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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望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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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新来找我,深更半夜,醉气熏熏。
我伫在门上,从猫眼中窥视。凉风几许,吹得他的头发微微颤抖。门铃一阵响过一阵,催命符般,我只得开门。
他冲进来:“藤,你究竟想要怎样?”他双眼通红,酒气冲天。
“你等等,我关门。”
“关什么门,你做了什么事怕别人知道?”
他是存心找碴,这我早已料到,只是他这样毫无顾忌地说出口让我来气:“我做了什么事?”
他喝得太多,步伐混乱,终于歪在沙发上,背靠着我刚买的深棕色的绝版卡通鸭,黑色鸭眼睛圆鼓鼓地瞪关我。
我的小鸭子,我自己也舍不得这样靠。
看来蓝鱼的背叛对他打击很大。一点不似当初抛弃我的潇洒。
“你当自己做过什么别人不知道吗?你和何凌……”
我说:“何凌是我老板,他做什么我管不着。”
“你别跟我装糊涂,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操纵一切!”他突然跳将起来。
我一点不慌:“我?你说我操纵?凭什么?是那个女人告诉你的?”蓝鱼,我顶讨厌她,我们今生有仇,简直是命里注定的敌人。
“用得着她告诉我?何凌怎么对你,你怎么对我,蓝鱼突然跟何凌走了,还用得着谁来告诉我?”
我气得牙齿打颤:“我怎么对你,你说说看,我是怎么对你的?”
“五年前你说要离开乐队,我在公司为你谋职,可你做不到一个月便得罪了大摞人,只得换部门,来回三次。最后若非何凌圣旨到,我都被你害死。三年前你跟我借钱。我问你干什么,你说去欧洲学习。我便借你五万块。结果呢,你跟蓝鱼跑去日本。那原本是你说要和我一起去的地方。”
“够了,别再说了!”他捂住耳朵,“藤,我知道你对我好,我欠你。可、可你也不能这样……”
“我怎样?”我怒极反笑。为何他要将蓝鱼弃他就何凌的事算在我头上?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俩对视许久,视线交集处都要生出火星。
终于,他叹口气:“陈小藤,我一时欠你,一辈子都欠了你。”
“不,”我说,“这是胜者为王。”
早上闹铃响,我头大如鼓。都怪那人昨晚一闹,害得我只睡三个小时。
哈口气到手上凑到鼻前嗅嗅,梳梳头发,出门,左拐。
咚咚咚!
咚咚咚!
“曾新、曾新!”我在门外大叫,“起床了,上班快要迟到!”
房里一点动静皆无。
我只好拿出钥匙开门。
曾新睡得沉,紧闭的眼帘睫毛像鸭翅样浓黑密长。他长着一副娃娃脸,所以如今虽然已近三十,只要一闭眼,立刻年轻十岁,如我初见他时一样,青涩可爱。
“曾新、曾新。”我轻轻推他。
他毫无反应,睡得油画天使一样。
不行,再不起来上班就要迟到了。
“曾新!”我俯在他耳边大吼,“起床了!”
他惨叫一声翻身过去,仍不睁眼:“嗯,让我再睡会儿。”
“不行,”我拉他,“你这个月已旷工二日,迟到四次,再迟到的话我怕你要卷铺盖走人。”
他像个软了骨头的肉条,被我拉起又倒下,倒下又再被拉起,然后又倒下。
“蓝鱼?”我说。
果然见他立马坐起来,眼睛瞪得比月亮圆:“在哪儿?”
我苦笑:“她没来。但若你去公司,就可以见到她。”
到公司未坐五分钟,秘书处就有电话打来,宣告何凌要见我。
“进来。”
我推门而入,见伏首文件堆中的何凌。
他抬头,倒眉利眼,脸黑似包公。
“何总。”我小声唤。
他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挪到他身前,仅隔了一张办公桌,更加感到他的滔天怒气。
“昨天干什么了?”
