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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名残雪10 我来接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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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祭祀之日,满月之夜。
浑圆皎净的月轮高悬天空,月光如水,从高大的窗口涌了进来。笼罩在结界内的大厅不同于现实中陈旧破败的模样,早被清理干净,镇石连接着注连绳,与高大的鸟居围起祭祀的场地,原本的讲台被改造布置成庄重的祭坛。
祭坛上供奉着一把通体白色的长剑,剑锋似蒲叶,剑柄似鱼脊骨。剑足长近五米,若非巨人的身形,无法想象如何挥舞这样的武器。
身着洁白盛装的少女侧身跪坐在巨剑前,垂眉敛目。月光洒落祭坛,给少女披落一层朦胧的纱,也给巨剑镀上一层寒凉的光,剑身如镜面映照出少女妆容艳丽精致的脸。
身披千早的巫女款步迈上祭坛。她打量安静跪坐的少女,那盛装装点的样子就像个为献给尊贵者而特别制作出来的精美人偶。她想起老师说过“神代未央是最好的祭品”,似乎有些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那般精致得不似人类应有的容貌,天生便该是献给神明的礼物吧,花在这样的仪式上实在暴殄天物。
她又想起几个小时前在准备仪式时看到的那一幕。老师亲自为祭品打扮,她走进和室时,那个人正用笔为少女苍白的唇细细涂上嫣红的胭脂,兴致盎然的神情就像在装扮稀罕的玩具娃娃。
再之后,她的妆也是老师画的。她跪坐在化妆镜前,任由那个人温柔地梳理自己的头发时,竭尽全力才忍住身体的颤抖。
“虽然你不如神代家的小姑娘,但我啊,最中意你这头漂亮的黑发了,这是你唯一比她强的地方。”
“今井同学,今晚证明自己,不要让我失望。”
信徒们聚集在祭坛下,都双膝跪地,虔诚地双手合十。溯行军薙刀分列站在祭坛两侧,充当神官。没有人对那些怪物狰狞可怖的样子质疑,信徒们都一厢情愿地认为,它们是神明的使者。
“咚”的一声薙刀长柄撞击地面的声响,标志着仪式正式开始。巫女向着巨剑盈盈下拜,信徒们跟随她的动作也纷纷拜伏下去。“神官”们举起手中薙刀,整齐划一地敲击地面,击打出神秘而又奇特的节拍。为首的“神官”应着拍子,用一种拖长的诡异调子吟咏语意晦涩难明的祭词。
人群鸦雀无声,只有“神官”如金属摩擦般嘶哑刺耳的声音在大厅上空回荡,但今井怜感受到祭坛下无声涌动的热情与激昂,即使什么都听不到,也仿佛有千百张嘴在贴着她耳边吵嚷、呐喊,争先恐后诉说他们的祈愿与欲求。这便是凡人的愿力吗?如此质朴而赤诚,执着而炽烈,将阴冷压抑的空气都烘烤炙热。即使接下来要发生的是残忍血腥的活祭,也无人不忍,无人动摇。
她等待祭词的尾句结束在又一声“咚”的敲击声中,手举神乐铃与桧扇款款起身,停顿在端庄的立姿。一阵短暂的安静后,半空中那只举着神乐铃的皓白手腕轻轻一振。
叮铃。
乐声起,“神官”们再次敲打节拍。巫女踏着月色翩然起舞,神乐铃扬起五色的尾带,桧扇划开深浓的夜色。仿佛所有的月光都在她身上聚拢,那披裹在年轻曼妙的身躯上的洁白千早,是这昏暗的祭坛上唯一圣洁的光源,朱红的绯袴是唯一的艳色,如女子唇上那一抹血似的胭脂。她发如鸦羽,天冠上鲜花盛开。
这便是献给神明的舞蹈,承载着人们的愿望与期盼,以取悦之姿意图传达给天上。那天上之人听到了吗?看到了吗?他若有耳目,理应降临凡尘;他若有慈悲,理应垂怜他虔诚的信徒。
啊,这当然是毋庸置疑之事!
