更高兴了,不待静和反应,已经伸手去拿了他手里的册子。
“给我的喽?”
静和忍不住嫌弃,“你倒是稍微端出一些别人评价你的那股冷劲儿来……与其这样的反应我又何必费这么大心思寻摸?”
那边白狄已经在兴致勃勃地翻看,并不在意他的埋怨:“我从十五假日回来就想着了,你应该高兴我能忍到今日……”静和无奈,见白狄看地颇为热情,问道:“瞧着怎么样?虽然我觉得这花谱不太不像是卖家说的什么孤本——更像是用手抄来故意做的噱头……不过还是得你看了才算……”
“是下了些辛苦的,有一些虽然与别的兰谱相差无几,但也有几样,我还完全不曾见过……”白狄轻轻合上了册子,专注看着静和,“去年是《灵枢经》,今年是《金漳兰谱》,静和,我现在就开始期待明年的生日了。”
静和气笑了。白狄自己本身就藏有诸多药经花谱,他为了投其所好,甚至托了父亲的名号去寻找一些不常见的古籍善本,现在刚刚毫无惊喜地送出了一份,这位今天过生日的主子就叫着要明年的了!
“没问题,我已经想好了。左右你这么无趣,现在说了也完全没什么大碍:明年生辰手抄《妙法莲华经普门品》送你,如何?”
白狄看静和气呼呼的样子乐不可支:“你要是心里有气,还是换成《般若心经》好了,也应个谶,所谓‘五蕴皆空’——无念无欲,是不是更好?”
静和莫名不喜欢他这么说,冲他翻了个白眼,回嘴,“难道你想好送我什么了?一副自己画的莲图,一支剔红毛笔,然后我们往后的生日都互相送佛经好了,也免得再多费什么心思……你想要什么字体?现在就告诉我我好练着。”
白狄想了想:“就用你的楷书。我喜欢你的字。不过记得用藏经纸……”
静和惊愕:“……你来真的啊……”
白狄整个人温雅地不得了,强烈的阳光穿过窗户变得宁静柔和,尘粉在光线里肆意飘荡,搅动地空气都浓郁起来。鼻尖飘扬过纸香、墨香汇聚起来的书卷气,又隐隐掺夹了几分白狄身上经久不散的花草香。
“只要是你送的。”白狄说得特别深沉。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三年。时光很好,身边是无数书册,面前站着的是自己非常喜爱的同袍。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白狄把静和拉回到桌边,面对面坐下 ,“你是不是要把文章重新誊一遍?正好,陪我把这篇医典总章抄下来……”
静和铺纸,这时才想起还带着要送给白琰的书,问白狄:“阿琰呢?我以为她和你一起过来的,怎么没见着她?”等了会儿听不到白狄回答,抬头去看,发现白狄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
“她只说写完了字过来找我们……是我疏忽了……”白狄停了笔,却没顾上看静和,“现在想想,阿琰今天尤其不太开心的样子……”
“阿琰不开心?”静和听了有些愕然,有点抱歉地问,“我竟完全不知道……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白狄有些犹豫,又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没想错的话……或许是因为她母妃有些思虑……”
“郑亲王妃?”
白狄这才看了静和一眼,很快又低了头,提笔继续抄书,只是笔画慢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也知道前不久阿琰新添了一位阿弟。十五时我和我阿兄进宫,在暖阁里听了陛下和郑亲王说话。郑亲王想要趁着这位阿弟的满月立了嗣王……”
“可阿琰的弟弟都是庶子——”
“……陛下听了只说可以再等等……”白狄顿了顿,“可问题是,不管陛下是什么意思,叔父是把这想法说出来了。”
静和有些疑惑:“郑亲王正值而立,又有阿琰这位嫡长女……郑亲王府的大郎我记得还比阿琰小一岁?……那就也才七岁而已,为何这么急迫?万一以后有嫡子出生呢?”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白狄 ,“梁亲王妃听了可有说些什么?”