“上班。”事实如此
“下班之后?”
我扳起手指:“去超市买东西,做饭,洗澡,洗……”
“曾新找过你?”
我假装大惊:“你是千里眼,还是在我家装了针孔摄像头?”可惜他的目光如炬,我破功,老实回答:“是。”
“你们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他质问你与蓝鱼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我笑了笑:“你一定是说什么都不知道,置身事外。”
我沉默。
“现在,该我要回报的时候了,你说是吗?”
何凌朝我走过来。
我退后几步:“何凌。”
他捧住我的头,吻下来。黑眸凌厉。
我很没用地发了一会儿的愣,然后用力推开他。
他笑得很邪:“看来你对我也有感觉。”
我深深地吸气,努力恢复平静:“何总没事的话,我想出去了。”
“请便。”他笑意更深。
真是一副欠揍的好样儿。
“藤。”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还要继续吗?”
我背对他:“为什么不?”
“我担心后果你付不起。”
我说:“我的事不要你管。”
“行,我不管。到时别忘了乖乖躺在我床上。”
中午曾新找我吃饭。
他开着我的车,到心悦停下。
我与他第一次见面便是这里。当时我吃完饭发觉没带钱,可恨老板牙酸嘴利硬说我赖账,十几块钱的叉烧竟要成为我命中污点。
“这位小姐的账我替她付。”
只记得当时听到这个声音如聆天籁,感激地抬头。
圆圆的眼睛带着安慰笑容,他耸耸肩压低声音说:“别在意,老板是这样子的。”
“谢谢你。”我非常感激他。
他十分慷慨:“没关系。”
这时邻桌的人叫他。
我注意到他的身着,原来是这家饭店的侍者。
他飞快在餐牌上写下菜单,朝我笑一下后向前台走去。
见他有事要做,我就离开了。反正我已知道他的职业,有的是机会碰面。
谁知第二日再去,望穿秋水也不见他,一问才知已被辞退。
可我连他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一月十日迟到,没见过这样打工的学生。老板抱怨。
原来他是学生。我心情失落到极点,没有吃饭。
这个曾新,无缘无故为何带我来这里?
“想不到这么久了,这里一点都没有变。”他说。
的确,狭小的店面,摆几张掉漆木桌。
我看着桌子,“漆掉得更厉害了。”
“藤,连这样的小事你也要纠正我。”
是吗?
“两位要点什么?”年轻的侍者上前。
对这位也许是校友的侍者极具好感,我笑:“你好。我要一份叉烧。”
侍者微怔,回笑:“叉烧,好的小姐。请问先生……”
“猪肉扒饭。”他可不像我这般客气。这家餐厅的意义到底于我于他不尽相同。他是授者,我是受者。也许他根本忘记那一次的相救。
“曾新,你记不记得……”
他紧盯门口,目光要喷出火来。
我回头,见何凌正走进来,满面春风。挽着他正是蓝鱼。这可真是热闹,这样一家破旧小馆今日竟齐集众英杰,一场大戏看来再所难免。
何凌不愧富二代,举手投足自有一份高贵,引得人人仰看。而身边的蓝鱼更是美丽可人,果然才子佳人,天生一对。
他们坐在最里面的位子,何凌不知在蓝鱼耳边说了什么,逗得蓝鱼呵呵直笑,一双眼睛只容得下眼前男子。
正是此时何凌突然转过头来看到我,我吓了一跳,那眼中分不清是什么。他也很快调转视线看向曾新,十分挑衅。
曾新气得九窍生烟,简直要上前比武。
我赶忙拉住他。
他也不是真正没有风度,只是有些任性,经不起激。
曾新看向我,黝黑眼瞳哀伤莫名。
我握紧他的手。
何凌的目光噔时化做万千箭簇,呲呲地往我身上射来,我要变成刺猬了。
此时蓝鱼也看到我们。
曾新将手抽出。
我颜面扫地。
这时侍者送叉烧过来。真是恰到好处。
我假装奋斗民生,可惜久久不能如愿。叉烧烤得太老了。
曾新的扒饭也到了。我俩共同奋斗。
“小姐,”侍者对我极友善,“这是那位先生为您重新点的叉烧,七成熟。”
肉色鲜红,仍滋滋地冒泡。
我猛咽一口唾沫。不行,我怎可被敌人的糖衣炮弹迷惑?
