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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楔子

      丈夫国北面的高山,不晓得什么时候来了只女鬼。此鬼长得青面獠牙,委实有些吓人。每每从山下经过的路人,瞧见她狰狞恐怖的样貌,无不吓得魂飞天外,拔腿狂奔。

      这个消息很快在大荒内流传出去,从此再无一人敢靠近此山半步。人们根据女鬼的模样,给这山取了个名字,就叫做女丑之山。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有一天,丈夫国中出现一名勇士。此人身材高大,衣冠佩剑,看起来颇有几分蛮力,胆子也比寻常人大些。在国人的吹捧下,心就飘飘然了,四指向天,发誓要替国人除此祸害。国人听闻,无不痛哭流涕,大赞此人义薄云天,勇气过人。

      勇士在国人簇拥之下,浩浩荡荡前往女丑之山。

      在距离山脚尚有百丈远处,众人止步,再不敢往前走一步。勇士挥手告别众人,提着宝剑,哼着小曲,大踏步往女丑之山前进。

      抵达山脚下,勇士突然感觉到口渴。出门太匆忙,忘记带水。发现山脚下有一条玉带似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两边盛开着奇异的花朵。勇士大喜,跑过去喝了个饱。起身正待登山,忽觉有人在肩膀上拍了下,扭头一看,顿时吓得心惊胆裂。

      前面站定一人,红衣胜火,长发飘飘,看样貌,依稀能辨认出是位女子。脖子以上的一张脸,好似被铁锤砸过似的,鼻子眼睛全黏在一处,仔细一看,有些皮肉已经开始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并且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两边脸上不断有脓水流出。勇士睁大眼睛,身子僵硬,大气也不敢出。

      女子凑到他脸上,仔细瞧了瞧,嘴巴动了动,似要说话。还没见她开口,就听见扑通一声,勇士栽倒在小溪中,双睛翻白,已经被吓死了!

      女子在溪水边站了良久,幽幽的叹了口气。在山脚下挖了个坑,将勇士埋葬。

      邓林

      一个日落时分,女丑坐在悬崖边一块大石上,板着手指头,正在计算时间。

      过了今天,正好是一万年。这是当初她和桃精灵约定的时间。

      东边两个山头后面有一片树林,说是树林,不过也就两株合抱的桃树。因为长得比其他树木高大健壮,荫蔽范围广大,被世人夸大渲染,就成了一片树林,还有个别号,叫做邓林之阴。

      桃精灵是两株桃树长年累月吸收日月精华,孕育而出的妖精,专门守护这片桃林。

      两株桃树每过一万年会结出一颗果子,也就是灵桃。此果吃了能够延年益寿,并具有改容换面的作用。

      女丑因近年来吓死了很多人,痛定思痛,终于决定换一张正常一点的脸。所以几次三番前往邓林,很快与这桃精灵熟悉,两人结下深厚的友谊。经过她软磨硬泡,桃精灵终于承诺送她一颗灵桃,不过得等一万年。

      当晚女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日天刚露白,就前往邓林之阴。

      也没用多长时间,女丑来到林中,不知为何,总觉得林中静得有些不同寻常。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肃杀的气氛。女丑行走之间,变得格外小心。走到两株巨大的桃树下,正待呼唤桃精灵。忽然听见桃树后方似有声音。

      女丑屏息凝神,探出半个脑袋往外望。

      只见桃树下,一只长着九个大脑袋的青色蛇妖,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牙齿,正在进食。

      女丑吓了一跳,身子紧靠树干,仔细观察,这蛇妖长得实在狰狞,与她几乎不相上下,难不成也是为着这灵桃而来?

      发现蛇妖口中尚有半截身子露在外面,仔细一瞧,不禁大吃一惊,是桃精灵!

