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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夜 摒烛人 有人曾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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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时值隆冬,塞北边关之地一片白茫茫,分不清官道野路,天空不见苍鹰飞过,偶尔有兔子出现觅食也飞快的消失在雪地,风中夹着雪,团团片片,似刀割在脸上,吸一口气就从外凉到里。
一人一马雪地疾驰,马蹄声融入风雪里。
马是千里神驹——照夜玉狮子,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四肢健壮,鬓毛在太阳下发出银光。
人是翩翩少年,一袭黑衣,背着一个长条木匣,腰挎长剑。长剑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银雪,银雪的第一代主人是二十岁以一人之力追杀血刀双屠并斩杀二人于剑下的萧英,行侠仗义十余载,淡出江湖后,银雪就给了徒弟方一回。
方一回连日赶路三天,外加力战雪夜十二楼的杀手追杀,眼中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衣衫隐有利器造成的破处,紧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在江湖混,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突如其来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汹涌而出,让他不得不缓缓拉下缰绳翻身下马,马儿似是感到了什么,仰天发出一丝悲鸣。
“老伙计,看来我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拍拍马首,方一回朝前方看去,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如果用目若朗星形容一般的江湖少年,那他的眼中就是有正午的烈阳,即使疲惫不堪,也带着烈焰燃尽的决绝。
“可惜了,再等几年,你必能名扬天下,但今天你已经是个死人。”
漫天飞雪中,苍茫天地间,一个驼背老人拿着烛台,身形消瘦,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和褐斑,褐斑从他脸颊两侧一直蔓延到破旧棉袄领子下面,风蚀一般古老,像一个寻常的老人怕不小心跌跤似的,步履蹒跚地走近少年,堪堪在二十尺处停下。
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人,给人的威压却很大,眼睛里闪耀着如同毒蛇吐信般森冷的光芒,配上他过分突出的额头和颧骨,显得十分怪异。
方一回双目紧盯老人,右手按住剑柄,只听“咻”的一声,银雪已然出鞘,一道银光闪过,剑身三尺,宽两指,在莹莹雪光映衬下,剑与雪完美契合,剑刃仿佛卷带着丝丝风雪,又像高耸巍峨的雪山之巅初升的旭日光芒。
“银雪,好剑。”老人咳了好久,慢慢弯腰蹲下身子,只见枯枝般的手掌一震,白雪细碎飞扬露出黑土,竟是极为深厚的内功,老人弯腰把烛台放到地上。
“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摒烛人——谢蕴。”握着银雪的右手青筋毕露,一滴汗水顺着方一回脸颊无声滑落。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老朽。”老人猛一抬头,双目精光四射,脚下凝劲一纵,飞出二十尺,瞬间向前移动着打出十掌,一反初见时的垂垂老矣,现在俨然一个精神矍铄的中年人,这十掌竟从四面八方封住所有退路,虎虎生风,设下天罗地网,招招毙命。
“好快!”方一回大惊,对方掌风聚集了方圆百丈内的空气,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凝固在掌法上。
剑与掌还未相交时,剑气和掌风已发生了冲撞,对方掌法暗含摧枯拉朽之势,如同暴风雨中的冲天巨浪冲着悬崖席卷而来,发出震天咆哮,又如千军万马冲锋陷阵,长戟所指,血流成河,气势如虹。换作一般人,怕是早已毙于掌风下,然而方一回不是一般人,这十掌禁锢了周遭的空气,却禁锢不住他,神情不变,身形急退三十尺,同时严防死守挥出三十多剑,只能看到周身被一圈剑影护住上中下路,谢蕴也紧跟三十尺,方一回虽将手中银雪舞动得上下翻飞,始终难以退开分毫。掌风剑气所经之处的积雪经余威一击,纷纷扬扬,将两人身影遮掩得若隐若现。