“谢谢。”我接过盘子。
好香,哪是我那盘可比。民以食为天的不是?我想。还是不要和天斗。怎么可能斗得过?
“你怎么不吃?”我说。
曾新看我,一脸高深莫测。
公司年庆的舞会,曾新约我同去。
他很久没有约过我,自五年来,这是第一次。
我们十年前相识恋爱。届时我们十七岁。
那一日遇见他后,回到学校遗憾重重。
命运总爱捉着人玩。
我于一次歌唱比赛中再见他。
他穿白衬衫浅蓝仔裤,抱一把吉他自弹自唱,闲散悠然,仿似比赛气氛一点不影响他,他只是抒唱灵魂的天使。
一曲Over the sea被他唱得极婉转,从此名震学校。
原来竟是与我同校的人,我这才知他叫曾新。
那时他在我心里独一无二,就连闭眼也可找出诸多比别人可爱的地方。我甚至不能听到一句别人说他的话语,永远觉得他无所不能。
问题就出在这里。
蓝鱼是我的室友,会弱钢琴。
一次我大肆宣扬曾新自弹自唱的了不起时,不小心用了蓝鱼的例子。
我说:“譬如蓝鱼会弹钢琴,可她会一边弹一边唱吗?”
自作孽,不可活。
从此蓝鱼誓要横□□们中间。
美丽的蓝鱼聪明无俦,曾新很快缴械投降。
我不明白为何一句话能惹来这么大的祸,如果可以,我愿意跟她说对不起。
只可惜,一旦她展开行动,打死我不开口道歉。
直到蓝鱼挽着曾新出现在我面前,我都装得若无其事。
从此蓝鱼处处针对我。
她的精力昂然,全副心思可花在观察敌人身上。我不行,太懒,所以一再败北。
然后进到何凌的公司一做五年,当然我升职最快,虽然不见得被人所喜,至少不讨人厌,因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不一定会去犯人。
就像蓝鱼抢走曾新,我也是潇洒让步。天知道我哭得多伤心多惨,不过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未想过为一个男人丢掉颜面与人争得头破血流,我会精力枯竭而死。我在乎姿势,胜利的姿势,所以我不否认利用何凌。何凌是个傻瓜。
某日家里来电话,父亲肝癌到了晚期。我慌张跑到医院,见到白床上奄奄一息的老父。
母亲说:“快来看看你父亲。”
我站在门口犹如作梦:“怎么没有和我说起?”
“你父亲不让说。你反正不亲近我们。”
母亲说话语气太怨,近年来我已绝少与她交谈。如果是以前,我会一走了之,但现在不行。我走到床前。父亲太老了,脸上的皱纹像龟裂的地壳,我曾多次建议去染的头发比去年更加花白。现在他闭着眼,毫无生气。这个男人,他自我小时便照顾我,我的许多欢乐被他带来,我发现我这样爱他。我的喉咙哽咽:“爸爸。”
他没有睁眼,他睡着了。
我既然来到,便亲自照顾父亲。母亲不会照顾人,我要从旁监督。
何凌打电话来问我为何不去公司。我说明情况并请假。
“在哪家医院?”
“祥和。”
“你听起来很疲倦。”
“嗯,我已一日一夜未睡。”
“为何不请私人看护?”
他以为人人都像他,现在的看护这么贵。“请了一个,每日来两个小时。”
“我去看你,的父亲。”
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狠狠按在医院的冷白瓷砖上,却一边笑着打趣:“女婿看岳父吗?”