所以,奏乐吧,起舞吧,沐浴这恩泽万物的月光!今夜门扉已现中天,只待月之神施下恩典。被命运捉弄的人们,这个由错误构成的世界无需留恋,只需去坚信,去祈祷,去奉献!美丽的少女也好,无辜的生命也罢,旧世界的一切皆应化作点燃篝火的薪柴,连成火海彻夜狂欢,去迎接那充满正确的极乐新世界!
——今井怜睁开眼,俯视祭坛下的人群。在她的视界中,那些正随她的舞蹈陷入痴狂的信徒,每个人的身上都亮起淡淡的柔白的光晕,星星点点的光从中脱离,飘浮在半空,形成群星的海洋,又在她的指引下徐徐飞向巨剑汇集。那是只有她能看到的美丽景象,难以相信,邪教徒的灵魂之光竟纯白柔软如婴儿的肌肤。他们残忍而天真,愚昧而虔诚,像孩子一样执着相信着神明一定存在,神明亦会降临。
可她知道,这只是一场骗局。
神明的确存在,她已亲眼目睹过他们美丽高洁的姿态。
但他们永远不会慷慨降临。
他们游弋在时空维护常理秩序,却没有兴趣对世间苦难投去一瞥。
——没错,她正是知晓了这真相,才会站在这里。
巫女盈盈旋转,背过身去,不再向脚下的人群停驻目光。节拍渐骤,她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癫狂。昏暗的祭坛上,唯见那抹白衣晃动如风中欲坠的山雪,绯袴燃作跃动的火光。她冠上的花摇曳生姿,手中的金铃奏响激烈的乐章。
沉浸在那舞、那铃声中,信徒们如痴如醉,每个人心中的祷告都被牵引着,汇作集体无声的呐喊,如逆转的风暴欲冲破天霄!
突然,有人真的喊了起来:“看,蝴蝶!是蝴蝶!”
“有蝴蝶飞起来了!还在发光!”
“是神迹,那一定是神迹啊!”
青绿色的蝴蝶自夜色中蹁跹而起,蝶翼闪烁着宝石般的光。它们似春风托起的新叶,打着旋轻盈腾上高空,又悠悠散开了,在大厅四处如撒播种子般挥洒下鳞粉。如同植物破冰般的细微声在空中响起,那些好似萤火的粉末点燃了隐匿在黑暗的神秘图腾,青绿的纹路在空气中如春枝抽芽般曼妙生长。
目睹这奇异景象的信徒纷纷惊叹起来,甚至一时忘了祷告。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神明降临前的征兆,群情激动狂喜,却无人注意祭坛上的巫女舞姿凝滞,面露震惊。
那春枝般的青绿纹路很快连接成荫,遮住了整片穹顶,又“哗啦”一下,随着它们攀附的无形冰壁一同齐齐碎裂,闪烁的光屑如雨水纷纷扬扬洒落下来。信徒们还来不及欢呼,只听一声——
叮铃。
犹如天外来客叩响此间夜晚的门扉。
那是铃铛的声音。
清澈、空灵的铃音,不似巫女手中摇晃的那般方向明确,它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却又真切地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信徒们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淡淡含笑的声音:
“晚上好,打扰诸位赏月的雅兴了吗?”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矗立厅中的高大鸟居上,多了一道白色身影。
那是一名年轻男子,亦或者是少年。他一身华贵的白色羽织袴,衣上金饰点缀,黑甲披肩;手握着一把白色刀拵的太刀,与他的衣饰相称。他生着常人罕见的银发,肤色也是极白的,仿佛高天之巅最干净的一捧雪,瞳中鎏金却如星辰熔解般璀璨炽亮。他俯视众人,绮丽的面容让传说里那画笔难以描绘、文字不足形容的天人相貌一下子便有了清晰模样。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他的到来就像落在枝头小憩的鸟儿般悄无声息。他坐在鸟居上的姿态太过惬意,就像一个占了头等位的看客,已经愉快地看了半天好戏。
他是谁?
