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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伊东太郎 从地狱爬回 ...

  •   我叫伊东太郎,这名字是自己取的。

      十七年前出生于意大利某个小镇里,生父不详,据说是在我出生之前就死掉了,母亲是小酒吧里的漂亮ji女,她养了我三年,然后把我卖给了远洋的人贩子。

      卡罗·科斯塔
      这是我第一个名字,当然,是生我的那个女人取的。

      直到我三岁之前,我还是一直跟着这个女人相依为命。虽然生活贫苦,从来没有吃过胡萝卜或者鸡蛋,甚至是幼儿时期的羊奶,但有米汤,偶尔还有她带回来的劣质糖果,总之,生活还不赖。
      至少相比之后的生活。
      因为那个女人改嫁了,在我三岁零八天的时候。

      我不喜欢名义上是我“继父”的那个男人。
      赌博、piaochang、吸du,他一样不落,或许还杀过人,但这是我猜的,因为他打人很痛。
      他的右手小拇指上留着又长又尖指甲,这是他最心爱的东西。

      那个男人的名字我已经忘了,只记得他眼睛狭长,门牙似乎还缺了一颗。
      在他动手打人前,会斜着眼滴溜溜地先转一圈黑色眼珠,然后用小拇指的指甲猛钻你的脑门,一边用最恶毒、最下流的词汇骂你,一边朝着你的脸上吐痰。当然这只是程度最轻的。

      因为他最喜欢的是用他那把小臂长的胡桃钳一根一根砸人的手指。避开骨头,砸烂的仅仅是皮肉,所以尽管五指血肉模糊,白骨根根可见,也不需要去医院治疗。

      据说他以前是个鞋匠,因为修坏了贵族家小女儿最心爱的皮鞋,被他们家的护卫砍断了左手。
      我觉得那个女人一定是瞎了眼,不然为什么宁愿守着一个会把她打得满头是血的废物男人,也不愿离开他逃走。

      那个男人曾经骂我是吸血虫,不对,当时说的或许是寄生虫。
      那个女人起初会抱着我哭,一遍又一遍地向我道歉。

      有什么好道歉的呢,反正你们没从把我当做人。
      是的,我做过虫、做过怪物、做过狗,甚至成为了那个男人口中的猫。总之,从没做过人。

      因为那天,我在巷子口的臭水沟里抓到了一只老鼠。
      很久没咬过毛、喝过血、尝过肉了,所以还没来得及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蹲在水沟旁就啃掉了老鼠的脑袋。
      可能是老鼠的惨叫声太大,也可能是肉的味道太香,总之,我进食的过程被那个男人看到了。

      他惧怕过我一段时间,那段日子是我见他次数最少的时候,也是我受伤最轻的时候。后来他举着那把铁质胡桃钳砸断了我八颗牙。

      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早已发臭的死老鼠塞进我的嘴里后,那个男人甚为满意地笑了,满脸的横肉仿佛都在颤抖。

      既然这么喜欢吃老鼠,你就来当我家的猫吧。

      自那以后,直到我被那个女人卖掉,他都一直叫我“猫”。

      我喜欢吃各类不同的东西,石头、土块、瓢虫,甚至是指甲、皮屑、头发,亦或是活的老鼠、壁虎、蛇....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记不太清了。

      每当我试图将它们塞进嘴里的时候,那个女人总是会一脸惊慌的抢走我手中的“食物”,然后塞给我她手边最近的东西,可能是一杯水,可能是一株草,也有可能是半张饼。
      或许,她是认为我肚子饿才会吃这些东西,但其实并不是这个原因。

      第一次吃指甲,是因为占有欲。
      那是我的东西,从我身上形成,由我给予营养养育的物质,凭什么要遵从别人的习惯和指令将它剪断扔掉。

      这是谁决定的?简直是无稽之谈。
      所以我将它吞了下去。

      那是我从未品尝过的美味,混合着咸腥与苦涩,边缘坚硬内部却很柔软。那是诞生于我、成长于我、为我而生、为我而长的东西。
      我是不会抛弃它们的。

      后来,我吃了越来越多千奇百怪的东西。它们或辛辣、或酸涩、或咸腻,还有一些根本就没有味道。
      但我觉得这都是人间至宝,只是可惜没人与我共赏。
      因为他们不理解我,甚至还会因此而厌恶和惧怕我,自以为是的喊我“怪物”。