      女丑虽然死了很多年,这时候久违的心跳又开始蠢蠢欲动,动作还不小。这蛇妖好生残忍,居然吃了她的好朋友。心里想着,该不该立时跳出去替桃精灵报仇。

      不过转瞬之间,蛇妖已经将桃精灵剩下的半截身子吞噬殆尽。目光紧锁在两株桃树上,九张截然不同的脸孔,顿时蒙上一层黑雾,满脸凶残,女丑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被他发现行踪。

      没过一会,头顶突然发出一道五彩光芒,紧接着一股浓郁的果香飘散在空气中。女丑心里忍不住激动,灵桃成熟了。

      忽然一阵风刮过,眼前白雾缭绕,女丑看不清楚。等待雾散风停,原本站立着九头蛇妖的地方,却出现一满头白发,容颜绝美的青衣男子,正仰头盯着光芒之处。

      只见他缓缓伸出修长的一只手,将光芒尽数收纳于掌心,如玉般皎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到光芒散去,青衣男子脚踏清风,人亦消失不见。

      女丑呆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灵桃被人夺走了。如今桃精灵被杀,没人照料桃树,就算再等一万年,也不可能等得到一颗灵桃。

      女丑很是懊恼,早知道方才就应该勇敢跳出去,就算不是人家对手,也该奋力一搏,最多不过落得个跟桃精灵一样的下场,如今后悔已经晚了。

      想起那蛇妖吃桃精灵时的模样,心中一动,莫非是他?

      大荒内拥有九颗脑袋,手段残忍的蛇妖,只有一人,那就是共工的心腹猛将,相繇。不知道他夺走灵桃有何作用。看他变换出来的人形,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要俊美。女丑想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也许是他最近吃饱了没事做。

      回到山上,狌狌扇动两只雪白的大耳朵跑过来,见女丑空手而归,嘴里叽里咕噜,手舞足蹈,似在询问她。

      “阿白,桃精灵被人吃了,灵桃也被人抢走了。”

      狌狌吃了一惊,跑到女丑面前,轻拍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女丑叹了口气:“如今邓林再不会有灵桃。除非找到夺桃之人,不然我永远无法改变容貌。”

      狌狌仰着小脑袋,张着嘴巴,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女丑道:“你问我可知道夺桃之人是谁?是九头蛇妖相繇。此人乃共工手下,据说是这大荒内数一数二的高手,生性凶残,杀人如麻。想从他手中夺回灵桃,简直比登天还难。”说着不断摇头。狌狌低下头,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个不停。女丑也没注意。

      心中想着一件事。据传闻,共工与颛顼素来不睦,最近为了争夺天帝之位,早已势同水火,双方都在积极的招兵买马,马上就要准备开战。不知道共工的军队驻扎在何处。

      夜晚,女丑没看见狌狌,以为它跑下山玩耍去了,也没怎么在意。这时恰好隔壁魇离山上的潇潇来向她辞别。

      魇离山原本住着一对孪生姐妹,姐姐苒苒,妹妹潇潇,两人身量窈窕,相貌清秀,是女丑的好朋友。不久前,苒苒结识了丈夫国中一位男子,心中暗恋上此人。不知怎的,很久没那男子的消息,苒苒心急如焚,很担心,干脆下山去找。这一走,就一直没回来过。

      潇潇这次出门就是为了寻找姐姐。

      “女丑,此次下山,也不知归期几何。没什么可说的,各自珍重吧。”潇潇说着,挥了挥手,就要离去。女丑叫住了她,从怀中掏出一株鲜嫩的小草,放在她手上:“这是前不久我从山下捡到的不死草,你带在身上,必要时它可以保你一命。”

      潇潇也没拒绝,只向她点了点头,转身下山。

      狌狌是第二日天亮才回来的,来的时候,带着一身血腥味,左耳处更是一片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怪物咬过一样。女丑大吃一惊,问它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狌狌惊魂未定,打了半天哆嗦,告诉她它找到了相繇。