大厅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呆呆望着那鸟居上的少年,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就连流动的时间都似乎被这位不速之客惊得停滞几分。
直到信徒中,突然有人高呼:“月读命!您一定是月读命吧?!”
那一声惊醒众人——
月读大人?那是月读大人吗?
是我们的神听到呼唤,降临于此了吗?
啊啊,此情此景,这般天人之姿,一定也只能是那位……
“大家不要被骗了!他不是月读大人!”
一道尖锐的女声这时响起,打断了激动的信徒们。
是祭坛上已停止舞蹈的巫女。她远远瞪视着鸟居上的那道身影,清秀面容上的神情此刻在昏暗的夜色中竟显得有些狰狞扭曲。她身形僵硬,还握在手中的神乐铃断续作响,暴露了她正在颤抖的事实。
她的话制止了众多信徒叩拜的动作。他们茫然地抬起头,在鸟居上神秘的少年与带领他们的巫女之间摇摆不定起来——
怎么回事?巫女大人说那不是月读命?
不是月读命……他居然不是月读命?怎么可能!
少年仍浅笑吟吟,不置可否。他的态度过于从容了,让人不由自主觉得质疑他的身份是不敬且愚蠢的行为。可他们又怎会比侍奉神明、传达神谕的巫女更有见地?巫女大人是不会欺骗他们的!
那他究竟是谁?
“难道他是……难道他是……”
终于有人看出了端倪,从那少年的白衣银发,从他形如鸟翼的肩甲。他雪白的袖子随意地搭在鸟居的横梁上、垂下尖尖袖摆的样子,真的就好像鸟儿休憩时垂落的翅膀。
“难道他是……白鸟神大人?!”
当有人喊出那个名字时,今井怜便意识到,自己的任务怕是要失败了。
这场召唤仪式的要素有三:一为媒介,即供奉在祭坛上的巨剑;二为灵力,即祭品的灵魂;三为根源,即信徒们的祈愿。然而她此刻正清楚看到,那飘浮在大厅的星之海,正生出涡流般动荡起来。“星辰”停滞,颤抖着脱离了她引导的轨迹,甚至被震惊惶恐的情绪吞噬了光芒。
在场信徒多为如月区本地人,对他们来说,相比《古事记》中那崇高却也遥远的月之神,自古在家乡流传、从小耳熟能详的山神传说才距离自己更近更真实。当初选择曾是白鸟神社旧址的白鸟高中旧校舍作为祭祀场地时,就有不少质疑的声音,她花了好一番心思才说服众人相信,白鸟神不会醒来。
她当然认得那坐在鸟居上装模作样的家伙到底是谁——虽与她了解过的样子有些不同。刀剑男士鹤丸国永,那个跟着审神者神代未央来到白鸟高中的付丧神,他原来并没有放弃自己的主人吗?
可他是怎么进入结界的?
今井怜茫然无措起来。她能感知到结界仍然存在,但似乎对眼前的刀剑男士失去了效果。以她微薄的知识与能力,根本无法辨析眼下的状况,只能胡乱猜测。
是刚刚那些突然出现的青蝶破坏了结界吗?那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的?是神代未央搞的鬼吗?可自己已经确认过,跪坐祭坛上的审神者并没有醒来。难道是在之前清醒的那几天动的手脚?可溯行军短刀一直附在她身上,她应该不能使用灵力才对……
啊,理不清头绪,现在也不是该纠结这些的时候。要想办法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少女强自镇定,手指向鸟居大声道:“大家冷静,不要被骗了!没有神迹,何以证明那是神明?也许那只是路过的邪魔罢了!”
她听老师说过,这些刀剑神明被束缚在人类给予的身体里,哪会有什么神迹。她身后的溯行军也随她动作,齐齐拉开备战的架势。
然而,她看到鸟居上的付丧神,轻笑了下。
“无礼,无知。此身殊胜,何来妄议?”