      无所谓的,我原谅他们的无理。人类总是会害怕那些未知的东西,一边恐惧着,一边又试图去掌控或摧毁他们,以他们贫瘠的大脑所不能理解的东西,则会被他们统称为“怪物”。

      离群的人是怪物,巨大的鸟的是怪物,黑夜里闪烁的灯是怪物,雨林深处的树也是怪物。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哪怕是没有生命的泥土,亦或是没有形体的黑影,只要是以他们常识所不能解释的物质,通通都是怪物。

      我是怪物,他们也是怪物。

      但那个女人或许不是,因为她不会用看下水道老鼠的眼神看我,她只会抱着我流泪,然后不停地向我道歉。

      我被她卖掉的那天,是我四岁零八个月的午后。
      那天她起床很早,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酒吧上班,甚至还虚情假意地给我做了带鸡蛋的米糊。

      我被人贩子牵着上船之前,她一句话都没有留给我,但我看到了她躲闪的眼神。
      她穿着浅色的过膝棉布裙,棕色长卷发松散地挽在脑后,白皙的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暗色结痂,是三天前被那个男人暴打之后留下的。她低着头偷偷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愧疚,但我知道这是装的,因为她藏在身后的右手中还捏着人贩子刚塞给她的钱。

      那个女人,又蠢又瞎,她趁着那个懦弱又自私的男人出去赌/博的时候偷偷把我卖了,估计回去又会被暴打一顿吧。
      但我已经不得而知了。

      甘幸 ,这是我的第二个名字。
      从意大利顺着海路一路向南,我最终被卖到了新加坡一户姓甘的地主家里。

      那户人家的主人是个四十七岁的老头子,肥头大耳,一脸油腻。据说是生不出儿子,没有子孙继承家产,所以从各个地区的人贩子手中买了数名儿童,准备将其中最优秀的那个培养成继承人。

      小幸,他总是这样叫我。
      但我觉得,每次他叫我名字的时候都笑得很恶心。

      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还有六个,我们各自都有单独的房间,并不相邻。平时我们会一起学习文字、算术、外文、甚至是音乐、厨艺。他们空闲时会来邀请我一起进行幼稚的游戏,但我从来没有回应过,久而久之,他们称我“孤僻”。

      就这样平淡地过了四个月,就当我以为我的一生就会这样不咸不淡地度过时,那个糟老头却突然要惩罚我。

      “小幸,不和大家一起做游戏的坏孩子要接受惩罚哦”
      他笑得一如既往的恶心。

      而那时,我才知道他们所谓的游戏是什么。

      那个老头子的房间很大,床头燃着两根白色的蜡烛,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压在了翡色的被单上。我疼的双目欲眦、呼吸困难、却无力挣扎,但就算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一个仅仅四岁的小孩子又怎么打得过四十岁的成年男人呢。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恶心。

      幸运的是我的牙口足够好,所以我咬断了他那根(咳咳。大家懂的哈),趁着他滚落在地撕心裂肺的时候,我用花瓶砸烂了他的头。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那晚以后,我从那栋宅子逃走了。

      自己的血迹和别人的血迹区别最大的地方就是,自己的血迹能洗干净,而别人的洗不掉。
      我经常梦见那头肥猪来向我索命,但我在梦里杀了他无数遍。刀、铁棍、木板、石头...但凡是在我手边的东西,上面最终一定会涂满那头肥猪的脑/髓。

      我想,我的手上一定脏透了。
      我这人,也一定是烂透了。

      从新加坡逃走之后,我躲进了一个来往异域的商贸队里。跟随了他们一周后,我被驱马的车夫丢在了印度一个脏乱不堪的村庄里。

      那个村庄里有我见过最破烂的街道,那条街上有我见过最瘦弱的印度人。
      不管男人、女人、小孩还是老人,无一没有例外的瘦骨嶙峋、形容枯槁。

      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他们也不能理解我所表达的意思。
      我们各不相干,互不干扰。我想,这还不赖。

