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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酒馆,花游船 他们怎么也 ...

  •   ——
      他睁开了眼睛,海平面尽头出现了那凌驾于冰冷黑土和海水之上的空中城池。
      他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叼起哨子吹出嘹亮的信号音。
      “准备落帆——”
      水手的话音末尾在脱离双唇的瞬间被寒冷空气冻结成白雾。
      凛冬之城,霜冻之港。
      卡尔塔拉。
      ——
      “放轻松,伙计。”娜迦达将酒杯推给了仍在消化新消息的大霍斯基,后者空洞着双眼接过了杯子,下一刻,他直接喝了个底朝天。
      这引起了他妹妹的一声不屑嗤笑。
      “成熟点,老哥。”赛琳娜从已经坐下来的塞西尔手中拽出了那份信件,叉腰拿着它在手中晃了晃示意对方先一步注意一下内容,“这可不是当年我们之间常用的那份密码,她显然做了更深层次的加密,更别说她能够将信送到我们手上多少花了些手段,你知道的——鉴于我们在内陆的赏金天天在涨,总有缺钱花的人在盯梢。”
      她停下了话头,将目光投给了看戏的肖染,后者回以一个耸肩。
      随后,在姑娘那严肃,甚至有些威逼的眼神中,他叹了口气,妥协地靠近了一步塞西尔。
      “赛和娜迦达之前已经把整个文本翻译完了。打起精神来,伙计。毕竟她也不是故意要……”
      “劈腿?”塞西尔用拇指搓了搓玻璃杯壁,双腿使力将自己转向了对方,挑着眉,肖染没有移开眼睛,他们无声对视了一阵子。
      最后,塞西尔叹出口气。
      “好吧,我们美丽的伯特哈德夫人说了什么?”
      “她还没有嫁过去,塞西——哦,去他的,算了。”赛琳娜翻了个白眼,托着木凳坐到了兄长的身边。
      “她说有一件急事要告诉我们。”
      “信拿来干什么的?”
      “我不觉得写在信里是什么明智的决定,塞西尔,拜托你——”肖染抬首拍了一下身边人的后脑勺,“别再找茬了行不行?”
      后者以一声哼哼和规矩点的坐姿做了回复,算是勉强地端正了态度。
      赛琳娜在两个男人之间扫视了一眼,仿佛是在询问问题是否已经解决,在得到肖染肯定的眼神后,她继续了自己刚刚被打断的话。
      “但出于某些原因,她没法在信里和我们明确说明……这说得通,特别是在她即将和我们明亮的‘帝国之星’完婚的时候。”
      肖染确定,在说出那个昵称时,赛琳娜多少有些咬牙切齿。
      别扭而又麻烦的一家子。
      “所以,她提议我们一周后在卡尔塔拉见上一面。”
      塞西尔搓了搓自己的拇指指节,他正皱着眉思考着什么。片刻后,他看向了一旁的沙漏:“今天几号?”
      “铃鸟月十二日。”肖染接过了话头,他皱着眉,“是的,融冰周,他们会庆祝半个月。”
      “庆典会对任何人开放,或许我该感谢卡尔塔拉的独立自治权很高。”塞西尔将头转了过来,他似乎正在计算着路程耗时,“唯一的问题就是:哪怕立即出发,从凯恩到卡尔塔拉也至少得花4天,我们很难按点到——更别提我的船状态不好,她没法出航。”
      他话音刚落,便发觉旁边两个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
      怪谁?他们仿佛在询问。
      “看什么?你早先怎么不和我说?”塞西尔驳了回去,示威性的,翠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肖染,而被他瞪着的大副却丝毫没有愧疚地直视了回来。
      “我拉得住?”华光人回敬道,“你恨不得把船开到人家脸上。”
      信号旗的船长撇了撇嘴瑟缩了回去,他撑着桌面,试图用眼神向娜迦达求救。
      后者没有看他。
      “行,我的错,我道歉。”他双手摊开,“所以接下来?”
      “所以接下来,你们跟我走。”
      在接受到来自兄长和好友的双份质疑目光时,她只是耸了耸肩:“怎么,你还有更好的方案?还是说你们可以飞过去?”