那天人样貌的少年懒懒道,声音却沉如暮鼓,不怒自威。众信徒伏地顿首,不敢抬头,于是只有僵立在台上的巫女看到他脸上戏谑的笑。
他接着一撑身下横梁,从鸟居上轻轻跃了下来。
少年真如飞鸟般掠过众人头顶,衣袖扬起似张开纯白的羽翼。有庞然而无形之物随他身形流动吞没所经之处,似朔风,似海啸,似无所不容的天光。他如利刃破开浓夜,几片白羽被留在空中,雪花似的悠悠飘落下来,又转眼在夜色中消融不见。
他“飞”落在祭坛上,轻盈得像没有重量般。木屐落地无声,那冥冥中的铃音却再次一响——
叮铃。
金色的图纹在少年脚下倏然张开,曲颈鹤唳,展翅迎空!紧跟着地面结起白色的冰霜,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迅速扩张,转眼间攀上鸟居、覆盖整个大厅,又向更远处不断漫延出去。那庞然的无形之物显出“形貌”,充斥、笼罩乃至颠覆此间,顷刻间天地变幻、斗转星移!
信徒们茫然抬头,竟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茫茫雪原,举目尽是一望无际的纯白,独留那一道朱红鸟居斜立在原野之上。明月不在,那幽蓝的天穹既非黑夜也非白昼,它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一片至清的水面,倒挂在12公里外的高空,照映着银装素裹的无垢大地。
轻羽般的雪花在空中徐徐飘落,让人不禁伸手去接取。他们沉浸在这片接连天地的静谧空净的风景之中,许久才如梦初醒,激动地大喊起来:
“这、这里就是极乐世界?
“神迹啊!是神迹啊!”
那少年无疑是神明!真正的神明!原来上天真的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信徒们兴奋着、欢呼着、感激涕零着,纷纷再次伏地叩拜。
唯有巫女仍站在祭坛上。她双目圆睁,还陷在巨大的震惊中无法自拔,直到神乐铃从失去知觉的手中滑脱,落地声一下将她惊醒。
她慌张地左右看去,却惊恐地发现两边协助仪式的“神官”竟都消失无踪。回头迎上那双琥珀般的金瞳,她险些尖叫出来,双腿一软瘫坐下去。
“人之所以为人,明事理,辨是非,思无常,审己身。”
白色的神明站在她面前,垂眸淡淡俯视着她。他声如梵音,言语朗朗传于天地间,如雪原回旋千年不散的风。
“世事无常,总不能顺遂人意。人自诩万物灵长行走世间,五毒六欲,七情八苦,九难十劫,皆是苦修,也是为人的证明。你们是要将这些都舍弃吗?”
顶礼膜拜的人群安静下来。神的提问让人始料未及,无论义愤填膺痛斥这世道不公者,还是口口声声要抛弃过往者,亦或是日夜祈求着极乐新生者,皆陷入沉默。他们中曾不乏殉道者,可以毫不犹豫地献上生命,此刻却无人敢应答。
除了巫女。她愤怒得甚至忘记了恐惧,激动地大声道:
“别说大话了!你受人供奉高高在上,又知道什么世间苦难?人类的感情与痛苦,器物怎可能会懂!”
今井怜说完便寻回了理智,万分后悔起来。眼下情形她显然是砧板上的鱼肉,不该轻易招惹对方。她抖得更加厉害,甚至绝望得想闭上眼,逃避现实。
然而,眼前的付丧神并没有被她激怒的样子,反而笑了。
“是啊,我不懂人心。”他竟坦然承认下来。
今井怜仰着头,呆呆睁大了眼。付丧神刚刚的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到,仿佛在悄悄讲一个他们俩人间的秘密。他的笑容透着恶作剧的狡黠,那双注视她的金瞳却悲悯又冷漠。
平地突然刮起一阵风雪,将祭坛与信徒们阻隔开。今井怜再次醒过神,慌张地手脚并用向后挪动,失声道:“这到底是哪里?!你想要做什么?!”