      女丑又是感激又是心疼,替它包扎好伤口。

      虽然知道相繇住的地方,女丑并未急着找去。一来是担心白跑一趟,二来狌狌伤还没好。

      大概过了一个月,狌狌伤口已经愈合,只不过少了一只耳朵,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女丑顺手在山上捉了一条青蛇,安在它左耳上,笑道:“这青蛇耳朵虽不能以假乱真,却可聊以慰藉。”狌狌抓耳挠腮抗议无效,最后不得已终于妥协。

      擒魂

      女丑在山上耽搁许久,一直拿不定主意。其实灵桃也不是非吃不可,但桃精灵的仇,她可不能不管不问。

      这两天总有不怕死之人找上门,女丑躲来躲去,终究还是避不开,前前后后又吓死三个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下山走一遭。

      狌狌冒着生命危险打听出,共工的军队就驻扎在女子国后面的一座山脚下。

      女丑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只见山脚下树林中到处都是身着玄色铠甲的士兵,或坐或站,将整座树林占据,靠近湖畔之处,搭着一个帐篷,想来就是主将的起居之处。前后都有重兵把守,无法靠近。

      等到天黑,女丑在树林边缘处抓了个士兵,使用调魂术,进入士兵的身体。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往湖畔的帐篷靠近。

      一路上,处处危机,好在没发生什么事。女丑顺利抵达帐篷附近。前方有两只凶猛的恶兽把守,她绕着帐篷走了一圈,在西北角觑着一个空隙,小心翼翼靠近帐篷。侧耳倾听,里面悄无声息,好像没人。

      女丑大着胆子,用士兵的匕首在帐篷上戳了个洞,凑眼往里面瞧,果然空无一人,没看到灵桃,想来被相繇随身携带着,或者说已经被他吃了。

      女丑大失所望,心里寻思着是否该等相繇回来再做打算。忽地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暴喝:“大胆小兵,鬼鬼祟祟在此作甚?”

      女丑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那原本守在前面的两只怪兽不知怎的发现了她,其中一只青面獠牙,长得十分高大,两只灯笼似的眼睛死死盯在她脸上,女丑想也没想,拔腿就跑。

      匆忙之间,也没想着撤出士兵身体,专门捡人少的地方奔逃。

      身后两只怪兽仰头咆哮,手中挥舞着寒光凛凛的兵器追上来。

      女丑吓得心惊胆裂,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喧哗声,远处士兵被惊动,纷纷举着兵器朝四面八方包围上来,火光照得树林中如同白昼。突然身后似有狂风吹起,百忙之中回头一看,但见身后距离自己一丈远处,一道巨大的洪水如同惊雷掣电般狂涌而来,滔天巨浪,势可毁天灭地。女丑心下一凛,不好,是雨师!

      洪水如同猛兽,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将女丑吞没。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女丑脑中灵光一闪,急忙飞出士兵身体,与此同时万丈多高的洪水已雷霆般落下,女丑身子轻飘飘跃起,看着士兵的尸体被大水卷走。

      幸好她逃得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鬼无形无体,是不怕水的。正待抽身离去,忽见远处一道青色人影,隐约听见身边的人躬身喊他“将军”女丑一惊,是相繇。

      相繇站在洪水彼端,眼不抬,身不动,面色冷峻,自带一股强大的气场,周围手下无不拜服。

      女丑很清楚,如果不赶紧逃命,等下想逃都逃不了。于是只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远处逃跑。

      雨师躬身对相繇道:“将军,小的这就去将此女擒回。”

      相繇摆手,一句话没说,抬起头,目光凝注在女丑身上,衣袖一挥,一道青光飞速掠去,将女丑罩在下面。

      女丑大老远看见一道青光闪电般朝自己飞来,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反抗,人就已经被罩住。看清楚青光原来是一张鲛绡织成的渔网,上面不断发出异光,心一沉,这是擒魂术,专门用来对付她这种无形无体的鬼。