      无人应答。
      良久之后,塞西尔揉了揉后脑勺,恨恨念叨了一句什么。
      他们花了一段时间来解决“信号旗”托付问题,娜迦达在帮忙的这方面似乎总是令人放心——至少,塞西尔似乎还是愿意把自己的宝贝姑娘交到老板娘手里的。
      尽管赛琳娜事先已经保证过无数次“小熊号绝对比塞西尔的心肝宝贝要优越许多”,但,在踏上这艘小巧而修长船只的甲板时,肖染很确定自己听到了身边好友发出的那声类似于哭腔的哼哼。
      他忍住了当众笑出声的欲望。
      卡加娜拉保佑,航行十分得顺利——虽然有那么几天的天色阴沉到仿佛要降下大雨,但至少,他们没遇上什么大雨,亦或是该死的军舰。
      瞭望的水手在铃鸟月十七日早晨看到地平线尽头那巍峨城池缩影而成的黑色长线。
      他吹响了短促的哨音,示意缭手将最大的风帆收敛。甲板上眺望着远处的华光人回过头,去看那灰色帆布因风鼓起的弧形轮廓随着水手的工作逐渐干瘪了下去,只是片刻,他便将聚焦点重新抛向了远方地平线上的黑色长线。
      “她扩张得太快了。”
      他往旁边站了站,给自己的船长腾出空位,霍斯基给自己加了一堆厚重的衣服来抵御北方逐渐刺骨起来的空气,肖染偏过身打量了对方一眼,开口的时候,他能够看见自己面前形成的白色雾汽。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8年?还是10年前?”
      霍斯基没有回答他,卡尔玛人的目光始终紧紧地盯着正前方。
      “谁管那么多呢。”
      他如是回了一句以后,便以低下头去看船前变得蓝黑深沉的海水单方面地终止了话题的继续,肖染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同一个方向:有白色的浮冰飘荡在旁边,随着破浪材掀起的小小波浪荡向空阔的大洋。
      他们要到了。
      建立于柔软黑泥和海滨沼泽之上,卡尔塔拉如同一个伸直了腿站立的硕大蜘蛛:它舍弃了传统的陆地航道,转而用大大小小,宽窄不同的各式航道连接建筑与建筑。
      腐朽而难看的木屋拥挤在最下方的那几块石板支撑之上,仿佛是因为凛冬寒冷而瑟缩在一起的幼鸭,航道在这里似乎可有可无,它们贴附在黑色的淤泥之间,窄小到只容得下单艘的独木小舟通过,或许是长久地接触污物,它们不断地散发出一种令人反胃的潮湿霉臭味。黑色的屋檐,黑色的木制墙壁,黑色的排水道,黑色的航道结合件——除了那些悬挂于屋角和架空航道之下的透明偏白冰锥,这里似乎被剥夺了拥有颜色的权力。
      随着小熊号的驶入,塞西尔看清了那些用破旧长杆撑着独木舟在房屋与房屋之间游走的居民,他们多数套着油腻而肮脏的破旧棉衣,把自己裹得臃肿如同冬眠的熊。即便融冰周的开幕庆典就在今晚,但劳作之人的脸上似乎没有因为这半周假期的到来而感到高兴的痕迹:麻木,这是塞西尔唯一能够找到的东西。
      但孩子们除外:这些小精灵们正托着那些破碎的木板爬上废弃而不再拥有不冻水流的航道,借着内壁结冰的光滑嬉笑着从高处滑下,并对此乐此不疲。
      中层的建筑被穿过底层航道空隙的坚固巨大石柱托举而起,格格独立如同放大的鸟屋。自下而上,塞西尔看不清那些房子的模样,但至少他确定这一层的人们拥有颜色——他瞥见了一个穿着尚算时髦的老夫人从她那栋暗红色的双层小房子里杵着木头手杖颤巍巍走出来,伸手拦下一艘开过的独木舟。
      这里的航道凌驾于下层房屋之上,宽阔而优雅,似乎能够一次性容得下两个方向的独木舟同时通行,它们如同盘踞静止的巨蛇,将大部分的阳光与下层的那些“黑色岛屿”隔绝开。
      塞西尔记得当年的庆典就是在那里举行的:成队排列的鲜艳独木舟,载着烟火,载着从昂格尼鲁各地进口而来的绚丽之物自航道上缓缓驶过。