“胡说。莫忘记我是你的老板。”
“是,你一个不高兴就会开除我。再不敢了,老板。”
过了几天我吃完午饭回到病房,见到柜子上一大束康乃馨,花瓣饱满娇嫩,包装精致,不像是医院楼下卖的。母亲满脸的探索神情:“那个男人是谁,叫何凌的。”
我放下皮包道:“不就是何凌嘛。”
“我是问他为什么来。”
“不知道。”
“你这孩子就是这么没心眼儿。我看人家对你有意思呢,他人怎么样?”
我检查药瓶:“今天第三瓶了?”
“他人怎么样?”
我俯下身看父亲,小声道:“爸爸今天觉得好吗?”
父亲喉头发出一串咕咕声算做回答。母亲在旁一直问:“我在问你话呢?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你是越长越回头了,现在大人问你话都不理了。”
我回头盯着母亲:“何凌,三十二,未婚,家住柳叶湖区百万豪宅,腰缠万贯,是夫婿的理想人选。”
母亲张大嘴巴,半天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不作声。
“我看他很喜欢你呢,人长得也不错,谈吐也很大方,你也不小了,过年就满二十八,找到这样的人就算不错了。你以为你还是十七八岁的时候么,女人是一年不如一年的,趁早嫁了好,早些生个孩子,在家庭占有一席之地。”
我听得不胜其烦:“不要你管。”
她叫起来:“我不管?我生你养你这样大,我不管么?现在你爸爸这个样子,家底都掏空了……”
她突然闭住了嘴,腮帮鼓起□□一样大,红色的嘴唇像两片猪皮泛着白色。
我冷笑:“我是不会卖了自己的。父亲看病的钱我会想办法。你若不想再和我们过就请便。”
她气得脸色发青:“你、你。我真是生了个白眼狼,白白养你这样大……”
我瞪着她:“要说出去说,别吵到爸爸休息。”
母亲自此时常提起何凌,幸好我与她相处二十多年,不说金刚不坏,倒也层层裹茧,麻木了。
公司的假只能请到五日,若再不上班影响年终奖。因此与看护谈好价钱,第六日去上班。何凌见到我皱眉:“看你累成什么样子?”
“好歹我用了半小时化妆掩盖疲倦,给点成就感好不好?”
“我简直佩服你。”他顿了顿,“我是说真的,藤,你这样坚强。”
他的眼睛里装着那好像叫温柔的东西,像海水一般波光荡漾。我收回目光:“即是如此,不要来试图打破,你不会喜欢我狼狈的样子。”
何凌倒真没有徇私,落给我的任务未轻只重,做得我眼冒金星。可是自己有言在先,只得硬撑下去。那一日十分累,下班后仍要加点,于是打算小憩一会儿。谁知这小憩变成酣睡,睁眼竟见到太阳,那桔红的半边挂在窗户上,像个大柿子。
“你醒了?”
何凌却不知何时站在我旁边,吓了我一跳:“现在几点?”
“七点半。”
我想了想:“能否请一小时假,允许我回家换件衣服?”
何凌的脸色不好,那薄薄的唇动了动,只说:“随便。迟到扣奖金。”
你看看、你看看这人,多么现实,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公报私仇。我从牙缝中挤出两字:“再见。”
回到家中,母亲正在睡觉,在我开门的瞬间竟立刻睁大了眼睛,那眼睛里还有浓厚睡意,但意志坚定:“一晚上哪里去了?”
我兀自回房间换衣服。
母亲敲门,在外面叫道:“昨晚做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道:“你与何凌怎么样了?”
我最怕她提到何凌,感觉像窥视的巫婆,一双血淋淋的大眼,又好像揭伤疤,听到皮肉开裂的声音,因此十分不耐:“干他什么事?”
“你们昨晚不在一起么?”
“没有。”
“这不可能。”她像福尔摩斯下出定论,“昨晚他在电话里同我说找到了你。”
我大惊,内中有我不知道的事,拉开门质问道:“什么?何凌怎么知道你的号码?你们到底说过什么?”