      因为没有食物,所以他们什么都吃。
      碎石、泥土、鸟兽、树木、蚂蚁,甚至是尸体,人类的尸体。
      我曾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同类。

      在那个村庄平安又自由地度过半个月后,一群从西方偷渡来的高大男人们占领了这里。他们烧掉了村子、杀死了男人、抢走了女人、卖掉了小孩,其中包括了遗留在那的我。
      于是,一番辗转后,我又回到了人贩子的船上。

      0523号,那是我的第三个名字,但很快,又拥有了第四个名字。

      童次。
      那是一个日本女人取的。

      我平时从不吵闹,所以在人贩子的船上能够行动自如。
      我是在去厨房的过道第一次看到她的。

      黑色马尾辫的年轻女人穿着肮脏的粗布绵裙靠在墙角,纤细的脚踝处系着一根草绳。她瘫坐在地,双目微闭,似乎在发呆,耳旁几缕发丝黏在脸上。

      看见我的一瞬间,她的眼神突然亮了一瞬。

      但我忽视了她,既没帮她带个丢在厨房角落的发霉面包,也没帮她打开牢牢关押着她的铁质笼子。

      听说她也是被父母亲手卖给人贩子的,这不仅让我对她产生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自那之后,每当我走过那条过道去往厨房的时候,总能看见她咧着漏风的门牙冲我傻笑。

      偶尔我会驻足看她一眼,这对她来说似乎是个莫大的鼓励。某天傍晚,她终于鼓足勇气冲我招了招手。
      我叫伊东铃香,你叫什么?

      我依旧没有回答,但向她丢了个发霉面包。

      后来,她对我说的话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是今天的天气,有时候是她的过去,有时候只是个简单的问好,但每次结束语,都是询问我的姓名。

      像叽叽喳喳的鸟一样,令我厌烦。所以,我拎着只死老鼠在她眼前吃掉了,那天,她果然没有再说话,这让我很满意。

      但是第二天,她仿佛忘记了之前的一切般,再次冲着我兴奋的问东问西。
      我很困惑。那天,我第一次走进了关着她的那间房。

      伊东铃香,据她所说,她是被父亲卖到越南给别人家做“米粉”的。
      米粉,也就是小老婆,说这话的时候,十五岁的伊东铃香笑得勉强。
      也亏她笑得出来。

      她们家一共有六个孩子,她是排行第三的女儿,她被带走的前一天,家中母亲听说是怀上了第七个孩子。

      我家最小的弟弟叫做六太,和你差不多大。
      你叫什么名字呀?

      不知道母亲大人这段时间能不能好好休息,姊姊有没有回来看看弟弟们。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昨天的面包有股酸酸的味道,好奇怪,和你一样,哈哈。
      小弟弟,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久而久之,我竟习惯了她每日和我的唠叨。

      去年我就想过,要是母亲大人又生了弟弟的话,名字就叫做“童次”。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母亲大人,既然小弟弟你没有名字的话,我可以叫你“童次”吗?
      我没有理她,她似乎是认为我默认了。

      童次,你很喜欢吃这些东西吗?
      童次,你今年多大啦?
      童次,明天可以换个口味的面包吗?
      .......

      童次,我们离越南还有几天的路程?

      这是她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我帮她打开了笼子。因为第二天凌晨,船就会登陆越南沿海。
      但她没有逃走。

      如果我逃走的话,他们一定会去找我家人的麻烦,所以我不能走。她将我拥入怀里,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语气坚定又温柔。