      精灵们会用荧光的颜料将庆典使用的一切船只和航道统统涂抹上咒语,使它们发出绚丽夺目的彩色光芒。
      每一艘独木舟上都载着一个魔术师,每一个魔术师都竭尽全力地变着不同的花样。
      他记得每一个节目。
      “没什么变化,不是么?”肖染在他旁边评判一句,他的目光也聚焦在头顶悬挂巨大冰锥的航道上。
      霍斯基发出了一声轻到听不见的肯定鼻音,半晌,他开了口:“是啊。”
      更加吸血了而已。
      小熊号缓缓地泊在了黑色的码头旁边,她缓缓地抛下了自己附满藤壶和锈迹的铁锚,塞西尔抬眼打量了一瞬周遭,几百码开外仍然是晴空万里的安静冬海,而这里,凛冬城的下层,却昏暗如同暴雨前的午夜。
      墨蓝色的海面上升腾着迷茫的雾气,矮小房屋群的边角挂着壁面肮脏的油灯,昏黄的灯光如同害了重病的人,有气无力地在湿重水汽里驱逐开黑暗,码头边缘的船夫似乎并没有在意光线的不足,他们熟练地拉过缆绳,将小熊号固定在港湾之内。
      赛琳娜先一步跳上了码头参差翘起的木板,她回过身,夸张地朝着尚在下船的同伴深躬腰行礼:“先生们,欢迎来到卡尔塔拉。”
      头上有宽厚船只驶过发出的轰鸣声响,他们抬头望向了头顶本该是苍穹的地方——那里,巨大如同浮空岛屿的平台如同睥睨的巨龙,洒下的阴影将这整个地区笼罩。
      这就是为什么下层区域无法享有光照。
      那里,在那黑色的阴影之上,那里才是塞西尔·霍斯基和肖染记忆之中的卡尔塔拉:以坚固的石材作为支撑,用最好的木材作为航道支撑,无论何处都雕着繁复而华美的浮雕,恢弘,大气,比起道路倒更像是炫耀财力的工具。
      那是通往最上层领主堡垒的唯一航道。
      霍斯基们记得,从那航道向下俯瞰的时候,能够看到设计者精心用航道和永不冰封的水流勾画出的图案,在那里是看不见黑色世界的。
      还真是那个家族干得出来的事。
      “地点?”
      赛琳娜冲着塞西尔耸了耸肩,她迈开了步子朝着石头托举的狭窄街道走去,灰紫色的肮脏衣摆在她身后追逐着主人的脚步。
      “海伦没有明说,坡在把信送过来的时候倒是由提到过一些零星的信息。”她停了停,似乎试图从二哥匆忙掷下的话语里挖掘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霍斯基向前迈出了几步跟上了幺妹的节奏,他压了压头上那顶矮礼帽的帽檐,仿佛一本正经同身边女助手商量着什么要紧事的商人。
      “说说看,或许我和肖染可以。”
      华光人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抬眼望了望周围的环境。
      好在,除了那些目光呆滞的死鱼,没什么人愿意抽出时间把目光施舍过来。
      “‘一路小心,卡尔塔拉周一早上的雾挺大’——他是这么说的。”赛琳娜看了眼嵌在石台之中的路灯,那下面蹲了只黑猫,在感觉到了赛琳娜的目光之后,它发出了一声嗥叫,随后掉头窜进了黑暗之中。
      塞西尔低下头去看铺着石子的路面,白垩一样的颜色。
      “最近的酒馆在哪?”半晌之后,他抬起头看向了身旁的肖染,后者回以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最小的霍斯基显然没有立即反应过来,可就在她要张口提问的时候,灵感似乎敲开了她的思维:她恍然大悟般睁大了那双金色的好看眼睛,随后,仿佛是理清楚语句般点了点头。
      “跟我来。”
      三个人拐进了一旁的巷道之中。
      死鱼腐烂的腥臭混合着干草在水里沤烂的混合气味慢慢攀了上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捂住了鼻子——虽然在海上航行时,大部分的船只还没这小巷子的味道好闻,但感谢于天赋的馈赠,信号旗和小熊号都是相对整洁而干净的。