      心念方转,渔网渐渐收拢,女丑感觉背上好似被火烧似的,尖锐的疼痛,同时耳边听到噼里啪啦的响声,心中明白,这是皮肉被烤焦的声音。渔网所用之火乃冥界三昧真火,连灵魂都能烧得灰飞烟灭。

      渔网越收越紧,女丑身子如被大山压迫,紧接着是头上,脸上,身上全被烤焦,噼里啪啦的声音响成一片,衣服被火烧起来,浑身痛苦难当。

      瞥见青光一闪,一青衣白发男子,率领众人来到她面前。

      雨师望着她,对相繇道:“将军,此人很有可能是敌方派来的奸细。”意思是说不应该立即处死,而该抓起来严刑拷打,逼她供出敌方军情。

      女丑痛得说不出话,身子已经被火烤得扭曲,即将灰飞烟灭。相繇淡漠的瞧了她一眼,摇头道:“她不是奸细。”又盯着她看了一阵,缓缓伸出右手,女丑看了眼,见他手中拿着的居然是那颗灵桃。

      “你是为此果而来的吧。”声音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女丑没说话,点点头,咬紧牙关,拼命忍受痛苦,双眼一直盯在相繇脸上,没有祈怜,没有渴望,脸上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坚韧。

      相繇凝视着她,表情冷淡,良久良久,就在女丑以为自己就要彻底烟消云散之际,突感身上一松,相繇收回渔网,朝雨师示意,转身离开。

      女丑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喘息未定,突然发现地上放着灵桃,仔细一看,正是相繇手中那颗,转头看去,相繇和士兵都已消失不见。女丑将灵桃放进怀中,心中惴惴不安,他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杀她?

      洗骨

      天上的白云游走如水,了无痕迹。女丑坐在悬崖边经常坐的大石上,双手抱着脑袋,陷入沉思。

      微风吹过,有花香,中人欲醉。狌狌蹦蹦跳跳来到她身后,嘴里叽里咕噜说着话。

      “又有人来了么?”狌狌点头。女丑叹了口气。自从她吃下灵桃,容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女丑之山也不再叫女丑之山,人们给它改名,叫做美女之山。

      听山下的人说,美女山上来了一位神女,把丑恶的女鬼给赶跑了。附近的人听闻,无不拍手欢呼。

      很多人慕名前来,就是为了瞻仰她这位传说中的神女。

      不过女丑还是那个女丑,只不过人变得漂亮了。她觉得人类真的很奇怪,对丑的好奇,对美的也好奇,这世上就没有他们不好奇的事情。

      将赶人的任务交给狌狌,她自己则继续坐在石头上,盯着天空发愣。

      他为什么不杀她?反而将灵桃送给她?这个问题困扰了她许久,一直也没想出个确切的答案。

      相繇向来喜怒无常,或许是瞧她可怜,又或许……

      女丑还没想明白,潇潇回来了,带着满身风尘。

      “找到你姐姐了吗?”女丑问她。

      潇潇摇头:“还没。最近大荒不大太平,到处都在打仗。”抹了抹额头的汗水。

      女丑心头一跳:“打仗?你说的是……”

      潇潇道:“自然是共工和颛顼这两位大神,都打了两个月了。不过我听说就在几天前,共工战败,全军覆没。”

      女丑浑身一颤,“全……全军覆没,这是……是什么意思?”

      潇潇盯着她,一脸奇怪,“女丑,你是不是在山上待太久了,人都变傻了?全军覆没就是全部人都死了的意思呀。唉,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战可总算结束了,你不知道,死了好多人,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真是惨不忍睹。”

      女丑如坠冰窖,浑身寒冷,没听清她在说什么,难道他也……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他。

      向潇潇问明白共工与颛顼决战的地点,女丑用尽全力在飞行,途中因心神不宁,几次差点坠落云端。

      潇潇没说错,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鲜血。女丑人在空中,找不到落脚之地。

      放眼望去,硝烟弥漫,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满地狼藉。她最后选在一处山丘上落下,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沼泽,风中不断有腥臭飘过来。沼泽中烂泥漆黑如炭,下面似有人用棍子在翻搅,不时发出轰隆的响声,沼泽上面笼罩着一层厚厚的毒瘴。找了半天,她没找到他,一颗心一直往下掉。