“这是我的神域。”鹤丸回答,显然隔开普通人后,他便再无顾忌。
“就像你们的结界会屏蔽刀剑男士,溯行军也进不来这里。”
他的目光没有在惶恐失态的少女身上多做停留,转身边走边像在开玩笑道:“你们不是在办神婚吗?我来接我的新娘了。”
他走到一直安静跪坐在巨剑前的审神者前,蹲下身来。
女孩双目低敛,神态安恬。她就像童话里的睡美人,外界争斗纷扰、荆棘丛生都惊扰不到她。
见她这副模样,鹤丸露出无奈的苦笑。他手指并拢,划过捆住女孩双手的绳索,绳索如被利刃切割般齐齐断裂。仔细扯掉断绳,他轻轻握住那双已被勒出痕迹的纤细手腕。
“公主殿下,该醒醒了。”
没有反应。
他抬手小心扶住那被层层华服包裹的单薄肩膀,膝盖跪地,向前慢慢倾身。靠近对方时,他闻到一股掩盖在脂粉馨香下的血腥气。
……她受伤了,还不轻。
鹤丸拧紧了眉头,但又很快像怕吓到女孩般舒展开。他贴近她耳边,轻柔唤她的名字:“神代未央,醒过来。”
没有回应。女孩仍在沉睡。
“……神代未央——”
真名失去了作用。无论他唤多少次,女孩都无声无息,像失去了灵魂的空壳一样。
“她被下了药,醒不过来的。”
看着付丧神一遍遍尝试,今井怜忐忑不安,忍不住主动开口。
“我劝你也别随便碰她,她腹部还插着溯行军短刀……”
付丧神那双温柔注视审神者的金瞳斜视过来。一瞬间,今井怜感到自己被一把冰冷的刀洞穿额心,大脑陷入空白,呼吸与心跳停止。
所幸对方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停了短短一秒,很快又收了回去。她回过神,森寒彻骨的恐怖没顶而来。
怎、怎么回事,这个鹤丸国永,明明之前看起来都还很温和……刚刚那一瞥却让她觉得比那些溯行军怪物还可怕。恍惚中,她好像真的死了一次。
她缩成一团,不想再引起对方注意。那付丧神正看着摆在审神者身侧的巨剑。他的目光在剑上凝驻半晌,缓缓低声道:“你们还真是能干得吓到我了。”
今井怜眼睁睁看着付丧神站起身,像白色的死神一样再次向自己走来。她浑身发软,无法躲避,只能惊慌失措地大叫:“我给她打的只是麻药!我没有害她性命!”
她一下噤声——付丧神抬起手中长刀,以鞘抵在她脖颈前。沉重的压迫感使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下颌,直面对方如覆霜雪的脸。她看清了那双琥珀般的金瞳,不同于溯行军看她时仿佛野兽盯着猎物般闪烁着嗜血欲望的眼神,那金色干净纯粹,盛着的只有古兵利刃上流动的凛冽杀意。
完了,要被杀了……
眼眶一酸,视线模糊起来。少女闭上眼,泪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满心绝望,以至于差点听错了接下来头顶响起的那句话:
“我们来做笔交易吧,今井小姐。”
……啊?
今井怜睁开眼,泪眼婆娑又神情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付丧神。此情此景,她觉得要么是自己快死了,弥留之际神志不清才产生幻听,要么就是她脑子吓傻了,已经无法理解对方那听起来字面意思很简单的话语。
“来帮我的忙,我给你一条活路。”
……她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了。
希望来得如此突兀,以至于她不知该惊喜还是警惕。然而对方并不给她多反应的时间,扭头走回审神者身边,只淡淡丢下两个字:“过来。”
这语气笃定得好像他们已经达成共识了一样。
今井怜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仿佛在追漂在水面的救命浮木。但到了那俩人跟前,她又不敢凑得太近了。她看着付丧神低头在审神者身前的地面上写写画画,毫无要继续理睬她的意思,终于憋不住,战战兢兢开口:“你……你需要我帮什么忙?”