      塞西尔·霍斯基看着身前幺妹后脑上戴着的那顶羽毛帽子,无意识地抬起手帮她扶正,比起他和肖染,赛琳娜似乎更喜欢在沿海地带和海上来回游荡——她在那些信里总会提到各种各样的奇怪沿海居民。
      但塞西尔从来没有想过,赛琳娜在此之前会来这里。

      至少,在从前她是那么……
      身前的人猛然停下了脚步,还在出神的霍斯基没能刹住而猛地撞在了赛琳娜的身上,冲力将他们俩向着巷道的外面推去。幸亏,肖染的反应够快——他伸手将两个人拖了回来。
      赛琳娜按了按帽子仿佛在整理自己的衣饰,有两个身着灰色制服的士兵从咫尺之外的街道上走过。
      交谈甚欢,他们没能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三个悬赏中的罪犯。
      为首的霍斯基小姐一直等到士兵的身影完完全全消失在转角后,才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回过头来瞪视方才掉链子的哥哥,塞西尔别开了头,尴尬般地没有去看她。
      肖染在他们身后默默叹出口气,随后,他开了腔,同时抬了抬手示意继续赶路:“刚刚过去的是……”
      “海军。”塞西尔回答了他的话,青年船长的脸色这一周来头一次地变得阴郁而严肃起来,“不清楚哪艘的,但绝对是海军的人。”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我以为凯恩够他们忙的。”
      塞西尔摇了摇头,随后,他抬手将赛琳娜的帽子向下按了按。
      “没必要知道,丫头。”他如是说着,向着方才士兵离开的方向望去,“避开他们就行。”
      随后的路程里,他们不再交谈。
      在踏入那家酒吧之前,霍斯基没忍住念出店名的冲动:“小马驹。”
      他带着点调侃的扬了扬眉。
      这家酒馆小得有些可怜——比起“酒馆”这个称呼,似乎“杂物间”或是“储藏室”会更适合它:不怪塞西尔·霍斯基嘲笑它,这个挤在两栋黑色码头仓库之间的水手娱乐之地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招牌,它的名字被歪歪斜斜地刻在了一块打横架在墙旁的黑褐色木板上,看那雕刻的痕迹,霍斯基断定:制作者既不懂木匠活,也很大可能压根就不认识这个单词。
      因为,它拼写有误。
      赛琳娜·霍斯基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眼神多少带着点询问。
      她的兄长回给她一个肯定的点头后,自己大步走向随着海风吱呀晃荡的栅栏般的双开门旁边,在进入的下一刻,他发出了一声惊叹性质的口哨声。
      “好一匹‘小马’。”
      从外部看起来狭小破旧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小酒馆,这里可比他想象中的大出太多——将积压它门面的那两间仓库各占去一半,这个酒馆内部的空间几乎可以用“宽阔”来形容了。黑红脸的水手,扎着头巾的码头工人,长着酒糟鼻的守船人,亦或是刚刚完成劳作的下层土著居民在这么个逍遥之地里相处得十分融洽,他们扎堆扎堆地聚在一张张由酒桶和木板简单拼接成的桌子前,吆喝和酒至酣处的高歌几乎要把整个茅草和木板捆扎成的天花板震飞,有几个红了脸的家伙甚至一脚踏上了木桌的边缘,朝着身旁的同伴们发出高昂的喊叫声。
      但他们没有看到坡·霍斯基的影子,金发的阳光男孩似乎不在这里。
      “我们现在?”