      女丑毫不犹豫,飞身落入沼泽,在混合着鲜血与尸体的烂泥中艰难前进,不断俯身翻看周围的死尸。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翻了多少具尸体,却一直没看到她想找的人。

      毒瘴气味有点呛人,烂泥带有剧毒,正在一点点腐蚀掉她皮肉。女丑咬牙强忍着痛楚,仍不放弃寻找。心里头一直坚信,他没死,他就在附近。

      时间真的很漫长。女丑遍体鳞伤,毒瘴熏得她几乎就要晕倒,终于,在沼泽尽头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个青色人影。

      女丑踉踉跄跄走过去,待看清楚那人清冷的面孔,心里一酸,差点忍不住哭出来,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尸体触手冰冷,显然已死去多时。女丑抱着他,在沼泽中愣了半天。

      都说相繇有九条命,会这么容易死去吗?女丑不相信!

      抱着相繇回到山上,潇潇见她浑身带伤,手里还抱着一个死人,不觉大吃一惊。

      女丑什么也没说,将相繇抱进石室。也没休息,转身去内室找出一本上古秘籍,翻到逆天改命篇,记得以前看到过,这里有一种秘术,叫做洗骨,能够让人起死回生。

      洗骨,就是以自身修炼的灵骨为基础,移植到所救之人身上,然后再取旸谷十日所照之水,将尸体浸泡百日后,重新塑骨生肌,简单点说就是让一个人脱胎换骨,重获新生。不过这秘术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需得以命换命。

      女丑心想,再怎么说,相繇总是救过她的命,如今,她只不过是还他这份恩情。

      流年似水,花开花落,也不知天上日月转过几次。那人终于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醒过来,眼眸清冷如往昔,不过多了丝迷茫。

      见到她,开口第一句话是:“你是谁?我……我又是谁?”

      女丑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道:“我叫司秋,你叫,白木。白云的白,树木的木。”

      那人仍旧脸带疑惑,低头沉思。

      女丑望着他,脸上笑容不减。

      如今的你,不再是什么九头相繇,你是白木,她用生命换回来的人。

      她没骗他,她真名的确是叫司秋。司秋,掌管四季更替的天神。

      当年她乃黄帝钦点的司秋之神。在封神大典上,因为一时得意,没注意收敛,被黄帝瞧见。黄帝生性多疑,最厌恶座下臣子轻滑跳脱,是以很快她便被剥夺天神之职,充军当了个小兵。

      后来黄帝与蚩尤大战,她悄悄躲在一个阴暗的地方,准备给蚩尤来个冷不防的暗算,希望重新得到黄帝重用,在最紧要的关头,她正准备出手,黄帝夭女轩辕魃突然手握战戟从天而降,因为她老早就听说过此女名号,却从未见过面,当时便不由得看呆了。

      神女灵力比黄帝还强大,不过几个来回,就将蚩尤贯体。彼时司秋还在神游天外,忽见天上一道黑臭的浓血下雨般落在她脸上,同时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痛从脸上传来,感觉脸上肌肉正在一点点融化,司秋捂着脸,痛得摔倒在地。

      蚩尤的心头血,歹毒无比,具有蚀骨销魂的作用。

      神女也因体力耗尽,灵力消散,身躯变形,化成了旱魃,当下方圆百里,全都被炎炎烈火烘烤成一片赤地,司秋无暇躲避,被活活烤死。后来变成了恶鬼女丑。

      白木虽然清醒,身体还很虚弱。女丑整日衣不解带照料,恢复倒也挺快。

      女丑知道,救回来的白木不是相繇,她也很乐意,希望他一直做她心中的白木。开心时会笑,喝药是会皱眉头,对她说话,声音轻柔,让人如沐春风,偶尔向她露出温和的笑容,就像旸谷中的太阳,光芒四射,让她变得恍恍惚惚,一颗尘封许久的心,不住怦怦乱跳。