      那种会把你卖给不认识男人的家人,管他们干嘛?
      伊东铃香,我仍然搞不懂她的想法。

      愚笨的鹿会被狮子捕杀,所以愚笨的女人一辈子也没办法逃离命运。那个女人是这样,伊东铃香也是一样。

      后来,她跟着一个三十岁、满脸胡须的男人走了。临走之前,她把那根草绳留给了我。

      顺着太平洋一路向北漂流了三个月,我跟着人贩子们最终来到了她的家乡——日本。

      在我五岁生日的那天,一个金发红瞳的男人来接走了我。

      他说,他家女儿快要生日了,而我则是她四岁的生日礼物。
      给小女孩做护卫,真是无聊至极。

      第一次见到青木悠奈的那天,青木和也给我准备了干净的衣物,但被我丢掉了。那个男人却并没有生气,面色如常地把我领进了屋。

      当时,青木悠奈就插着腰坐在台阶的顶端。穿着与气质毫不相符的粉色泡泡裙,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为什么是我?
      在得知青木和也买下我的目的后,我实在不解。他大可以去普通人家挑个厉害又干净的孩子带回去,为什么要选择我,还是将自己最重要的女儿的安危交给我。

      青木和也笑了笑,指着我的眼睛说。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蜷缩在角落,那眼神和现在一样。”
      “那是雪原上最孤僻的狼才会有的眼神。”

      他说,他的女儿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孩子,我一定会喜欢上。
      看到青木悠奈后,我想,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很喜欢。

      我确实很喜欢她的那双眼睛,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得想要占有,想要吃掉。
      就像我第一次吃掉指甲那样。
      这是为我而生、为我所长、独属于我的东西。

      青木悠奈,青木和也的独生女,□□青木组的大小姐。她被他们保护的太好,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骄傲,自信,尊贵,倔强和不可一世,充满了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
      我想我爱上了她,同时,也恨透了她。

      我在被那个男人毒打的时候,她在亲人的怀里撒着娇。我被那个女人卖掉的时候,她在朋友的簇拥下跳着舞。我在被那头肥猪凌辱的时候,她担忧的仅仅只是明天的晚餐会有她不爱吃的姜蒜。

      她是在爱和阳光下长大的,和我,和伊东铃香都不一样。那么,作为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蛆虫般的我凭什么能站在她的身边?为什么要站在她的身边?
      我搞不懂,我很矛盾。

      我想杀了她,却舍不得杀她,因为如果她死了,那么生活在水沟里的卡罗·科斯塔也就死了。
      我想成为她,我想作为“人类”而非“怪物”活下去。

      她,就是我自己。
      青木悠奈,就是卡罗·科斯塔。

      童次,你和我们不一样,你的手上握有命运的力量。
      我想起了那个女人说过的话。

      “喂,你叫什么名字?”四岁的青木悠奈坐在我身前的台阶上,歪了歪脑袋微眯着眼。

      我想,我拥有了第五个名字。
      “伊东太郎”

      我叫伊东太郎,因爱你而来,为杀你而活。

      ==============
      ==============

      我一向不喜欢吵闹,然而还未睁眼,周围的嘈杂便令我感到不适。

      “青木前辈,还请节哀顺变——”
      “......”
      青木,是悠奈吗?和他对话的是谁?这声音似乎从没听过——

      “仗助,医生怎么说?”
      “主治医生说,尸体已经僵硬,还是早点火化比较好。”
      仗助,原来他叫仗助吗?尸体又是什么?有谁死掉了吗?

      “可是青木前辈不肯放手——”
      “青木前辈,他已经死了,除非出现奇迹,人死不能复生。”

      奇迹吗?我试着活动了下手指。我是无神论者,这世界上当然不会出现奇迹,就算出现,也一定不会眷顾我。

      适应了长久的僵硬和麻痹后,我开始试图睁眼。入眼处是一片刺眼的白光,我艰难地眨了眨眼,良久才恢复了视力。

      窗外有杜鹃在啼叫,叽叽喳喳很是吵闹。眼角偶然划过一丝金色,我偏过头,看见床边赫然站着三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

      牛排头的蓝发少年张着嘴一脸的不可思议,脸上有伤的寸头少年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般,突然睁大双眼跌坐在地。

      而披着浅色外套的青木悠奈,则是轻轻将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歪了歪脑袋微眯着眼。

      “欢迎回来,伊东”

      我低头合了合手掌,再抬眼时,她轻轻地笑了。

      “我回来了,老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伊东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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