      “等待,小天鹅。”霍斯基如是说了一句,仿佛是来过了很多次的老顾客,他自顾自走向了木制吧台,并从袖口里滑出了一枚硬币丢给了正擦拭桌面的高瘦酒保,“来瓶朗姆,伙计。”
      年轻的男人点了点头,他麻利地回过身去准备面前顾客所要的东西。
      而霍斯基,则始终用那双翠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当酒保将那木杯掼在他面前的时候,塞西尔·霍斯基露出了一个微笑。
      “技艺渐长啊。
      小豹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靠过来的四个人听清。
      肖染有些震惊地看向了眼前的酒保:这是个扎着黑色小辫,蓄着油亮黑胡子的高个男人,比起记忆里的金发雀斑小伙儿,实在是搭不上边。
      “我可还没下班。”青年的大块头翻了个白眼,就凭这个动作,肖染仿佛能够将坡的模样与眼前的人重叠,“你们来得挺早?”
      随后,他懒散地向着后面的木架一靠,打量着眼前的家人。
      “我以为你会热烈地欢迎我们。”塞西尔单手扣住了杯子压在了嘴边,随后,他做了一个闭眼耸肩的姿势,“这么久不见,不对你亲爱的大哥来点表示?”
      话一结束,他倒是很自觉地向旁歪过身子躲避开赛琳娜伸到近前揪耳朵的手。
      坡看了眼肖染,两个年龄相差接近十岁的人默默叹了口气。
      “中层,艾泽拉尔。”伪装成酒保的年轻人如是低声说了一句,他撑着桌面向前探出身子,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神秘而紧张如同正在进行地下交易的间谍,“去那里等我们,海军的人先你们一步登岛,不过好在,大鱼全窝在波罗汶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剩下的水手显然对你们构不成威胁……对吧?”
      “我们?”
      “是的。”坡点了点头,随后扬了扬手做出送客的姿态,“好了伙计,你挡着后面人的道儿了,麻烦挪挪位。”
      塞西尔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上来。
      他冲着坡比了个手势表示了解:“好的,好的,先生,我们这就走。”话说着,他仰脖将未饮尽的佳酿一股脑儿灌进了喉咙里,深色的杯子随即重重地砸在了深色的桌面上。或许是喉咙中那火辣辣烈酒的灼烧感,塞西尔紧闭眼抖了抖身子,他很快地从呛鼻的刺激感中恢复了过来,起身跟上已经行至门前的两位同行者。
      黑发的酒保注视着那三抹熟悉身影消失在下层区独有的迷雾中,等到真的完全看不见时,他才转过身去,将塞西尔留下的那个木杯随意地抛进了一旁的水池里。
      噗通。
      肖染看了眼自装饰木雕上砸入航道永流水源之中的圆润透明球体,回过头时按了按方才赛琳娜塞过来的那顶毛毡帽。
      “没想到现在波罗汶也开始青睐这些小东西了。”赛琳娜向着舟外探出身子,去看高耸狭窄航道之下的那深色海水,似乎那里也浮着一些,“上次在荣格尔那里听那个油嘴滑舌的奸商说过大陆流行这种长得和冰珠子一样的东西作装饰品……”
      “不明白有什么观赏价值。”塞西尔耸耸肩,眯着眼睛去打量周围逐渐增高变小的那些房屋群,“在冈格尼尔随手刨刨到处都是。”
      “除非它能有散发香味。”肖染补了一句,“我们那里曾经有过类似的,也不算是装饰品,主要还是用来除味。”
      “比如,木头泡发的霉酸味?”