鹤丸画完最后一笔,金色的鹤纹在女孩身下亮起张开,伸出几道透明的锁链,交织成栏,将她围拢进去。他抬起头,像是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般,淡淡道:“想活命,就过来靠近点。”
今井怜愣了下,哆嗦着向他靠近一些。
“不是我,是她。”
“……”
今井怜乖乖照做。在将要进入鹤纹的范围时她犹豫了下,见付丧神不打算阻止,便硬着头皮继续靠到审神者身边。她不敢再问对方问题,只能眼巴巴干等着,像个等待法官审判的可怜犯人。
“我需要你替我照顾她一会。”付丧神终于说出了“交易”内容。
“我来照顾她?!”今井怜狠吃了一惊。她以为付丧神已经掌控了局势,想不通他为什么还要将刚解救出的对象又拜托给自己这个“绑匪”来照顾。
“为、为什么要我来照顾她?”
对方没有回答。焦虑与疑惑让她忍不住又一连串问下去:“你放心我照顾她?你没有别的帮手吗,今晚只来了你一个人?啊,我不是说我不愿意,我是说我要怎么照顾她?我……”
今井怜惊觉失言,讷讷收声。她诧异自己哪来的勇气,废话这么多。
也许是因为付丧神在专注看着他的审神者吧。他看审神者的眼神一直很温柔,像个温暖的普通少年一样,丝毫没有对待自己时那种冰冷锋利的非人感。
“如果她醒了,把这个交给她。”付丧神终于理睬她一句,将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今井怜接过——从外表看这是个样式小巧而古朴的卷轴,但手掌接触到的却是金属的冰冷质感,显然这东西本质是一个精密的电子仪器。她没敢当着付丧神的面尝试,但也能一眼看出,打开“卷轴”是需要权限的。
“我……我只要守在她身边,在她醒来后把这个给她就可以了,是吗?你会说话算话放过我的,对吗?”
“这可真吓到我了。”
付丧神的目光终于又转了过来,今井怜反射性的浑身一抖。然而这次那双金瞳没有那般骇人,也许是尚且还带着他注视审神者时的温度。
他打量了下她,竟还露出一个称得上和善的笑:“我说话算话。”
那笑容接着就又透出一丝讽刺意味:“不过,你也没的选择。”
“……”
“闲聊到此为止。”鹤丸站起身,没给少女再开口的机会。
他仰头看向天空,喃喃道:“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句低语今井怜也听见了。但她还来不及疑惑,毫无预兆的,付丧神身形似白鹤冲天而起!
同一霎,天雷炸响,霹雳横空!
蓝色的闪电犹如巨大的枝形长矛,以摧枯拉朽之势将神域的天空撕开裂口。雷声倾泻而入,无数细小的电光如毒蛇入侵雪原静谧空净的风景,在空气中嘶嘶扭动。还在等待神启的御夜天门教信徒们惊慌失措、乱作一团。他们举目四望,大地震颤,冰雪龟裂,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欲坠!
神啊,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在哪里?是否您在发怒,不容我们留在这个世界?是否我们肮脏卑劣、罪孽缠身,没有资格获得新生?
如临末日的人们纷纷向天祷告,祈求神明的宽恕与拯救。他们仰望天空,看到那裂口外深邃而无垠的黑暗。
而今井怜能看到更多。少女颤抖的瞳孔里映入她永生难忘的一幕:身披电光的天兵从天而降,手中长枪穿云、气势如虹;姿如白鹤的付丧神拔刀迎击,刀光如白练横空,阻住雷电的汹汹来势!兵戈碰撞的巨大声势形成撼动天穹的滚滚雷鸣,如镜的天空出现裂纹。
与此同时,雪原上狂风大作,漫天雪花翻飞乱舞,将流窜的电光连同空气一起冻结。四面八方响起冰壳碎裂之声,大地的裂痕向远方无尽绵延,与天相接。信徒们痛哭流涕,胡乱忏悔着自己的罪行,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这纯白无垢的世界就如镜中花,在风雪与雷霆中濒临破碎。
终于,一声轰然巨响,分不清来自天上还是地下,遍布裂纹的雪原与天空齐齐碎裂!仿佛深渊倒转,黑暗从塌陷的穹顶如潮水般灌涌进来,顷刻间淹没天地。在不可视物的环境中,人们失去脚下的支撑,尖叫着随崩碎的地表坠落下去。
会落向哪里?是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还是浩瀚宇宙的虚无一隅?