有人曾说过,一个人若到了没有任何退路的时候,往往会变得坚强起来,方一回就是这种人。交手中,方一回看似如鱼得水,忽左忽右,穿梭来去,殊无半分局促凝滞之感,但方一回知道谢蕴内力精纯,连绵不绝,且在江湖成名已久,以自己的内力恐怕时间越久胜算越少,所以他在等,等一个绝处逢生的机会。
几个回合下来,谢蕴依然游刃有余,生龙活虎,猫戏老鼠不过如此,反观方一回不知不觉中双腿深陷积雪,气息紊乱俨然已入绝境,谢蕴放松警惕掌风顺势稍弱,就在此时,方一回就势剑锋一转,转守为攻,直奔谢蕴喉咙扫来。生死之间,方一回看到谢蕴嘴角一抹邪笑,却原来之前只是谢蕴虚晃一招,为的就是引君入瓮,让对手大惊之下漏出防守破绽,心知现在收手已然来不及,方一回只得反手执剑护心,只听“砰”得一声响,顿觉持剑的手腕剧痛,虎口渗出鲜血,急速往前一跃,二人身体交叉而过。
这一刻,天地间一片静谧,只剩下俩人的心跳声。
方一回低头,一行殷红的血自嘴角流下,红梅染雪。
看似躲过了攻击,实则谢蕴最后一掌在他胸口处一闪,又迅速消失,连他自己也什么都没有看到,便突然感觉到胸口一痛。
方一回撇嘴苦笑,“看来我今天要命绝于此了。”
“银雪剑传人今日死于老朽之手,也不算辱没名头,老朽会给你燃上一只烛台的,怪就怪你背后的木匣吧。”
与开始的毫不在意不同,这句话谢蕴是带着感慨说的。
人生自古谁无死,谁不怕死呢,但当必死无疑的时候,方一回也是阚然赴死的那一个。
“多说无益。”
语毕,方一回闭上双目,意料之中的掌风却迟迟未来。
迟疑地睁开眼睛,只见谢蕴喉间有一枚黑色棋子,右手高举,眼神带着不敢置信,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竟是死于出掌一瞬,环顾四周,不知何时风雪中停了一顶白色轿子,一顶绝不该出现在风雪飘摇的塞北边关的四面白纱到处透风的轿子,白纱上用金线绣着一种花,似牡丹又比牡丹多了一丝妖娆,随风而动,如身临云海,整个轿身似是白玉所做,轿中放置一榻,榻上放着镂金雕花玉枕,铺着软纨蚕冰簟,叠着玉带罗衾,轿顶顶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映着雪地,熠熠生辉,似云海中的明月冉冉而升,更奇异的是,抬轿子的是四个身姿窈窕千娇百媚的白衣美人,隐隐可见轿中人躺在榻上,面前放了一个棋盘,左手托腮,右手执棋。
方一回不由心中一紧,能在无声无息中出现而不被发觉,可见这四个抬轿美人武功已非一般,更不要说那能以一枚棋子毙谢蕴于瞬息之间的人了。
“方一回,这名字,你该不会有个弟弟叫方二回吧。”一道慵懒的绵软男声自轿中传来,听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说着不着调的话。
方一回嘴角微不可见地抽动,以为的高手听声音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脑子看起来还不好使,拔剑回鞘,骑马欲走。
“方一回,力战雪夜十二楼杀手,和杀手榜人字榜第一摒烛人后,你以为你还有力气活着走出这边关?”
“有酒嘛?”
一只白色物件从轿中飞出,方一回伸手接住此物,却是一只白玉酒壶,仰头一灌,清亮的酒液顺着壶嘴滑出一道豪迈的弧线流入口中,大吼一声,“今朝有酒今朝醉,怕死岂是银雪方一回!”
“跟我走,可以保你不死。”一个白色狐裘身影自轿中缓步而出,腰间挂着红布烟袋的少年,眉目如画,好似画中仙人,这么一个富贵人家娇生惯养的公子,时而仰望苍穹,时而沉吟低首,像是欣赏雪景般,揣着手信步走到方一回面前。
近看这个公子,丝缎一般的墨发高高束起,用一支木簪挽住,凌乱地垂下几缕发丝,身姿清瘦,如芝兰玉树,风光霁月,说不出的尊贵雅致。
“好大的口气,放眼江湖,怕是没几个人敢说保我不死。”方一回略压眼帘,安抚下玉狮子,摸了摸鬓毛。
公子看了眼方一回的右手,手掌上虎口带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不留指甲,保养得很好,只因这是拿剑的手,一个剑客的手,未理会方一回的敌意,犹自微笑,然后转身上轿,四个美人抬起轿子朝一个未知的方向走去,认定方一回会跟着走。
方一回先是皱眉,后又摇头,骑马跟上轿子,既疲惫又受了伤,还差点死掉,总归不能更差了。
风雪依旧我行我素,呼啸着慢慢把马蹄和脚印掩埋,尸体也被渐渐吞噬,天地又恢复了一片苍茫,没人知道有谁来过这里,又有谁永远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