      哄笑的声音成功地引起了掌船人的注意,衰老的水手叹了口气,抖了抖手中的缰绳示意拉着扁小木舟的那健硕重爪马停了动作。
      “到地方了,年轻人。”
      霍斯基应和着站起了身去和掌船的人商量价钱,他身后的两个人则早早地跃上了一旁的平台,按耐不住好奇地跑到独木舟前面去看一眼那仅在卡尔塔拉存在的生物。
      那是一匹很漂亮的重爪马,似乎刚刚迈入壮年——光滑的奶白色表皮上有一些星星点点的深紫色斑纹,跟它陆地上的骏马亲戚十分相像的头部此刻正懒洋洋地搭在航道的边沿,生长着绚丽瓣膜的四蹄没在澄澈的水里,像是在积蓄力量预备着下一次的大步向前。
      “还真是个大家伙。”赛琳娜如是评价了一句,“我记得这种公用的大型航道至少得有两三米深。”
      她身旁的华光人正张口预备接下评论,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塞西尔从后面伸手将他搂向了一旁的房屋群。
      被独留下的赛琳·霍斯基司空见惯般冲着船夫耸了耸肩,随后便扭过头去追赶兄长的身影。撑船的老人淡淡地看了眼走远的三个年轻人,随后,他蹲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的宝贝牲口,重爪马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嘶鸣,慢吞吞迈开了蹄子。
      艾泽拉尔位于中层区域的中央地带,唯一的遗憾,在于这里虽然离庆典的场所十分接近,但可惜,由于当初建造的时候,平台比起别处似乎要矮上那么一点儿,这个小小的旅馆里似乎没有多少客源。
      但这不代表着他们进入之后,会被立刻带进了楼上的房间里。
      “看起来我们的那位‘朋友’还像从来一样热情。”霍斯基倚着窗户站立,他的目光扫过了一旁那些色彩明艳的屋子——灰色的艾泽拉尔在它们中间该是刺眼如同年轻贵妇人中的女佣。
      赛琳娜回望了一眼兄长,最终只是将自己的大衣褪下挂在了一旁浅棕色的衣架上。
      “放轻松,小太阳。”她如是说了一句,语气里难得的有了一丝微不可闻的安抚,“再急他们也不会立马出现在你的面前,到这里,给我坐下来——跟我说说约翰·拿多伦的船,她真的有肖染描述得那么快吗。”
      塞西尔的眼神越过赛琳娜落在了肖染的身上,后者回以一个耸肩。
      “她自己问的。”
      信号旗的船长终究没能挤出什么话来,认命般叹了口气,他挨着妹妹坐了下来:“是的,起码比你的船快上一倍,我就不该指望肖染能告诉你——他开船那会就没别开过视线,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坡·霍斯基是在正午的时候推开房门进来的,金发的高瘦小伙子退下了早先的伪装,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绒布衣服,看上去得体高贵的像个小公子。
      像是曾经的他们。
      仍在向赛琳娜做着汇报的塞西尔猛地松了口气,但随后,他对着弟弟皱起了眉头:“别告诉我你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只是为了挑身花里胡哨的衣服。”
      “你知道这不可能。”
      坡回话的同时耸了耸肩,在他兄长可以再度把话题扯远的前一秒钟,他向着一旁让过了身子让背后的妇人进入,戴着的那顶坠黑纱的帽子将她的脸完完全全地遮了起来。探头望了望过道以确认安全后,坡缩回了身并顺手将房门反锁上,“海伦骗波罗汶领主说她只是下来检查一下庆典游船的情况……因此我们能够停留的时间不长。”
      “的确。”妇人抬起双手将黑纱掀到帽檐上方以露出自己的脸。
      塞西尔·霍斯基不得不承认,即便过去了十年,海伦·波罗汶仍旧是他记忆里那个少女。
      她是位娇小而长相精致的少妇:高挺的鼻梁,浅蓝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当年的雀斑似乎早已消去,取而代之的是健康而白皙的光滑皮肤。记忆里她该是喜欢穿白色或者浅蓝色长裙的,但今天,或许是因为情况特殊,她的裙摆上没有一抹亮色——哪怕是那一头浅淡到近乎发白的金色长发,也被刻意地盘起藏在了黑色帽子之后。
      塞西尔·霍斯基知道自己盯着她看的太久了,但他暂时地,还不想挪开视线。
      一时间没有人发话。
      “好久不见,海伦!”
      直到赛琳娜站起了身拥住了对方,塞西尔才总算是将石化般沉重的目光移开。
      “好久不见,赛…卡加娜拉保佑,你真的……”
      “变了好多,对吧?我知道。”赛琳娜退后了一步,双手轻轻地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永远都别指望男人——一群废物。”
      “嘿!”三个不同的声音。
      海伦显然被逗乐了,她咯咯地轻笑几声,摇着头感叹:“你们就和当初一模一样。”
      “令人怀念,的确。”坡点了点头,但紧接着他把其他人从抒情中猛地拉了出来,“但显然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海伦。”
      冰霜之女带着点歉意地朝他点了点头,随即,她回过身将装在大衣口袋里的东西递给了一旁的塞西尔。
      “融冰周庆典今晚举行,我让安娜说服了父亲,将这次的主题定为‘虚幻’,每个人都可以戴着面具出现,多少安全些。”
      “听上去,你妹妹的口才还是那么好。”塞西尔瞥了眼一旁的坡,终究只是接过了对方递上来的那小小的包裹,“这是什么?”