呵呵,都不是啊。
只是回到那充满辛苦与煎熬的现实生活中去。诸位,吓到了吗?
众人脚踏上坚实的地面,尚在惊魂未定、神志恍惚之中。他们观察周围,发现自己依然身在那废弃校舍改造的祭祀场,仿佛刚刚的经历只是须臾一梦,转瞬成空。
然而,是美梦落空的失望也好,劫后余生的庆幸也罢,信徒们还来不及收拾心情,校舍外突然一道天雷滚落,让他们像惊弓之鸟一样再次尖叫起来。
怎、怎么回事?为什么还在打雷?是那噩梦中的恐怖灾难跟着追到现实中来了吗?!
亦或者,那果然是神罚,被打扰的白鸟神大人不愿意放过我们吗?!
窗外蓝色的电光闪烁,伴随接连不断的雷鸣,虽不如异世界中那般震天撼地,但也足够让人胆破心惊。信徒们聚集到窗边,战战兢兢想探查外面到底在发生什么,却随着又一道闪电劈落,在此起彼伏的惊叫中仓皇后退。没有人还记得他们原本进行的那场祭祀了,此刻“活着”才是人心最真实的渴求与欲望。有人再次跪地祈祷,有人崩溃痛哭,还有人如同突然想起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边环顾四周,边大声急呼:
“巫女大人呢?巫女大人在哪里?”
“巫女大人一定有办法的,她能指引我们脱离这困境!”
今井怜惊讶地发现,信徒们看不到自己。她后知后觉地看向身下金色鹤纹与环绕她和审神者的透明锁链,恍然大悟。
这是鹤丸国永留下的最后一块“神域”吗?或者说是结界更为恰当。显然它是用来保护审神者的,而自己因为贴的够近,沾了光。
如果自己一直待在这里不动,是不是可以平安度过今夜?
今井怜心跳加速,精神振奋起来。她仿佛看到了曙光,只要先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巫女大人,您在哪?请救救我们吧!快来救救我们啊!”
然而,信徒们哭喊求救的声音让少女激动雀跃的心情霎时凉了一半。她隔着结界望着那些惶恐无助的人,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她能感觉到,老师的结界已经消失了,也许是在那从天而降的蓝色武士攻击鹤丸国永的神域时受到了波及。原本协助祭祀的溯行军在他们回到现世后也仍不见踪影。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事物会阻止这些信徒离开。他们就不能动动脑子,或者鼓起勇气,试着逃一下吗?
怎么办,要管他们吗?时间再浪费下去,也许溯行军还会出现。
在一声声哀求与哭泣中,今井怜不禁握紧拳头。她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些声音无动于衷了,此刻内心却备受煎熬。
不要管他们,这些人只是一群愚昧、懦弱、自私的邪教徒,无论迎来什么结局都是咎由自取。
可是……他们需要我。
只是暂时踏出结界,很快就回来的话,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如此安慰自己,今井怜终于鼓足勇气,踏出结界。
“我在这里,大家都不要惊慌!”
穿过电闪雷鸣与惶惶人声,少女扬起的声音回响在众人耳畔,纤细却透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看到巫女重新出现的信徒们欣喜若狂,纷纷跪下身去,向着那道白衣绯绔的婷婷身影膝行而进。这情景令今井怜吓了一跳。她强忍住后退的冲动,努力保持镇定冷静的姿态走下祭坛,迎接众人。
“巫女大人!巫女大人您终于来了!请您告诉我们,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外面的事不是我等凡人可以窥探。今夜散去吧,诸位,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
“那……我们的仪式呢?”
“仪式已经失败,今晚月读大人不会来了。”
今井怜回答,再次劝道:“回去吧,诸位。”
“什么?!”
“怎么会这样?仪式失败了?!”
