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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白骨冢 帝王路 凭君莫话封 ...

  •   葛捕头的位置恰好能看到遥遥相对的悬空寺,云雾缭绕中隐约可见林立峭壁上的佛像轮廓,整个拈花镇也尽收眼底,若忽略周围密密麻麻的坟丘,倒不失为一处赏景圣地。

      涅槃日期间,即使出了命案,自山巅望去镇上依旧香火未停,檀香袅袅。乱世也好,盛世也罢,百姓都懂命运无常,善男信女佛前来去,燃该燃的香,供该供的佛,只求心安,却鲜少有人真正抬头望一眼悬崖上一脸慈悲怜悯的佛。

      “一山白骨,公侯贵卿平头百姓,谋算一生,匆匆百年,到最后都是这苍穹下的一掊黄土。”葛捕头喝着酒悠悠诉说。

      “这些坟丘……”看着举目望去的遍地坟丘,方一回哑然。

      “三千英魂埋骨他乡,总不能枉死边关,不得荣膺。可笑在世人眼中,颖关三千一百一十八将士都是叛军,连破碎尸身都无人收殓,生前有家不能返,死后有家不能归,只能埋在这拈花镇乱葬岗。”

      整个人怔住了,方一回从未见过一个人喝酒的身影都能显得那么苍凉,像是天地间只剩了那寥寥一抹,生无可恋,心存死志。

      “第一起案子明显是精心筹划的,第二起命案却是仓促行事,是什么让你如此急切?”姬云呼出胸中一口闷气问道。

      “对啊,是什么呢?本以为只是军中同僚李琛贪图敌方许诺的荣华富贵三千同袍代为受过尽数被诛,想着杀了他也算对得起死去的兄弟。事后暗自高兴,拉着曾是军中同僚的孙威喝酒,都说酒后吐真言,可就真的让我知道了十年前的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后背似乎隐藏着更大的秘密。喝酒误事,这是当初孙威在军营里怎么都改不了的毛病,也是这毛病今日让他断送性命。”葛捕头脸色平静的诉说着,淡定的仿佛一切都是别人的事,而他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陈述。

      初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众人身上,微风轻拂枯枝,上面隐隐有冒出的点点翠绿萌芽。

      “群雄逐鹿,战死沙场本是从军者最大的荣光,哈哈哈,可惜什么史家金字绝唱,不过满纸成王败寇。”葛捕头咧开嘴沙哑的笑着比哭都难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多可悲啊,一身傲骨死守城池,箭尽粮绝等来的不是援军,却是连同敌军一起,尽数诛杀的命令,殁于权力倾轧的阴谋,蹉跎十年,现今才发现无望。当初要是和老伙计们一起死了该多好啊,我就还是那个一支袖箭闯天下的颖关校尉葛长风,而不是现在这个趋炎附势寻欢作乐的葛捕头。”

      谁能想到拈花镇上这个欺软怕硬,装腔作势,谄媚权贵的鼠辈小人,其实曾经是个驰骋疆场的边关校尉呢?

      压下心中的苦涩,方一回开口道:“葛长风,就算有天大冤屈,不到万不得已,怎能轻取他人性命?这样你与当初拿三千将士生死如同儿戏的人有何区别?”

      “有何区别?大抵是没有区别吧。人心太小,我心已有三千同袍,再容不得其他。”他桀骜不群地笑着,眼中放出异彩,如同换了一个人,眉眼扫掉醉意,气压燕云十六州,仰头饮下壶中最后一口酒,掷壶于地,碎片纷飞,豪气干云地歌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真相是什么?埋在一层又一层的枯骨间,埋在一堆又一堆的坟丘里,埋在一日又一日的焚香中,埋在一阶又一阶的皇恩下。他试图将它从地底翻出,抹去上面堆积的重重蛛网尘埃,试了十年,徒劳无果。

      “不好!”姬云看到葛长风脸色突然不正常的苍白起来,身躯抖如筛糠,摇摇欲坠。

      方一回抢在对方倒下前,托住后背,摸向手腕,食指中指并拢探着脉象,姬云则低头捡起一片碎瓷闻着残留的酒液,翛然冲他摇了摇头。

      毒酒饮下多时,深入五脏,救无可救。

      姬云看着方一回的眼睛,在这个角度迎着光,折射出水波光华,他想方一回终于知道了他所相信的故事是真实的,三千将士并未投敌。只是这真相太过残忍,或者残忍的不是真相的本身,而是揭开真相时的那种难以承受的绝望。