“……我母亲并不知道这回事。”白狄的表情有点复杂,声音更低了,几近耳语,“叔父和我们没有碰面。我和阿兄先在暖阁见的陛下,后来叔父来了,陛下让我们进了旁边的隔间,叔父离开后才又和我们说话……陛下好像完全没有在意的样子,可是——”
静和干巴巴地说道:“我有点后悔听你说这些话了……”
“这些事情……想多了不是想少了不妥……”白狄整理了下自己脸上的表情,“我和阿兄暂时没有向母亲回禀这些话。哪怕在阿琰面前,也是先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就是趁着在你面前一吐为快罢了。”
静和轻轻叹了一声:“前几天也没在意阿琰的心情……”
“阿妹想法深沉,我也是才反应过来。今天这样一反常态,大概……”
“……今天是生日……”
“她自己憋闷着,什么都没和我们说,除了这个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静和没有接话,白狄也没有再说,只有一行行字迹落在各自的纸上。过了好久,静和已经誊完了文章,依然等不见白琰过来,站起来想了想,拿上给白琰带的礼物,对白狄说:“我去找她……不会提这回事。你抄你的,等会儿我和阿琰一块儿过来。”
平日先生讲课的厢房里已经没了别人,静和看到白琰一个人还坐在那里写字。旁边桌子铺了四五张已经写满了的纸,只是白琰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早就超额完成了今日的作业。静和走近她轻轻扣了扣桌子,问:“阿琰,阿兄在彝伦堂等你好久,可是忘了?”
白琰抬起头来,看到是他,文文静静露出笑脸,慢慢地说道:“阿兄是要送我礼物吗?”静和绷不住脸苦笑着摇头:“怎么和阿狄一模一样?我花心思准备礼物并不是为了看你们这般反应的啊!”
阿琰抿了嘴不说话,静和帮她理好了桌子上的字,然后才把藏在背后的书拿出来捧给白琰,装腔说道:“静和祝贺县主生辰,这里是本特意寻来的经折装《说苑》,比较别致。县主看看是否满意?”
白琰接过来,只见这书外表看着却是和佛经一样,封面上甚至包了石榴红缠枝花纹的经皮,只是没贴书名。她眼睛亮亮的,摩挲着经皮上织着的牡丹莲花,问静和,“是阿兄自己装裱的?”
“哪里,我自己怎么能贴地这样板正……书是偶然得的,不过经皮确实是我自己选了纹样然后送去装裱的……怎么样?阿琰喜欢吗?”其实他已经知道答案了。白琰完全没有掩饰眼里的欢喜,笑着看他。
“阿狄还在彝伦堂抄书。我们现在一起过去?剩下的字你到了那边再写怎么样?”
白琰只是点头却坐着不动,静和好笑地瞧她,知道她在撒娇。迅速地收拾好桌案上的笔墨书本,去拉白琰,白琰却避开了他的手自己站起来:“我又长大一岁啦,阿兄。”静和看着她的神态,心里更加柔软,干脆理理袖子向她行了一礼。白琰笑起来,率先出了厢房。两个人往彝伦堂走,静和却没想到白琰会在这时提起自己的家事。
“阿兄,我听到王府里的几个奴婢闲话,说父亲偏宠孺人,要立庶弟为嗣王。母亲身边的乳娘婢女都在着急,还劝母亲多顺着父亲一些……可奇怪的是我瞧着母亲完全没有什么异样,更不见她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我也应该去劝劝母亲吗?”
路上不时能听到朗朗书声和一阵阵的蝉鸣,以前静和只觉得蝉鸣聒噪,现在听着这声音和读书声此起彼伏,倒觉得有点儿交相呼应的意思,热闹又不急躁。对比刚才自己和阿狄的揣测,现在这正经听阿琰谈论家事的氛围未免也太轻松惬意了一些……静和不自觉地平静了下来,淡去了那丝因窥探了隐秘而骤生的不安,顺着白琰的话问道:
“阿琰想要劝郑亲王妃什么话?”
“嗯……似乎只要阿娘能生下嫡子就好了……”
静和想想刚才和白狄的对话,再一想平时自己父亲对待母亲和妾室的态度,看看白琰,心里也觉得无奈。他原本想说这终究是郑亲王和王妃之间的事,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轻轻答道:“你可以去试试看呀,或许王妃会考虑你的想法……再或者你可以去佛堂许愿?祈盼王妃再生一位阿弟……去寺里捐些功德银子,抄经,或者——”
“阿兄你认真一点,我在很严肃地跟你说话呢!”
静和笑了一下,然后才正经了一些,“你也可以去和郑亲王说。你的想法父母总不会不考虑。”
不曾想白琰听了这句一下子失落了下来,嘟囔道:“我觉得我阿耶变了。以前还见他问我功课,现在却连问安的话都回的很少……我只是希望阿耶阿娘能够和和气气……嗣王什么的,左右要靠功名……”
静和仔细思索了一遍自己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站定在书库门前,对白琰说道:“其实阿兄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再说我们现在也没有什么力量。只是我觉得长辈们肯定比我们考虑地更多更远,何况还有陛下,还有王妃的娘家……我们就先做好自己的事好了,先读书,别的暂且先放一放,你觉得如何?”