      有一天晚上,她去给他送药,发现他站在百花丛中,正盯着远处的星子出神。听到脚步声,转头凝望她的脸,漆黑的眸子好似一汪清亮的水,她感觉脸一红,忙转开头。

      白木突然对她道:“我以前好像见过你。”女丑心一沉,他想起来了?又听他道:“司秋,你长得真好看,心地也很善良。这段日子,真是太感谢你了。”

      女丑见他神色如常,照样温文儒雅,不禁微微一笑,摇头道:“不用谢。”抬头望天,千千万万点星光,好像无数眼睛,眨啊眨,白木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抬头看天。

      女丑道:“你看天上的星子一闪一闪可真美。”

      白木凝望着她,缓缓道:“天上的星子再亮眼,非我所愿,也比不上自己手中的劣石。”

      女丑愣住了,过了半晌,脸微微一红,心跳加速,偷偷瞧着他清俊的侧脸,心想,他说的劣石是我么?白木,你真的明白我的心意么?

      女丑为了他,宁愿放弃所有,哪怕生命。当年他放她一条生路,也许只不过是心血来潮,但对她来说,却是刻骨铭心。那个冷冷淡淡,没有任何表情的青衣男子,从此在她心上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象。

      这一日,女丑扶着白木在山上散步,两人从早上走到黄昏。傍晚时分,白木瞧着远处的夕阳,对女丑道:“我的头脑中总是一片空白,仿佛忘掉了很多事。”语气颇有些怅惘。

      女丑道:“忘记了不是更好,至少人会活的更加自在潇洒。”白木摇头,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人可以忘记许多事,却不能逃避责任。一个人的使命,是上天早就注定了的。挣不脱,甩不掉,到头来还是要面对。”

      女丑沉默,半晌,道:“人为什么非得有那么多使命?自由自在的活着多好。你不是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使命,你是白木。”是她用性命换回来的白木。

      白木没说话,只对她淡淡一笑。女丑心里却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总有一天会恢复记忆的。

      潇潇隔段时间就会来看她。这次回来,见她老是用袖子遮住半边脸,潇潇感到奇怪,问她:“你怎么了?干么老是将自己的脸遮起来?是见不得人么?”

      女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潇潇见她神情有变,起了疑心,施法将她手臂拂开,见她半边脸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不禁大吃一惊,“女丑你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女丑摇头,对她道:“潇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帮我好好照顾白木。我怕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会感到孤独。”

      潇潇盯着她,突然提高声音:“你是不是使用了上古禁术救他?是洗骨术对不对?”女丑默然,潇潇瞪大眼睛:“你疯了是不是?你怎么能……他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女丑道:“潇潇,你不知道,他曾经救过我一命。那灵桃也是他送给我的。如今我这么做,只不过偿还他昔日的恩情。我活得已经够久了,这么多年,我早已经看透,能用微不足道的性命去救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也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

      潇潇盯着她,许久说不出话,过了很久很久,才叹了口气道:“女丑你真傻,真的,比我姐姐还傻。”

      女丑笑道:“这不是傻,是聪明的选择。”顿了顿,“对了,有一件事我必须向你说明。如果你找到你姐姐,请你告诉她,真是对不住,她所找的男子被我吓死了,尸体就埋在山下那条小溪旁边。”

      女丑觉得白木最近好像心事重重,问他又不说,脸上笑容越来越少。她疑心他已经恢复记忆,不过看面貌又不像。

      为了让他分散注意力,她假装说在山下发现一种奇特的树木,能够结出珍珠,想要移植到山上来。

      白木随着她下山,在寻找过程中,见到两人自山脚下经过,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一人道:“听说共工兵败,愤怒异常,把大荒内最高的不周山给撞倒了,人也被埋在了山脚下。”