      “一些方便你来找我的东西。”波罗汶小姐如是说着,抬头看向了身旁的坡,后者点了点头并接过了话题。
      “我和安娜帮忙选了一些应该合适你们的衣服——就算庆典开幕的时候人流混杂,想要混进贵族的区域也不是一件易事,更不要提约翰·拿多伦这次也参加了开幕式。”
      “我以为像他那样的军人才不会倾心于这种‘派对’。”肖染皱了皱眉,“有人安排他过来吗。”
      “不清楚,但至少小心为妙。”坡按了按太阳穴,“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我今晚的事情不太能顺利进行。”
      “放宽心,小家伙,我们应付得了。”塞西尔拍了拍弟弟的肩,随后,他皱眉看向了一旁的海伦,语气多少严肃了起来,“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不得不通过这种亲自见面的冒险方式传达给我。”
      “霍斯基领主刚刚去世的时候,赛琳娜有拜托过我寻找有关的线索。”海伦回望向塞西尔·霍斯基,“让他上次跟我提到了一个人……我设法联系上他了。具体的内容他不肯告诉我,说‘只有霍斯基在场,他才会透露信息’。”
      “这听起来倒更像个陷阱。”肖染如是评论了一句,“但是……”
      “值得一试。”
      塞西尔接下了他的话,霍斯基的长子背着身子,肖染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但华光人知道,眼前好友的身子紧绷。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了一种和坡一样的感觉。
      开幕式之前的卡尔塔拉很热闹。
      甚至,是太热闹了。
      塞西尔·霍斯基从独木舟中跨出,他抚平了身上那件样式考究而花纹繁复的长衣,扶正脸上的面具打量周围的情况。
      他没能从繁多如云的贵族中看到海伦·波罗汶。
      海伦提供的上层通行只能够容许一人通过——为了保险,他们不可能全部涌进来。
      心中暗自祈祷肖染和赛琳娜不要出现意外,金发的霍斯基末裔整了整脖颈之前的领花,让封存在记忆里的那些上层社会礼仪尽数复苏。
      海伦·波罗汶很快地就找到了他,一如他们约定的那样,塞西尔牢牢地守在了最后的那艘庆典游船旁——它满载着娇嫩的鲜花,吃水线之上雕刻着优雅而张扬的彩色纹路,航道之中充斥着早先看到的那种透明香薰球,但不知道为什么,塞西尔一直觉得那个气味有点不对劲。
      但在此之前,自己也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说不定现在的上层人就喜欢这种柔香里带着些许刺鼻气味的香调呢。
      “怎么了,塞西尔?”
      猛地,他被从疑虑中拉了回来,快速挂上笑容,他学着记忆里的自己,半倾身向前伸出了右手:“你今天很漂亮,伯特哈德夫人。”
      “塞西尔。”他看到海伦白皙脸蛋上闪过的那一丝红晕,“我们还没有……”
      她该是爱着让·伯特哈德的。
      帝国之星。
      “我当然知道,海伦。这只是个玩笑。”他眨了眨眼,当年这可是她最喜欢的动作,“放轻松,我的好姑娘……我可以有幸得到您的一支舞吗?”
      冰霜之女该是愣了一下,随后,她笑着微微提起自己厚重的裙摆。
      “当然,尊敬的霍斯基先生。”
      他们随着远处乐队奏出的声音,逐渐进入了人流的中心:手牵着手,缓慢旋转如同绽放的花。
      “你还有事情想要和我说,对吧。”塞西尔轻轻地托着对方轻盈转身,“当时你没有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但信里的暗码我还记得——这是专门给我的。
      “所以,海伦,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能知道的?”