白琰闷了几日,与静和说了几句后已经释然很多,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走进了书库,见到白狄还在抄书,也不打扰他,捧着那本《说苑》翻看,静和也没做声,只拿了自己的课本默记。白狄知道他们进来,只是一直到抄完了文章才开口:“陛下已经开始筹备秋猎,阿妹要不要去?”
白琰马上要跳起来,“我也能去?阿炘阿烿两位姊姊也会去的对吗?”
白狄只笑不说话。白炘白烿正是阿狄的两位姊姊,善猎喜武,往年春秋两猎不仅从不缺席,英姿更是不输男儿。白琰慕名已久,碍于之前年纪小,还没有亲自去过猎场,现在看了阿兄的神色,哪里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我要跟姊姊一起去!”
静和在一旁抿嘴笑起来,知道白狄这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特意挑了这话题来哄白琰开心。白狄丢给他一个眼色,静和心领神会,配合着问道:“陛下已经定好日子了吗?”其实他也有些跃跃欲试,骑射练习了两年,战绩只有两只金毛鼠,也太拿不出手了。
“前几天阿兄在虞部的朋友得了谕令,所以推下来时间应该是在七月底。”
静和听了微微点头。阿狄的兄长白烨,比他们年长十二岁,取字明辉,去年得了进士出身,现在在工部当值,所得消息自然可靠。
白琰失望:“还有一个多月呢!”
静和安慰她:“要筹备的很多,得需要些时间……何况你也需要熟悉熟悉弓箭吧?”白狄也点头:“弓得单独去做,还得多试几次,木头软了硬了都不能用……而且国子监不停课,一个月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晚上白琰回到王府,换过了衣服到书房向父亲问安,并不意外地,郑亲王依然没有见她。白琰听到屋里淡淡地传来一句“知道了”,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完成一项公事。她原本还想着今天毕竟是自己生日,或多或少应该能有些不同,或许还可以找到机会试着和父亲说说话……然而……白琰一边转身往母亲的住处走,一边却突然心平气和了起来。
掀开竹帘进到阿娘屋里,白琰见她正就着最后一丝日光对账。母亲头上的髻还没有拆,留了正中一只金制镶宝花卉钿,脸上带着妆,穿着一件袖口和领边拼了金红两色如意纹的浅碧色纱衣,下面是红色罗裙,因为斜坐在榻上,露着鱼白色纱裤。看到白琰进来,王妃放下账簿把白琰揽进了怀里,笑着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开心不开心?”一边吩咐婢女把给白琰做的蒸糕端来,一边嘱咐,“只为今天生日讨个好彩头,少吃一点,已经晚了不好消化。”白琰捏了一块糕,目光落在阿娘戴着的金臂钏上,笑着回答:“今天很好,也收到了静和兄送我的礼物。”
“给你送的什么?和你阿狄兄一样送的文具吗?”
“没有,送的是书。装裱地很漂亮的一本《说苑》。”
王妃笑了起来,“阿琰这位阿兄是真的贴心啊!知道你喜欢什么……以后有了机会,阿娘倒是想见见他!”
白琰仔细端详了会儿母亲的神色,眼睛又慢慢地被王妃桑黄色膝裤上的绣花吸引住了——料子细软,偏偏上面的花蝶栩栩如生。
“阿娘。”
“嗯?”
“阿娘究竟是如何想的?父亲要立嗣王的事。”
王妃没有立即回答,认真看了白琰很久,白琰没有回避,也没有装着不知道不懂,只回望着母亲。王妃慢慢笑了:“阿娘永远是郑亲王府的王妃。阿琰也永远是郑亲王府的嫡长女。至于别的,都不重要。”
白琰注意到了旁边乳娘有些无奈、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如果是今天之前,她未免会跟着惴惴不安,可是现在——她从母亲怀里出来,站在地上,向阿娘规规矩矩行跪拜大礼。
“阿琰要谢谢母亲养育之恩。”然后抬起头笑着说道,“阿娘,不久后的秋猎,我也要去。”
“可以。”
“我也想学着骑马射箭,可以吗?跟着阿炘阿烿两位姊姊。”
旁边婢女点了灯来,王妃在灯光下笑得明媚,光彩照人:“阿琰想做的,阿娘自然全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