      另一人道:“可不是嘛。听说共工这次败得实在有点凄惨,他手下那只九头蛇妖,叫什么相繇的,被颛顼帝斩杀,血液流在地下,立刻变成一片沼泽,五谷不生,虫鸟绝迹,并且还冒出有毒的瘴气,周围百姓受害不浅。”

      前一人道:“不过我听人说,相繇并没有死,而是害怕颛顼,所以藏起来了。这人可真是阴险,想当初共工为了救他,可算得上是九死一生,没想到此人不报答恩情也就算了,居然贪生怕死,躲躲藏藏。俗话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像他这种奸诈小人,难怪共工会打败仗……”

      两人走远,女丑小心翼翼觑着白木脸色,没有太大变化,眼神清冷,神情漠然,她叫了他许久,才反应过来。

      回到山上,白木一个人对着天空站了一晚上。从此,她再没见过他的笑容。也许,他真的想起来了。

      舍生

      听说一治理洪水的叫做什么大禹的人,在相繇死去的地方建了一座共工台。用意再明显不过,一来是宣扬颛顼帝取得胜利,二来也是为了逼出相繇。

      山下传言,相繇没脸见共工,连大禹修建的共工台都不敢去瞧一眼,估计是因为心虚,所以才不敢去。

      女丑听闻,害怕白木赌气真的前往。心想,反正自己已经命不长久,不如就去毁了这共工台,免得夜长梦多。

      女丑轻车熟路,很快来到当年共工和颛顼决战的地方。那片沼泽依旧存在,大禹费尽心机没能填补,只好在四面修建了四座帝王台,每座台上都雕刻有奇形怪状的蛇纹,用以镇压沼泽中的邪祟。

      女丑飞到共工台上,指天画地,将以身作引,毁掉共工台。就在她施法之际,天边突然飞来一道青色人影,轻飘飘落在她身旁。

      “白木你……你怎么来了?”望着眼前之人,女丑满脸诧异。

      白木凝望着她,轻轻道:“司秋,谢谢你。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剩下的就让我自己面对可好?”牵着她的手,将一个荷包放在她手心,“这是三株树的种子,你带回去,将它种在向阳的地方,很快就会结出珍珠。听人说,三株树开的花比世间所有的花都好看,你替我瞧瞧,是不是真的。司秋,你我相处时间很短,许多话都来不及对你说。相繇此生注定负你,但愿来世……”

      伸手往她额心一点,女丑身子一震,感觉到一股清纯的灵力正源源不断传到自己身上。

      女丑大惊,想要挣扎,身子却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相繇将自己所有灵力一点一滴传给她。

      此时大禹带兵出现,望着相繇道:“你终于出现了。”

      女丑急得不得了,想叫他快点逃命,牙齿将下嘴唇都咬破了,还是发不出半点声音,泪珠在眼中滚来滚去。

      相繇静静地凝望着她,缓缓道:“司秋,不要伤心,这是我的宿命,作为臣子该承担的责任,就是为自己的君王,血战沙场。记住我的话,再见,司秋。”右手一挥,女丑被一阵风刮走。见自己离他越来越远,视线越来越模糊,女丑心如刀割,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落下。

      今夕何夕,何时能再见?再见再见,再也不见!白木,白木……

      后记

      “听说没,坚若铜墙铁壁的共工台塌了,不仅如此,就连沼泽地四方的帝王台也全都塌了。听说是被一女子带着一只狌狌给踩塌的,禹帝知道后,怒不可遏,派人前往捉拿此妖女,却连人家一个影子都没摸着呢……”

      夕阳下,晚风中,古道上,一女子凝望着远处五色斑斓的晚霞,身旁还站着一只左耳上挂着一条青蛇的狌狌。

      女丑站了许久,对身旁的狌狌道:“大事已了,阿白,走,我们去找白木,天涯海角,至死方休。”

      白木你说的不错,三株树开的花真的很美,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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