母亲退了半步道:“我只是关心你。”
“我问你们说过什么?”
“只是些不干紧的话,什么都没有。你相信我,什么都没有。”
我吸气,努力使语气平静,心无旁孥:“昨晚是怎么回事?”
“你一夜未归,我打电话你的手机关机,因此打给何凌。他答应我去找你,半个小时以后他告诉我你在办公室。就是这样,非常简单。”
我冷笑,走过母亲身边,未置一言。
母亲道:“藤。我们把你父亲接回家怎么样?“
“什么?”
母亲的脸很黄,像老珠子发出的陈旧的黄色,那眼睛没有丝毫的生气,兀自地转着像颗塑料球:“我问过医生,迟早要死的,不如在家吃好些穿好些,省过在医院受罪。”
“我不答应。”我斩钉截铁,“你别想将父亲接回,医药费我会负责,与你不相干。”
那一日正忙得焦头烂额,突然听到人问:“何凌在吗?”
这声音我太熟悉,是蓝鱼。当她有求于人,尾音轻微上翘像孩子撒娇。男同事阿楚老实告诉她,何凌在办公室。
我眼看蓝鱼旋开门球,窈窕身影消失门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何凌一向不喜被人打扰工作,最忌女伴善闯办公地,这次蓝鱼犯下大忌,看她如何收场。我盯着门,要看见蓝鱼怒羞交加之神色。可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耳边只有文件翻阅与同事谈工作的声音,那门咔嚓的声音始终未曾出现。我看看表,三点过七分,且等待五分钟。
我去冲咖啡,经过何凌办公室朝里瞥了一眼,可惜百叶窗密不透风,丝毫看不见里面情形。水流咕咕从机器里出来,清亮的水进了杯子变成咖啡,这咖啡里奶气很浓,归功于何凌爱吃甜。一个大男人,喜爱吃甜。那次我过生日,那样大一个鲜奶生日蛋糕,他吃了四分之一仍然嚷饿。
他的嘴角沾着奶油,烛光里那奶油泛着柔白的光泽,他的脸也被烛光照得亮了,透着一种光,笑道:“我未吃晚餐。”
水渐渐地满了,咖啡从杯子里溢出来,烫到了手。我连忙在凉水下冲洗,灼热感消退。另泡好了咖啡回座位上,办公室里的人仍未出来。同事们开始诸多猜测,十分讨厌。
何凌与蓝鱼一同出来,两人说说笑笑走进电梯,看得办公室一众人目瞪口呆。
午饭过后何凌仍然未回,我拿着文件找到秘书室:“阿雯,总经理回来了吗?”
阿雯说:“没有。”
“我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等他签,请你给他打电话。”
阿雯笑了笑:“抱歉,总经理吩咐过现在不许任何人打扰他,尤其是、是藤。”
我听后面红耳赤,难怪阿雯这样古怪地笑。何凌你狠。“那我把文件留在这里,如果耽误了,请不要责怪我销售部。”
“好的。”
想着这件事晚上实在睡不着,我并非爱惜我的名誉,只是现在别人一定以为我倒贴何凌却被拒之门外,叫我如何入眠?不由狠狠捶打床。死何凌、死何凌。你既然喜欢我又怎可主动招惹蓝鱼?蓝鱼是多么美丽动人的女子,她细腻体贴比我强过万分,你怎么可以去招惹她?
门外突然响起一些声音,好像是曾新起来了。我打开门:“你去干什么?”
