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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节 自那一回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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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回起,何内侍似乎真正老实了下去,他的傲骨被极度的柔顺掩藏了起来,像是绣花锦枕中绵绵裹了一根不起眼的银针,见了谁都毕恭毕敬,不论旁人是否抓着他的痛处讥讽嘲笑,在萧姚面前更是无比乖顺,甚至还专门向孟王君、郦侧君请罪,固然那二位并不买他的帐,却也在萧姚面前演出了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萧姚待何内侍也就和缓许多。
有了这般铺垫,何内侍殷殷恳求,萧姚也便多往他那处去了些,小半年过去,他已又有了身孕。
再转过年,隆冬里,萧虹的三岁生辰才过了没有几日,清晨梳妆时分,玉蔻正为我编发绾髻,挑出一对碧玉坠琉璃珠钗簪上,我稍稍侧首,欲瞧一瞧淡碧色的琉璃珠子摇曳的姿态,便看见镜中雪松一身青衣、夹带风雪的影子从门口轻轻闪进来,我一回首,只见雪松微微垂首,淡淡道:“宜实阁那位生了,是个女嗣。”
我微微一愣,垂首淡淡笑道:“殿下当是要高兴了。”
萧姚膝下单薄,能得一女,自然是高兴的,虽然不似初初得了萧瑰时那样,但终究是欢喜得了个健康的女儿,不自禁一连数日常带笑影,并于满月宴上为这个女儿赐名为萧环,而何氏因着生了女儿终于复位,与我和温庶君平起平坐。
自然,这平起平坐不过是面儿上的说法罢了。
在恪本殿请安之时,郦侧君素来坐于丽王君右手第一位,先前何庶君降位内侍,我因生育一女一子,在庶君之中最为尊贵,固然几度请资历更深、又出庶长女的温庶君上座,温庶君却皆以不愿折堕萧玶的福气为由推拒,我念及他家世衰微,与我这无依无靠的也差不去太远,便恭谨坐于丽王君左手第一位。然而如今何庶君复位,虽然名义上他不过生育一女,但实际上应当同我不分上下才是,与我宫侍出身相比稍差些的宫奴出身也不过是百步五十步的差别,我原还想着如何坐次,到恪本殿时却已见他坐在了左手第一位,这般倒也简单了。
如此我便坐在了右手第二位,紧邻着郦侧君的位子上。
郦侧君照样是昔日那般明艳的妆容,长眉入鬓,凤眼凌厉,然而一身枣红缂金直裾深衣,依旧华贵艳美,却沉稳大方许多,微微瞥我一眼,勾起嘲讽笑容道:“他就这么不推不让地坐了你的位子,你也不同他争一争?”
我不过浅浅一笑,恭谨垂首并不回答,他冷笑一声,道:“难不成你当真是软骨头,不想着往上走了不成?”
我微微低一低头,道:“侧君抬举下侍了,下侍宫侍出身,庶君之位已是忝居,膝下有女有儿,再没有旁的奢望了,怎么会肖想侧君之位?下侍才貌品行、家世威望无一能与侧君相提并论,侧君实在是折煞下侍了。”
郦侧君高傲一扬下颌,明艳眉梢挑起一丝轻蔑:“你不肖想,可有人肖想,比起他,本侍倒宁愿是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何庶君就坐在对面几步之外的地方,自然将我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当即便冷了下来,郦侧君毫不顾忌,微微侧坐,一手懒懒支腮,浅笑明艳而不屑,刻意一面看着何庶君一面向我道:“有些人挨的板子比别人都多,做出来的事儿却比别人都不老实,也不晓得宫里头调教贱奴的尚宫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只说那光溜溜的狐媚样子,真让这样的人当了侧君,还不知道能带着底下的内侍奴才做出什么事儿来呢。”
郦侧君将门出身,说话一向比旁人肆无忌惮些,这话出口,何庶君愠怒不已,却因吃过一回亏,不过是敢怒不敢言,我对面坐着的温庶君固然是温婉敦厚的性子,也不觉面红耳赤,佯作饮茶抬袖掩了掩脸。
这是何庶君复位庶君后头一回请安,自然穿得郑重其事,翡翠色绣银丝茉莉花样的银鼠披风里隐约是月白色曲裾深衣,上头用掐了凫靥捻丝的鲜绿丝线绣着藤萝纹络,精致鲜艳非常,在日光下稍稍一动便闪出不同色泽来,这般清淡文静之中透出盈盈艳色,格外显出他身份不同,与淡淡一袭梅子青颜色衣衫、温淡清和的我相比,确实像是一个侧君一个庶君,而非两个身份相当的庶君,也似乎不差郦侧君什么,无怪心高气傲的郦侧君如此不爽。
说话间孟王君已款款转出屏风,一番礼仪过后,孟王君率先向温庶君问道:“近来天气转暖,玶儿的身子可好些了?”