“让我们回去,可是……”
人群哗然,有人难以置信,有人失望喃喃,也有人怨怼不甘——种种反应,今井怜都毫不意外。少女在宽大的袖子里握紧双手,等待预想中的任何质疑。
“那、那下次仪式呢?下一次什么时候……”
“别想这些了!”今井怜厉声打断。她手指向通往走廊的大门,不容分说道:“都从那里离开!趁现在还来得及,别再执迷不悟,都回家去!”
众信徒一下子陷入沉默。今井怜面无表情地回视那一双双紧盯着她的眼睛,突然之间自己的身份就好像不再是指引他们的巫女大人了,而更像与他们对峙的“敌人”。
“……这算什么?!”终于,人群中响起怨愤的声音,“明明是你把我们召集至此——”
然而,那句话没有说完,一道电光从天而降,正炸落窗外,刺眼的强光伴随爆炸般的巨响吞没众人视野!
待光芒退去,趴伏在地的众人爬起身来,惊惶哀嚎之声再次四起。对死亡的恐惧重新占据上风,再没有人质疑巫女的决定。当她再次抬手指向大门时,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向门口跑去。
目送逃跑的人群,今井怜有股冲动,也想跟着他们离开这里。外面的战斗声势浩大,她同样恐惧不安,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分钟。
但她与其他人不同,她答应了那个鹤丸国永,要帮他照看他的审神者,虽然她不懂明明有结界保护,还需要她照看什么。如果她现在逃跑,付丧神是不会放过她的吧?即使他现在脱不开身……
还有历史修正者。本来她的任务就已经失败了,而现在为了活命与刀剑男士“交易”,又主动放跑信徒的行为,是不是已经算是背叛了?
怎么办,好想逃……但又无处可逃。
今井怜咬牙定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直到最后一个信徒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外,她长呼一口气,终于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算了,这样是跑不掉的。现在只能相信付丧神的话,回到结界,照看好审神者,他会给她一条活路……
然而,当她转回身,整个人却如遭雷击!
审、审神者……不见了!鹤丸国永的结界,不见了!
今井怜霎时汗出如浆,呆立当场。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祭坛上那个她记得清清楚楚的位置此刻却空无一物。她又使劲揉搓双眼,搓得眼珠生疼,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景象仍毫无变化。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去,然而祭坛上真的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焦急地环视四周,希望是自己记错了位置,然而没有,哪里都没有审神者与结界的踪影。
不见了,真的不见了!
今井怜猛然意识到一个让她无比悔恨自己愚蠢的事实。鹤丸国永的结界既然是用来保护审神者的,那实际要针对的对象就不会是御夜天门教信徒那些普通人,而是真正会威胁到审神者人身安全的敌人——溯行军和历史修正者。溯行军不必多说,但要甄别历史修正者,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就是直接屏蔽一切灵能力者,这其中自然也包含她在内!当时时间紧急,她不认为鹤丸国永会特意关照她,给她留个后门。
完了,彻底完了。
少女失魂落魄地站在祭坛上,绝望的泪水从冰冷麻木的脸上滑落。她向前迈出沉重的一步,脚踢在掉落在地的神乐铃上,发出“哗啦”一声刺耳又空洞的声响,在只剩她一个人的黑夜中回荡。
她救了那些人……但断了自己的路。值得吗?
她行尸走肉般地走下祭坛,穿过空旷的大厅,一直走到厅中的鸟居下。她仰头望向头顶的鸟居横梁,正是从白色的付丧神出现在那里开始,今晚一切都乱了套,走向无法控制与挽回的死局。她突然愤恨起来,想诅咒将她逼到如此境地的所有人。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响起风声。
今井怜在转回身那一瞬间,并没有想过出现在身后的会是什么。
她只是出于本能,感到有人接近时回过身来。
能是谁呢?是鹤丸国永?是老师?还是神代未央自己醒过来了?
是刀剑付丧神还是溯行军,是审神者还是历史修正者?于她,还有差别吗。
然而,少女没能看清是谁。
映入蓦然放大的瞳孔中的,只有没顶而来的一片冰冷刺目、吞没一切生机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