他慌张地穿着鞋子,并未回答我的话便跑了出去。冷风嗖嗖地刮进屋里,我打了个寒噤,一边咒骂着去关门。楼道里黑漆一片,转角处镶着一个圆形的大窗户,外面的天是暗蓝的,就像一个蓝黑的洞,突然那洞里闪过一道光,光斑落在墙上从极瘪的椭圆变成滚圆再到椭圆,然后又是一片黑暗。我眯着眼睛朝窗外望过去,看到熟悉的银色宾利的后半截,车尾亮着两点血红的圆球。
我扒在窗户上看。窗户是那种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的蓝色玻璃。透过这层蓝色的玻璃,蓝鱼的衣服上的白色变成一种冷寂的白,称着一张白色的脸,我第一次觉得蓝鱼很娇弱。曾新这时已经从楼道里出来,自马路这边跑到那边,跑到蓝鱼的身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曾新走到车的另一边拉出何凌,两人打起来。我连忙向楼下跑去。等我到的时候,两个男人正扭成一团倒在地上,何凌的鼻子里流出血来。我吓坏了,连忙去拉。
“走开。”何凌叫,“听到没有,快走开。”
曾新使了大劲骑在何凌的身上,他像一只野兽眼睛里放着狠毒的光芒,我抓住他的手想叫他停止,可也只是被他的手臂带着向下倒。我也跪在了地上。
何凌大叫一声翻了过来,举起拳头就往曾新脸上凑。我根本阻止不了他们,看了蓝鱼一眼,她冷冷地看着我。不能找她帮忙。好在两个男人打了一会儿都累了,一人一边喘气,彼此怒瞪着。
我过去拉何凌。
“干什么?”
我碰碰他肿起的一只眼睛:“去我家上药。”
他愣了愣跟着我去了。进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曾新从地上爬起来朝蓝鱼走去。
“咝——”何凌往后缩头,“你轻点儿。”
我瞪他,手上已经放得很轻了,他还是躲躲闪闪。“这么怕疼刚才还打架?”
他看了我一眼。
上完药我走到窗户边朝外看:“他们还在楼下呢。如果你现在下去肯定还会打架的,不如在我这里睡一觉吧,明天直接去上班。”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你觉得我这个样子可以去上班吗?”
我也笑:“那我替你请假好了。”
“不用。我给阿雯打个电话就行了。”
“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给你铺床,你睡曾新的房间。”
“不,我睡沙发。”他说。
第二日一早看到何凌,歪在沙发上翻身,衬衫像腌菜地扭在身上,他用手拉着绷扯着的一处衣服。我不敢吵醒他,轻手轻脚地进浴室洗澡,等出来时就看见何凌十分怨恼地坐在沙发上,枕头甩在对面的墙边。
我走到窗前朝外看,说:“他们走了,你也可以走了。”
何凌突然地暴跳如雷:“陈小藤你什么意思?”
我转身往房间里走,说:“你自己去浴室放水吧。”
他呯地一声撑在门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们今天把话说明白。”
我推了推门,自觉无济于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冷笑了两声:“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今日我且将自己的话说完了。”
没有办法,我只得走出来,坐在他指着的沙发上。
他说:“只到今天为止。藤。我没有耐心再与你玩游戏,如果你仍不愿给我答案,我会放弃。当然,如果你答应,我可以满足你任何需求,包括你父亲所有的医药费。”
我的心里全都是水,滚烫的水,烫得心肝酸了化了。我是自作孽,怎能以为在留人于家中睡后可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答案已经很明显,一边是失去工作,一边是父亲的医药费有着落。我根本无从选择。我抬眼看着何凌,他也正在看着我,黑瞳里清晰地映着我的脸,那苍白的无光的脸。母亲说的没有错,我今年已经二十八了,再过几年便人老珠黄了,趁着还过得去,趁着还逗男人的喜欢,该早点找个窝安下来,虽然这个窝并不是那样的舒服自在,未来也是那样的不明确,可总是要过的呀,总要先把眼前的难关挨过去。以后的事且以后再说吧。“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何凌眉梢一挑:“不知道,喜欢就是喜欢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若是以后不喜欢了呢?不,一定会不喜欢的。
何凌低下头:“你在想什么?”
“在想将来你会怎样抛弃我。”
“那你想到了没有?”
“想到了,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