温庶君温然行礼,暗杏红的深衣益发显得他敦厚不争,仿佛枝头安安稳稳一朵静静开放的杏花,只是细看却有脂粉遮掩不住的憔悴:“回王君的话,虽然天气暖些了,玶儿还是有些病势反复,但想来开了春便没有大碍了。”
孟王君微微点头,道:“本君瞧着春和阁的笔墨纸张用度又添了些,倒不是说花不起这点银子,只是眼下何庶君又添了一个女嗣,谢庶君的瑰儿也是颖悟绝人的,你大可不必那般紧着教导玶儿,盼着玶儿为殿下分忧,到底孩子小,又有弱症,还是身体要紧,免得伤了底子,大了什么灵药也补不回来。”
温庶君微微迟疑,旋即垂首道:“王君教训的是。”
孟王君满意颌首,又来问我瑰儿和虹儿的事,我一一细细答了,孟王君便吩咐散了,只字不问何庶君新生的女儿萧环,何庶君面色不快,却也知道这是孟王君给的下马威,只随着众人一同恭敬施礼告退了。
到底他一出殿门,已有好几个内侍围了上去。
这些人其实也都看见了孟王君摆出来的态度,知道攀附了何庶君必定会得罪孟王君,但何庶君没有家世背景,想站稳脚跟、结纳朋党,为求人缘是肯举荐抬举的,这些人追随了他多少能挣来些眼下的恩宠荣华,比日日敬着孟王君相安无事却默默无闻来得有前途些,咬定了富贵险中求的,便字字句句讨好巴结。
行在路上,我轻轻问起萧玶的事儿,玉蔻瞧了瞧四下无人,便悄悄道:“小主是不知道,那玶姑娘爹胎里带出来一身的弱症,纸人儿似的,生下来两岁尚没有走过几步路,每日精神头短得很,学上一时半会儿的书便要昏睡许久,骑射更是全不能学,偏偏温庶君要强,逮着机会就灌着她学,听说他那春和阁里头哪儿哪儿都贴着纸张,但凡玶姑娘多睁片刻的眼都能学着东西,也是他手段厉害,身子这样差的玶姑娘学业上与同龄的女孩竟不差多少。”
我不免觉得怜惜,却又疑惑起来,问道:“倒不觉得温庶君是那样好争尖儿拔上的人。”
玉蔻微微摇了摇头,道:“若真是那样平和不争,丽王府的阴私倾轧也算厉害了,他怎么能赶在王君的前头生下了长女,府里这么些年还只有那一个孩子?早些年咱们九殿下年轻风流,除了嫡女外不大在意子嗣,偏偏王君就是怀不上,其中也未必没有什么阴诡。眼下殿下也年长了,对孩子注重起来,眼看着孟王君不成,对庶出的孩子也宝贝得很了,特别是若没有几个好孩子,陛下要立储君还得再掂量掂量呢,小主要知道,废太女萧嫖的正君杨氏可就是一连生了三个嫡女。所以陛下喜欢小主生的瑰姑娘对殿下大大是好事儿,殿下也会对小主多几分看重。”
我心下忽然清明,微微垂首,转着指上那枚翡翠珠乌银戒指,淡淡道:“温庶君在玶姑娘身上这般费心,想必是谋着大前程呢,如此算来,我与瑰儿倒是挡在他的路上了。”
玉蔻应许地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