      轻舞着的冰霜之花略略地停顿了一拍,仿佛是在寻找被人生淹没下的节奏,直到霍斯基以为她回避了话题时,她终于开了口,步子陡然加快向着他的方向突进过来。
      相应地,他循着对方的节奏以同样的步态向后急退去。
      “伯特哈德。”海伦攀住他的肩膀,利落地向后下腰,塞西尔跟着对方的动作,他俯下了身,冰霜之女的低语便成了独他能够听清的秘密,“让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你现在称呼他为‘让’了?”塞西尔笑了笑,使力将其拉起,这一次,由他步步紧逼,“他说了什么?”
      “神灵,教会……很多很多事情,塞西尔。”海伦脱离了他的手掌向后轻附身如同即将振翅起飞的青鸟,随后,她直起身握住了他仍旧伸在半空中的手,“我不清楚,塞西尔,我不清楚究竟是他太疯狂,还是事实就是如此。”
      “告诉我。”他如是低语,随后,踏着节拍将她向着远离人群的地方带去。
      海伦沉默着顺应他的舞步,但直到完完全全脱离人们可能的目光之前,她都没有开口。
      “塔克桑·伯特哈德沾上了不该沾的东西。”她如是说着,皎白面具下的脸或许是因为联想而失了血色,“我们的王,或许很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她望向了塞西尔,霍斯基在她浅蓝眼睛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遭半层面具遮掩的,震惊的脸。
      演奏者停下了他的乐声,海伦轻轻地松开了他的手,向后退出一步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距离。
      “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海伦避开了他的目光,看上去她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没比才知道的塞西尔强硬多少。
      “让在教会有一位很要好的朋友……他们从沙海回来的时候私底下告诉让的。”海伦的目光飘向了他身后的那艘庆典游船,不知道为什么,那股焦油的味道愈发得大了起来。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霍斯基最终压下了询问那股味道的来源——他确信那来自于方才看到的那些透明球。
      “暂时先不管这个,你之前说的线人?”
      “在你后面的船里,他说要在船上……等到游行快要开始的时候我们就进去。这样一来没人会注意到我们之间谈话的内容。安娜买通了船夫,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那就好。”塞西尔松了口气,他抬头望了望远处那个专门树立起的钟,离满载着花和新春希望的船只游行很近了,“或许我们该准备上船了。说起来,你爸……你父亲是怎么允许那些人使用这么廉价的香料的?焦油味儿这么大。”
      “焦油?”海伦看向了身旁的同伴,她的语气里带着疑惑,“塞西尔,香料球是没有这种味道的。”
      “那这味……”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瞪大了那双翠绿的眼睛,猛地攥住海伦的手欲图拉她离开,还未反应过来的冰霜之女挣扎了一下,开口时有些怒意和不解:
      “等一等!塞西——”
      巨大的冲力将他们齐齐地掀了出去摔在一旁的平台上,紧跟着几乎同步而来的,是几乎能够将他们耳膜撕裂的,有如风海巨兽*苏醒时发出咆哮般的震悚轰鸣声。
      那是火焰自狭小空间突兀迸射而出,灼烧空气发出的爆鸣。
      塞西尔抽着凉气支撑起了身子,让被保护的海伦·波罗汶能够站起身,后者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受伤——只是,她的脸颊上正渗着细小的血珠,该是刚刚的碰擦形成的创口。
      “怎么回事!”他嘶嘶地说着,回过身时,却愣在了原地。
      游船,游船,载着美物和乐手
      火花,火花,盛放于他们尸首
      旅人,旅人,哭号着跌撞奔逃
      航道,航道,映射着橙黄光芒
      卡尔塔拉融冰周庆典在一片哭喊和崩塌的木制结构之中拉开了她的帷幕。塞西尔撑起了身子,脑子里突兀地响着歌词诡异的童谣,他看着眼前逐渐沉入航道之中的,仍然在燃烧的漆黑木质结构,呆楞着转过头看向海伦。
      他看着她张开了嘴,身边疯狂逃离现场的人将他们推向了两个方向,随后,他从余光里看到了海军的制服。
      他听到了海伦的喊声。
      “快跑。”她说。
      快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酒馆,花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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