      腹中剧痛,一口腥甜汇聚嘴中,再也忍受不住,黑血自口中喷溅而出,洒满脸庞衣襟,葛长风瞳孔放大,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边,过往历历在目。横刀立马,三千轻骑从天而降,白袍将军一骑当先,雪色长枪宛若游龙,恍惚中看到将军自山路尽头徐徐而来。

      一袭白衣胜雪,手持银枪,背负弯弓,般若不顾血污从方一回怀中揽过葛捕头,轻轻靠在自己臂膀内。

      “将……军,你来接我了吗……”头枕在对方手臂上,热泪汹涌而出,模糊了彪形大汉的视线,葛长风挣扎着握住般若的手掌,感受着手中温热,视线划过对方手腕上残留的锁铐佛珠,“原来……将军……就是那……悬空寺罪僧,我……早该……想到的,……将军还活着就好,只是……长风……好恨啊……”紧握的手指肃然毫无预兆地无力垂落,字字泣血,双目圆睁,眼泪划过脸庞,竟是死不瞑目。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天辰皇城,庙堂之上,满朝文武一场豪赌,赌赢了滔天富贵,赌输了尸骨无存,哪管城破家亡,百姓死活,权利之下别说死上成千上万的将士,便是妻儿宗族也可一并舍弃。

      怀中温热的身体渐渐冰冷,般若头一次感到无比疲惫,年少时意气风发的自己初见那人是何等纵横捭阖、睥睨苍生,当时他问自己要多少兵马,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哦,是了,三千轻骑子弟足矣。狂妄之言引得老将无不嘲讽之,本以为无望,却接到了兵符,带着亲如兄弟的三千同袍马踏千里,葛长风还戏言此战必定名扬天下。项非终是没有让那人失望,撑到了援军到来,没有丢掉颖关,却失去了三千同袍,一蹶不振苟延残喘的花了整整十年在拈花镇烧香礼佛,为了三千冤魂,亦为了放不开心结的自己。没想到,原来葛长风没死,甚至顺着细枝末节,触摸到了背后的参天大树。

      哀伤,那浓烈的哀伤,连方一回都隐约察觉到了。

      “节哀。”方一回看着般若艰涩地说道。

      “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依然会选择奔赴颖关,我项非看的从来不是生死和清誉,而是这天下苍生,唯一后悔的是没能带他们活着回到家乡。”说着打开葛长风背后的包裹,里面零零散散的放着一些细碎物品,书信、干瘪的糖葫芦等等。别人也许不懂的,但项非明白,这些是部分将士出征时留下的遗物,怕一去不返,哪怕埋骨他乡,总得让人给家人捎个消息,可见这些年长风都有妥善保存。将葛长风手上的袖箭解下放入包裹,背起后,用银枪在地上刨起坑来。

      随着一下下沉闷的挖土声响起,尘土飞扬,方一回泪目,不闪不避,默然不语。

      姬云眼睁睁的看着项非用杀人的兵器埋葬葛长风,全程面无表情,自始至终未流一滴眼泪。葛长风一生峥嵘,最后落得个棺材板都没睡上的下场,混在拈花镇乱葬岗上无名坟丘里,面朝东面。

      “那是家的方向。”雪色银枪划过辉光,带着一枪破苍穹的气势,遥遥指向东方,项非仿佛在笑,眼中却一片冰冷,转身坚定地离去,一步一步走得沉重,渐行渐远。

      身后的姬云和方一回一动不动,目送项非远去,一直到耳边静得只剩下呜咽的风声。

      半柱香后,王师爷带人姗姗来迟,目光所及,唯有姬云、方一回两人。

      “葛捕头跑掉了?”看了下四周,王师爷沉思片刻问道。

      “死了。”姬云冷漠地回道。

      “死了?那尸身?”王师爷微感诧异说道。

      姬云抬手指了指旁边新立的坟丘,王师爷愣了半晌,常言道:人死如灯灭,然而不验尸又如何确定葛捕头真的死了?难道刨坟?这可是对死者大不敬,拿捏不准的犹豫起来,想着要不然等上面派来新的县令再作打算。

      姬云不再理会他们的纠结,朝着山下走去,站在原地的方一回嘴唇开合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终究因为没有证据而作罢,跟在后面也下了山。

      走在陡峭的山路上,方一回郁结于心,银雪猛地出鞘,空旷的山野卷过剑气,浩浩汤汤激起衣衫猎猎,姬云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小时候我曾想过参军。”方一回轻轻说道,“师父说我性子不适合入伍,还哄着我说,一剑能挡白万师。现在想来,他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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